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乾旱
柔奼沒有穿那件外袍。
指尖微動,她將衣物疊得方方正正,再用一根細藤蔓捆了兩道,係在自己蛇尾最細的那一節上。
藤蔓打了個活結,不緊不鬆衣裳貼著鱗片,隨著她遊動的動作輕輕晃蕩。
畢竟穿在身上太顯眼。
蛇身本就夠引人注目了,再裹一件人衣在這林子裡鑽來鑽去,刮破了反倒可惜。
既穩妥又不礙事,而後便拖著傷軀,緩緩往前爬行。
可她不能拂了這份好意。
柔奼將尾巴尖往上翹了翹,看了一眼那個布包,確認它還在,這才繼續往前遊。
林間草木茂密,枝蔓纏繞,鱗片蹭過粗糙的枝幹與泥土,留下淺淺的痕跡。
就這般走走停停,轉眼便是一日。
身前的景緻漸漸變了模樣,滿眼深綠被一片枯黃取代。
黃沙卷著熱風撲麵而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腳下的黃土泥地乾裂得四分五裂,裂紋縱橫交錯,寬的地方能塞進兩根手指。
柔奼的腹身碾過去,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像是碾過了一層薄冰。
連一株耐旱的野草都難以尋覓,滿眼儘是枯埃。
柔奼心頭一怯,生出了退意。
這烈日當空,驕陽似火,連空氣都透著灼熱,她雖偏愛陽光,卻也經不起這般炙烤。
再往前去,恐怕不等傷口惡化,她先被曬成蛇乾,最終落得個傷口流膿潰爛而亡的下場。
她緩緩調轉方向,往後退了數尺,放棄了這條前路,另尋他途。
說句實在話,她自己也不知該去往何方,前路茫茫,隻能這般漫無目的地爬著,
行至一處,見有一株參天古木,獨木成林,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落如簾,在一片枯黃的大地上顯得格格不入。
樹榦粗得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爬滿了青苔和蕨類。
柔奼仰頭看了看,沿著樹榦盤旋而上,一圈一圈釦住樹皮的紋路,穩穩地爬到最高的那根粗壯枝幹上。
枝幹橫斜出去,足有一人多寬,蛇身緊緊捲住樹榦,頭顱輕輕趴下,
隱匿在層層疊疊的枝葉間,暫且歇息,也避開這灼人的烈日。
歇了片刻,身下便傳來一陣聲響,馬蹄踏過泥土的噠噠聲夾雜著侍衛的低語交談聲。
蛇頭從枝幹上支起來,豎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透過層層疊疊的氣根和枝葉,看見塵霧裡隱約有黑影在移動,是一支車隊。
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個騎馬的侍衛,後麵跟著一輛青帷馬車。
再往後是三四輛板車,摞得高高的,上麵蓋著深色的油布繩索交叉捆了好幾道,將貨物牢牢固定在車板上。
板車兩側各跟著四五個步行的侍衛,腰挎長刀,步伐整齊。
粗粗一數,這車隊少說有三四十人。
柔奼將身子壓低了,隻露出一雙眼睛,隔著枝葉的縫隙向下張望。
車隊從榕樹根旁緩緩經過,馬蹄踏起的塵土撲上樹榦。
她看著那些黑色的箱子在板車上微微晃動,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來裝的是什麼。
她靜靜看著車隊慢慢走遠,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這般聲勢浩大的車隊,又帶著這般多的貨物,是要去往何處?
正思忖著目光無意間掃到樹下,隻見樹旁蹲著一隻小小的鬆鼠,毛茸茸的,一雙黑亮的小眼睛滴溜溜轉,
小爪子扒著樹榦,歪著腦袋,似乎也在偷偷觀察著那支遠去的車隊。
柔奼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那小鬆鼠渾然不覺頭頂有一條大白蛇正注視著自己。
它放下前爪轉了個身,用後爪撓了撓耳朵,然後開始沿著樹根蹦蹦跳跳地找什麼東西。
柔奼忽然想和它說說話。
她蛇尾鬆開枝幹,蛇身緩緩順著樹榦往下遊。
動作很輕很慢,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像一條白色的綢帶,從樹冠上無聲無息地垂落下來,
蛇尾還卷著最上麵的枝杈,蛇頭已經懸在了那小鬆鼠身後不到兩尺的地方。
信子從她唇間探出,細細地顫了顫。
她頓住動作,竟有些猶豫。
因著她極少與這般小巧的生靈打交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問候,
她就這麼吊在那裡,蛇頭微微低垂,隻一雙靈動的蛇眼,定定地望著小鬆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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