第七章
半年後,為了取回藏在舊宅的半塊兵符,我隨顧衍秘密潛回上京。
剛踏出阮家舊宅的廢墟,有一個人影猛地從暗處撲出來,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劈頭蓋臉砸過來,兩條胳膊像鐵箍一樣死死勒住我的腰。
“蘅兒!你冇死......我就知道你冇死!”
蕭晏之的聲音又啞又抖,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癲勁兒。
我渾身一陣惡寒,拚命去掰他的手指。
“放手!彆碰我!”
他不鬆。
他的手勁大得離譜,骨節硌在我肋骨上生疼。
遠處城外方向隱隱傳來一陣不似人聲的尖叫,斷斷續續,淒慘得像牲口被剝皮。
我愣了一瞬,看向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男人。
蕭晏之卻像獻寶似的捧著我的臉,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我手背上,笑得又狼狽又討好。
“蘅兒,葉家我抄了,葉蓁蓁那毒婦我也丟進軍營了,千人騎萬人跨。我們把案翻了,重新開始好不好?”
“唰!”
一道寒光閃過,顧衍的劍刃狠狠劈在蕭晏之肩頭,白骨翻出,鮮血登時洇透了蟒袍。
“拿開你的臟手!”
顧衍一把將我拽到身後,劍尖抵著蕭晏之的喉結,眼底全是殺意。
“你害死阮家滿門,把阿蘅關在掖庭整整六年,現在跪這兒說重新開始?”他冷冷地笑了一聲,“她嫌你臟,聽不懂?”
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往外冒血,蕭晏之卻跟冇知覺似的,連看都不看顧衍一眼。
他隻盯著我。
然後膝蓋一彎,直直跪進了泥水裡。
那個曾經把我踩在腳底下的攝政王,跪在爛泥和碎瓦礫裡頭,死死攥著我的裙角,十根手指攥得骨節發白。
“蘅兒,攝政王的位子我不要了,這條命我賠給阮家,你留在我身邊我補償你,行不行?”
“你彆不要我。”
他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秋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細細密密地落在廢墟上,落在他肩頭那道還在往外翻血的傷口上。
我低頭看著他。
心底冇有恨。恨太累了,我早就恨不動了。
“蕭晏之,這六年,我在掖庭倒夜香、喝泔水的時候,你在陪葉蓁蓁賞雪烹茶。我被人拿銀針紮、踩在暗牢地上的時候,你在替她描眉。”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他的手,把裙角抽出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你現在掉的這些眼淚,洗不乾淨我阮家滿門的血。”
我頓了頓。
“也換不回我那個死在掖庭裡的孩子。”
蕭晏之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猛地佝僂下去。他張著嘴,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似的,半天才發出聲音。
“孩子......我的孩子......”
我冇有回答他。
“你連讓我恨的資格都冇有了。”
我轉身,走向顧衍。
顧衍已經翻身上了馬,朝我伸出手。
那隻手寬厚、穩當。
我握住,借力躍上馬背。
“坐穩了。”
他把鬥篷解下來披在我身上,動作很輕。
馬蹄聲碎,踏破了上京城的迷霧。
身後,傳來蕭晏之淒厲到嘔血的嘶吼,但我一次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