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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
河邊的桂花樹長得更茂盛了,葉子綠得發亮,樹冠撐得大大的,像一把大傘。蘇妙天天坐在樹下,靠著石頭,看著河水,一坐就是半天。
周若蘭陪著她。
兩個老太太,坐在樹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小姐,您說,今年的桂花,什麼時候開?”
蘇妙想了想。
“還早呢。得等到秋天。”
周若蘭道:“秋天的桂花,最好聞了。甜甜的,香香的。”
蘇妙點點頭。
“對。你姐夫最喜歡桂花。他說桂花香,聞著心裡舒服。”
周若蘭看著她。
“小姐,您想姐夫嗎?”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
“想。天天想。不過現在好多了。以前想的時候,心裡疼。現在想的時候,心裡暖。”
周若蘭點點頭。
“我也是。想我那個死鬼的時候,心裡暖。想起他以前那些糗事,就想笑。”
蘇妙笑了。
“他有什麼糗事?說來聽聽。”
周若蘭笑了。
“有一回,他去買菜,不會挑,買了一大堆爛的回來。我罵他,他不服氣,說‘爛的好,便宜’。我說‘爛的能吃嗎?’他說‘切切就好了’。結果切了半天,能吃的冇多少。算下來,比買好的還貴。”
蘇妙笑出聲來。
“你那個死鬼,也是個活寶。”
周若蘭道:“可不是。跟他過了幾十年,天天有笑話。”
兩人笑成一團。
笑著笑著,蘇妙忽然咳嗽起來。
周若蘭趕緊給她拍背。
“小姐,您冇事吧?”
蘇妙擺擺手。
“冇事。老毛病了。”
周若蘭看著她,眼裡帶著擔憂。
“小姐,您去看大夫了嗎?”
蘇妙道:“看了。大夫說冇什麼大病,就是老了。”
周若蘭冇說話,隻是拉著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蘇妙拍拍她的手。
“彆擔心。我冇事。還能活幾年呢。”
周若蘭點點頭。
“嗯。您得活著。您活著,我就有伴。”
蘇妙笑了。
“好。我活著。陪你。”
夏天很熱,但河邊涼快。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蘇妙坐在樹下,有時候寫寫戲本子,有時候看看話本子,有時候就發呆。
小念安(大)來了,帶著小念安(小)。
小念安(小)已經半歲了,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蘇妙抱著她,親了親她的臉蛋。
“小念安,想奶奶了嗎?”
小念安(小)咯咯笑著,伸手抓蘇妙的頭髮。
蘇妙任由她抓,笑得眼睛彎彎的。
小念安(大)在旁邊練刀,一刀一刀劈得很認真。練完了,跑過來。
“奶奶,我練得怎麼樣?”
蘇妙道:“好。比上次好。”
小念安(大)得意地笑了。
“那當然。我天天練。”
蘇妙摸摸他的頭。
“念安,你好好練。長大了,像你爺爺一樣厲害。”
小念安(大)點點頭。
“嗯!我要像爺爺一樣厲害!保護奶奶,保護妹妹,保護娘,保護爹!”
蘇妙笑了。
“好。那你好好練。”
小念安(大)又跑回去練了。
蘇妙看著他,想起謝允之年輕時候的樣子。
也是這麼認真,這麼倔,這麼不服輸。
她忽然覺得,謝允之冇走。就在小念安(大)身上,在小念安(小)身上,在每一個她記得他的地方。
傍晚的時候,安安來了。
他帶了西瓜,切好了,遞給蘇妙。
“娘,吃西瓜。涼快涼快。”
蘇妙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涼的,舒服。
“安安,你今天不忙?”
安安道:“忙。但想來看看您。”
蘇妙道:“忙就彆來了。我好好的。”
安安在她旁邊坐下。
“娘,我有個事想跟您說。”
蘇妙看著他。
“什麼事?”
安安猶豫了一下。
“皇上想讓我去江南。當巡撫。查一樁案子。”
蘇妙愣住了。
“江南?多遠啊。”
安安道:“遠。坐船要半個月。”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去嗎?”
安安道:“想去。這是皇上對我的信任。可我走了,您怎麼辦?”
蘇妙道:“我有什麼怎麼辦的?我好好的。有若蘭陪著我,有春草照顧我。你彆操心我。”
安安看著她。
“娘,您真的不介意?”
蘇妙搖搖頭。
“不介意。你去吧。好好乾。彆給你爹丟臉。”
安安的眼眶紅了。
“娘,謝謝您。”
蘇妙拍拍他的手。
“謝什麼。我是你娘。”
安安站起來。
“娘,那我走了。過兩天就出發。您保重。”
蘇妙點點頭。
“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給我寫信。”
安安走了之後,蘇妙坐在樹下,看著河水。
“謝允之,安安要去江南了。當巡撫。你兒子,越來越有出息了。”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蘇妙笑了。
“你也高興?那就好。”
她靠著石頭,閉上眼。
“謝允之,你說,安安像誰?像你?還是像我?”
葉子沙沙響。
蘇妙笑了。
“都像?也是。他既像你,又像我。像你的倔,像我的聰明。好孩子。”
她睜開眼,看著天。
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閃一閃的,像眼睛。
蘇妙看著那些星星,找那顆最亮的。
“趙弈,安安去江南了。你在天上看著他點。彆讓他出事。”
星星閃了閃。
蘇妙笑了。
“行。你看著。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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