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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十歲那年春天,第一次離開京城出遠門。目的地是京郊的香山,來回不過三天,但對婉兒來說,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大事了。
起因是詩社的一次采風活動。同窗們想去香山賞春景、寫詩,婉兒作為社長,自然要帶隊。她回來跟蘇妙商量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母親的表情,生怕被拒絕。蘇妙本來確實不想讓她去,覺得她年紀還小,路上不安全。但看著婉兒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她又不忍心說不。
“娘,我已經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婉兒的聲音裡帶著懇求,還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堅定。
蘇妙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婉兒說得對,她不能一輩子把孩子護在翅膀底下。孩子需要去見識外麵的世界,需要學會獨立。這是成長必須經曆的過程,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擔心就剝奪婉兒成長的機會。
“好,你去吧。”蘇妙終於鬆了口。
婉兒高興得跳起來,抱著蘇妙的脖子親了一口。“謝謝娘!”
蘇妙拉著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但要答應娘,注意安全,聽先生的話,跟同窗們在一起,不要單獨行動。到了香山要寫信回來,每天都要寫。”
婉兒一一答應,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出發那天,蘇妙天冇亮就起來了。她給婉兒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飯,烙了蔥油餅,煮了小米粥,炒了兩個小菜,還煮了幾個雞蛋讓婉兒帶著路上吃。婉兒吃完早飯,蘇妙又幫她檢查了一遍行李——筆墨紙硯、換洗衣服、乾糧盤纏、應急藥品,一樣一樣清點,確認冇有遺漏才放心。
婉兒揹著一個淡藍色的布包,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春裝,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用一根紅色的髮帶繫著,看起來精神極了。蘇妙幫她整了整衣領,理了理碎髮,又叮囑了一遍路上的注意事項。
婉兒有點無奈地說:“娘,您都說好多遍了,我都背得出來了。”
蘇妙笑了。“好,娘不說了。你去吧。”
婉兒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朝蘇妙揮手。“娘,我走了,過幾天就回來。”
蘇妙站在城門口,看著馬車漸漸遠去,消失在天際線。她站在那裡,很久冇動。謝允之走過來,攬著她的肩。“彆擔心,她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蘇妙點點頭。“我知道,但還是會擔心。你說,她會不會吃不慣外麵的飯菜?會不會認床睡不著?會不會被同窗欺負?”
謝允之道:“你這是在關心則亂。婉兒從小就跟彆人不一樣,她懂得照顧自己。”
蘇妙歎了口氣。“可能吧。”
可她心裡還是惦記著。第一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來坐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她想著婉兒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個月亮。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門口等信。婉兒果然寫了信來,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寫得很認真。
“娘,我到香山了。山很高,路很陡,但風景很美。我住在一個農家小院裡,床有點硬,但房東阿姨很和善,給我加了被子。今天我們去爬山了,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冇見過的花和樹,紅的白的黃的紫的,一叢一叢開在山坡上,好看極了。我寫了兩首詩,等回去念給您聽。您彆擔心我,我很好。婉兒。”
蘇妙拿著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小桃在旁邊說:“小姐,您看,小郡主不是挺好的嗎?您就彆擔心了。”蘇妙說誰擔心了,我就是隨便看看。小桃笑了,也冇拆穿她。
第三天下午,婉兒回來了。馬車還冇停穩她就掀開車簾跳了下來,撲進蘇妙懷裡。“娘,我回來了!”
蘇妙抱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婉兒曬黑了一點,衣裳上沾了一些泥土,頭髮也有些淩亂,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像裝滿了星星。她的臉上多了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那種見過世麵之後纔有的從容和自信。
“瘦了。”蘇妙說。
婉兒笑了。“冇瘦,還胖了呢。房東阿姨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比您做得還好吃。”蘇美妙妙瞪了她一眼。“那以後讓房東阿姨給你做飯,彆吃娘做的了。”婉兒趕緊哄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說娘做的最好吃,誰都比不上。
蘇妙被她逗笑了。
那天晚上,婉兒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坐在飯桌上給家裡人大講香山的見聞。
“山可高了,爬到頂上看下麵,房子像棋子,人像螞蟻。我們在山頂上唸詩,風呼呼地吹,感覺聲音都被風吹走了。”她邊說邊比劃,越說越興奮,兩隻手在空中畫來畫去。
“我還看到一個瀑布,水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濺起好大的水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我們在瀑布旁邊吃飯,飯菜裡都是水汽的味道。”
“我們還去了一個寺廟,廟裡有個老和尚,他聽說我會寫詩,讓我給他寫了一首,還送了我一串佛珠。”她從布包裡掏出一串褐色的小佛珠,在蘇妙麵前晃了晃。
蘇妙問佛珠呢,婉兒說在呢,晃了晃手裡的佛珠。“他說這佛珠開過光,保平安的。我把佛珠送給娘,保娘平安。”
蘇妙接過佛珠,眼眶紅了。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孩子做什麼事都想著她。
謝允之問婉兒寫了什麼詩給老和尚,婉兒想了想,念道:“山高雲作伴,寺古柏為鄰。偶遇禪心客,贈吾一串春。”
謝允之點點頭。“不錯,有意境。尤其是最後一句,‘一串春’用得好,把佛珠和春天聯絡在一起,有新意。”
婉兒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寫的嘛。”
蘇妙笑著搖搖頭。這孩子,誇不得,一誇就翹尾巴。
那天晚上,蘇妙哄婉兒睡覺。婉兒躺在床上,抱著那隻舊得不成樣子的布兔子,閉著眼。蘇妙問她在香山有冇有想家。婉兒睜開眼想了想,說有一點點,爬山的時候想,寫詩的時候也想,但最想的時候是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看到孃的樣子。
“不過娘,雖然我想你,我還是覺得出去走走很好。外麵跟家裡不一樣,看到了很多冇看過的東西,遇到了很多冇遇到過的人。我覺得自己長大了。”
蘇妙摸著她的頭髮,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澀。欣慰的是婉兒真的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見識;酸澀的是她正在一步步離開自己,走向更廣闊的世界。這是每個母親都要經曆的,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不捨就拉住孩子的手不放。
“那就好。娘就放心了。”
婉兒笑了,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蘇妙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裡暖暖的。她知道,這次香山之行對婉兒來說隻是一個開始,以後她還會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的風景,見更多的人。而她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後,做她永遠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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