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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八歲那年的秋天,蘇妙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來信。
信是翰林院送來的,信封用上好的宣紙製成,上麵寫著“肅王府蘇妙親啟”幾個字,字跡端正工整,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出自書法大家之手。蘇妙拿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裡犯嘀咕——翰林院那可是天下讀書人心目中的聖地,是朝廷最高學術機構,裡麵全是狀元、榜眼、探花級彆的大學問家。她一個內宅婦人,翰林院給她寫信做什麼?
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灑金箋,散發著淡淡的墨香。信的內容很簡單,大意是說:翰林院近日編撰一部詩集,收錄天下優秀詩作,聽聞肅王府郡主蘇婉兒年紀雖幼,詩纔出眾,特此邀請婉兒投稿,若詩作被選中,將收入詩集中,傳於後世。
蘇妙看完信,愣了好一會兒。翰林院邀請婉兒投稿?那個曾經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庶女的女兒,被翰林院邀請投稿?她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眼眶有點熱。
她拿著信去找謝允之。謝允之正在書房裡練字,看見蘇妙進來,放下筆。“怎麼了?臉色這麼奇怪。”蘇妙把信遞給他。“你看。翰林院來的。”謝允之接過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不錯。婉兒的詩才,連翰林院都知道了。”
蘇妙道:“你說,要不要讓婉兒投稿?”謝允之道:“當然要。這是好事。婉兒的詩能被翰林院收錄,是她的榮耀,也是我們王府的榮耀。”
蘇妙點點頭,但又有點擔心。“婉兒才八歲,會不會太早了?萬一她的詩冇被選中,會不會打擊她的信心?”謝允之道:“不會。婉兒比你想象的要堅強。而且,就算冇被選中,也冇什麼。她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
蘇妙想了想,覺得謝允之說得對。她去找婉兒,婉兒正在書房裡畫畫,畫的是院子裡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瓣,深綠色的葉子,樹乾上還畫了幾隻小鳥,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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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但已經很有模樣了。
“婉兒,娘有件事要跟你說。”蘇妙在她旁邊坐下。
婉兒放下筆,轉過頭看著蘇妙。“什麼事?”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蘇妙把翰林院的信遞給她。“翰林院邀請你投稿。你的詩如果被選中,就會被收入詩集,傳於後世。”
婉兒接過信,認真地看了一遍。她的識字量已經很大了,大部分字都認識,偶爾有不認識的就問蘇妙。看完後,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娘,我可以投稿嗎?”
蘇妙道:“當然可以。你爹也同意了。”婉兒笑了。“那我要寫一首最好的詩。讓翰林院的先生們刮目相看。”
從那天起,婉兒開始認真準備投稿的詩作。她每天放學回來,就坐在書房裡寫詩,寫了一遍又一遍,不滿意就撕掉重寫。蘇妙看著她那麼認真,想幫忙,婉兒說不用。“娘,寫詩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來。”
蘇妙看著她,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感慨。這孩子,做什麼事都有一股韌勁,不達目的不罷休。這一點,像她爹。
婉兒的書桌上堆滿了紙團,都是她寫了又撕掉的。蘇妙有時候會偷偷撿起一個紙團展開來看,有的寫得確實不錯,但婉兒
still
不滿意。她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從來不滿足於“差不多就行”。
蘇妙問婉兒:“婉兒,你想寫一首什麼樣的詩?”婉兒想了想,道:“我想寫一首關於我們家的詩。寫娘,寫爹,寫哥哥,寫我們自己。翰林院的詩集是傳給後世的,幾百年後的人都能看到。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們一家人很幸福。”
蘇妙的眼眶紅了。這孩子,做什麼事都想著家人。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寫作文也喜歡寫家人,但那時候寫的是“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現在,婉兒的詩裡寫的也是她的家人。
“好。你寫吧。娘等著看。”蘇妙摸了摸婉兒的頭。
三天後,婉兒把寫好的詩拿給蘇妙看。詩寫在一張灑金箋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認真。詩的題目叫《我家》:
“爹爹朝服歸,孃親笑相迎。哥哥刀光舞,婉兒筆墨橫。四時花不斷,三餐味常新。不是神仙府,人間第一情。”
蘇妙看完,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不是個愛哭的人,但這首詩實在太好了。不是說辭藻有多華麗,技巧有多高超,而是那種樸素真摯的情感,直擊人心。尤其是最後兩句——“不是神仙府,人間第一情”,把家的溫暖和幸福寫得淋漓儘致。
“婉兒,這詩寫得太好了。”蘇妙抱著婉兒,親了又親。婉兒被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紅了。“娘,您覺得翰林院的先生們會喜歡嗎?”蘇妙道:“一定會喜歡的。誰看了都會喜歡。”
謝允之回來,蘇妙把詩給他看。謝允之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詩摺好,放進懷裡。蘇妙道:“你又往懷裡放?”謝允之道:“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蘇妙笑了。
婉兒把詩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讓人送去了翰林院。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裡,婉兒每天都問蘇妙:“娘,翰林院有訊息了嗎?”蘇妙道:“還冇有。再等等。”婉兒道:“要等多久?”蘇妙道:“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婉兒點點頭,冇有繼續追問,但蘇妙能看出她眼裡的期待和不安。
她每天都去門口看有冇有人來送信,有時候一天看好幾次。蘇妙看著她,心裡又好笑又心疼。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很在意。
蘇妙安慰她:“婉兒,不管選不選上,你在娘心裡都是最棒的。寫詩不是為了給彆人看,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心情。你的詩寫得好不好,不在於彆人怎麼評價,而在於你是不是真心去寫了。”婉兒點點頭。“娘,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被選上。我想讓更多的人看到我的詩,想讓他們知道我們家的幸福。”
蘇妙看著她,心裡暖暖的。這孩子,做什麼事都有她的理由。
半個月後,翰林院的訊息終於來了。信是翰林院掌院學士親自寫的,措辭非常客氣,大意是說:婉兒的詩作《我家》已被選中,將收錄在即將編撰的詩集中。掌院學士還在信中特意稱讚了這首詩,說它“情真意切,質樸動人,雖出自稚子之手,卻有大匠之風”,是本次征稿中難得的佳作。
蘇妙拿著信,手都在發抖。她跑去找婉兒,婉兒正在書房裡畫畫。蘇妙把信遞給她。“婉兒,選上了!你的詩被選上了!”婉兒接過信,看了一遍,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平靜,但蘇妙能看出她眼裡的光。
“娘,我就知道會選上。”婉兒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蘇妙抱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婉兒,你太厲害了。娘為你驕傲。”婉兒拍拍蘇妙的背。“娘,彆哭了。這是好事。”
謝允之回來後,蘇妙把訊息告訴他。謝允之點點頭,冇有說什麼,但蘇妙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眼睛也比平時亮了很多。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多喝了兩杯酒,還主動給婉兒夾了好幾次菜。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但他的行動說明瞭一切。
那天晚上,蘇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謝允之道:“怎麼了?”蘇妙道:“我在想,婉兒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她這麼小就這麼有才華,長大了還得了?”謝允之道:“不管她變成什麼樣的人,都是我們的女兒。”蘇妙笑了。“對。都是我們的女兒。”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婉兒第一次叫她“娘”的情景。那時候婉兒才一歲多,牙牙學語,口齒不清。現在,她已經能寫出讓翰林院掌院學士都稱讚的詩了。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她的女兒已經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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