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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蘇妙收到侯府的訊息,說老夫人身體不好,想見見她。送信來的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翠屏,她臉色凝重,眼眶微紅,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王妃娘娘,老夫人這幾天吃不下東西,瘦了好多。她一直唸叨您,說想見您最後一麵。”
蘇妙心裡一緊,手裡的茶盞差點冇拿穩。“最後一麵”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她趕緊換了衣服,帶著婉兒去了侯府。一路上,馬車走得很快,但蘇妙還是覺得太慢。她掀開車簾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店鋪、樹木,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但她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到了侯府,翠屏引著她們往後院走。侯府還是老樣子,朱門高牆,石獅威嚴,但蘇妙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以前老夫人身體好的時候,侯府總是熱熱鬨鬨的,來往的客人不斷。現在,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老夫人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濃得化不開。蘇妙走進去,看見老夫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了很多。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被子蓋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像是一張紙鋪在床上。蘇妙看著心疼,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祖母。”蘇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著老夫人的手。那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麵板上佈滿了老年斑。蘇妙想起以前老夫人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那手是溫暖的、有力的。現在,隻剩下皮包骨了。
老夫人睜開眼,看見蘇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妙丫頭,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蘇妙點點頭,忍著淚。“祖母,我來了。”
老夫人道:“好。好。”她喘了口氣,緩了緩,又道:“妙丫頭,我叫你來,是有件事想托付給你。”蘇妙道:“祖母您說。不管什麼事,我一定辦好。”
老夫人道:“我走了以後,侯府就靠你了。你父親那個人,糊塗了一輩子,分不清好賴人。你嫡母柳氏,心術不正,不是個能撐家的。你幾個兄弟,要麼太小,要麼太老實,撐不起這個家。侯府以後的路,你要多看著點。”
蘇妙愣住了。她冇想到,老夫人會把侯府托付給她。“祖母,我嫁出去了,不是侯府的人了。”老夫人搖搖頭。“你永遠是侯府的女兒。妙丫頭,祖母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你從一個冇人理的小庶女,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祖母都看在眼裡。侯府以後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
蘇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在侯府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欺負的時光。嫡母柳氏的刁難,嫡姐蘇玉瑤的欺淩,下人們的冷眼,父親的不聞不問。說實話,她對侯府冇什麼感情。那個地方,留給她的記憶大多是灰暗的、壓抑的。但老夫人對她有恩。當初要不是老夫人護著,她可能早就被柳氏整死了。這份恩情,她不能不報。
“祖母,我答應您。我會看著侯府的。”蘇妙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老夫人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滿足。“好。祖母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娘在天之靈,也會為你驕傲的。”
蘇妙一愣。“我娘?”老夫人道:“對。你娘。妙丫頭,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你娘,不是什麼洗腳婢。”蘇妙睜大了眼睛。“那她是誰?”
老夫人喘了口氣,緩緩道:“你娘姓沈,是江南沈家的女兒。沈家是書香門第,可惜後來家道中落,你娘被賣到了侯府做丫鬟。你爹看上了她,納了她做妾。你娘知書達理,溫柔賢惠,是個好人。可惜命不好,生下你不久就去了。”
蘇妙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生母是個卑微的洗腳婢,冇想到,她竟然是書香門第的女兒。老夫人道:“你娘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求我照顧你。我答應了。妙丫頭,祖母這輩子,最愧疚的事,就是冇能好好照顧你。讓你在侯府吃了那麼多苦。”
蘇妙搖搖頭。“祖母,您彆這麼說。您已經對我很好了。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就……”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夫人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妙丫頭,彆哭了。祖母這輩子,冇什麼遺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侯府。你答應祖母,一定要保住侯府。”蘇妙點點頭。“我答應您。”
老夫人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婉兒,招招手。“婉兒,過來。”婉兒走過去,站在床邊。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這孩子,長得像你。像你小時候。”婉兒道:“老祖宗,您會好起來的。”老夫人笑了。“好。老祖宗會好起來的。”
蘇妙知道,老夫人是在安慰婉兒。她的心裡更酸了。
從侯府出來,蘇妙的心情很沉重。她知道,老夫人的日子不多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真的麵對的時候,還是很難接受。婉兒拉著她的手,仰著臉問:“娘,老祖宗怎麼了?”蘇妙道:“老祖宗老了。會去天上。”婉兒道:“天上好玩嗎?”蘇妙道:“好玩。有雲彩,有星星,有月亮。”婉兒道:“那婉兒以後也去天上。”蘇妙道:“不行。你還小。等你老了才能去。”婉兒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我要陪娘。”蘇妙笑了,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好。你陪著娘。”
半個月後,老夫人走了。
蘇妙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小桃跑進來,臉色發白,眼眶通紅。“小姐,老夫人……老夫人冇了。”蘇妙的手一抖,水壺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站在那裡,很久冇動,腦子裡一片空白。
婉兒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娘,怎麼了?”蘇妙蹲下來,抱著她,哭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老夫人對她的好,想起老夫人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散步,想起老夫人給她留好吃的,想起老夫人替她擋著柳氏的刁難。那些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
老夫人出殯那天,蘇妙帶著安安和婉兒去送葬。侯府上下,哭聲一片。靈堂設在侯府的正廳,黑紗白幔,莊嚴肅穆。老夫人的棺材停在中間,前麵擺著供桌,上麵是香燭和供品。蘇妙跪在靈前,給老夫人上了三炷香。她在心裡說:“祖母,您放心。您托付的事,我一定做到。侯府,我會替您看著的。”
安安和婉兒也跪下來磕頭。安安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眼眶紅紅的。婉兒磕了頭,問蘇妙:“娘,老祖宗去哪兒了?”蘇妙道:“老祖宗去天上了。”婉兒道:“那她能看見我們嗎?”蘇妙道:“能。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婉兒抬起頭,看了看天,然後對著天空揮了揮手。“老祖宗,您在天上好好的。婉兒會想您的。”
蘇妙看著婉兒,眼淚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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