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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之渾身是血地站在麵前,蘇妙腦子裡空白了好幾秒。
他身上有好幾處傷口,最重的一處在肩膀上,衣裳破了個大口子,血從裡麵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滴。臉上也有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彆人的。
可他站著,看著她,還在笑。
“我說過,會來找你們的。”
蘇妙想說話,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的麵板,是溫的。活的。真的回來了。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謝允之抬手給她擦,手上有血,抹得她臉上也是紅的。
“彆哭。我冇事。”
蘇妙抓住他的手,聲音發抖。
“這叫冇事?”
謝允之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笑。
“看著嚇人,其實不重。都是皮外傷。”
蘇妙不信。那肩膀上的傷,深得能看見裡麵的肉,這叫皮外傷?
林秀抱著安安過來了。安安剛醒,揉著眼睛,看見謝允之,愣了幾秒,然後張開手要抱。
“爹爹!”
謝允之想伸手接他,一動肩膀就皺了皺眉。蘇妙趕緊把安安接過來,不讓他碰謝允之。
“爹爹受傷了,不能抱。”
安安看著謝允之身上的血,小臉發白。
“爹爹疼嗎?”
謝允之搖搖頭。
“不疼。”
安安不信,眼眶紅了,癟著嘴要哭。
謝允之蹲下來,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摸摸他的頭。
“真不疼。安安不哭。”
安安憋著淚,點點頭。
蘇妙看著這父子倆,心裡又酸又軟。
林秀在旁邊說:“夫人,先找地方給王爺包紮吧。血還在流。”
蘇妙回過神來,趕緊扶著謝允之往山洞走。
進了山洞,林秀出去打水,蘇妙把安安放在一邊,讓他乖乖坐著彆動。然後去翻包袱,找乾淨的布條。
謝允之坐在乾草上,自己動手解衣裳。動作很慢,每動一下眉頭就皺一下。蘇妙過去幫他,手抖得厲害,解了半天才解開。
衣裳下麵,傷口比她想的還多。
肩膀上一道最深的,是被刀砍的。手臂上好幾道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背上還有淤青,紫黑一片。
蘇妙看著,眼淚又下來了。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
“彆看。先包紮。”
蘇妙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林秀打了水回來,蘇妙擰了帕子,一點一點給他擦。血擦掉了,露出傷口,她手抖得更厲害。
謝允之一直看著她,不說話。
安安蹲在旁邊,也看著,小臉繃得緊緊的。
包紮完,天已經大亮了。
謝允之靠在洞壁上,臉色發白,但精神還好。蘇妙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
安安爬到他腿上,小心地坐著,怕碰到他的傷口。
“爹爹,你疼嗎?”
謝允之搖搖頭。
“不疼。”
安安想了想,說:“那安安給你吹吹。孃親說,吹吹就不疼了。”
他湊過去,對著謝允之肩膀上的傷口,鼓起小臉使勁吹。
謝允之笑了,伸手摸摸他的頭。
蘇妙看著這一幕,眼淚又差點下來。
她彆過臉去,深吸一口氣,把淚憋回去。
林秀在洞口生了火,煮了點粥。蘇妙喂謝允之喝了一碗,自己也喝了一碗。安安喝了兩碗,喝完就趴在謝允之腿上睡著了。
山洞裡安靜下來,隻聽見火堆劈啪響。
蘇妙看著謝允之,輕聲問:“那些人呢?”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
蘇妙心裡一緊。
“全死了?”
謝允之點點頭。
“十三個,全死了。”
蘇妙冇說話。
謝允之道:“阿青傷了兩個,我殺了剩下的。阿青他們在後麵收拾,我先來找你們。”
蘇妙想起阿青,問:“阿青傷得重嗎?”
“手臂上捱了一刀,不重。比我這輕多了。”
蘇妙點點頭,心裡稍稍安定些。
她看著謝允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謝允之看著她。
“想問什麼?”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殺過人嗎?以前。”
謝允之點點頭。
“殺過。”
“多少?”
“記不清了。”
蘇妙看著他,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裡有種她冇見過的東西。
“第一次sharen的時候,怕嗎?”
謝允之想了想。
“怕。後來就不怕了。”
蘇妙冇再問。
她靠在他冇受傷的那邊肩膀上,閉上眼。
謝允之低頭看她,輕聲道:“妙妙,你怕我嗎?”
蘇妙睜開眼,看著他。
“不怕。”
謝允之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為什麼?”
蘇妙想了想,說:“因為你是為了我們。”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摟緊。
兩人就這麼靠著,誰也冇說話。
安安在腿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又睡過去。
山洞外,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斑。
新的一天開始了。
謝允之在山洞裡養了三天傷。
阿青他們第三天找過來,帶著打來的野味和采的草藥。阿青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看見謝允之,咧嘴笑了。
“王爺冇事就好。”
謝允之點點頭。
“兄弟們呢?”
阿青道:“都好好的。有幾個輕傷的,養幾天就好。”
謝允之鬆了口氣。
蘇妙在旁邊聽著,心裡也踏實了些。
人都在,就好。
這地方不能久待了。謝允之說,等傷好了就換個地方,往更深的山裡走。謝衍那邊會安排,到時候有人來接。
安安不知道這些,每天纏著謝允之講故事。謝允之靠著洞壁,把他抱在冇受傷的那邊懷裡,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安安聽得津津有味,聽完還要再講一個。
蘇妙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裡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可她心裡明白,不會一直這樣的。
那些人能找到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他們得一直逃,一直躲,一直換地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林秀忽然從外麵跑進來。
“夫人,有人來了。”
蘇妙心裡一緊,站起來。
“誰?”
林秀道:“謝衍。”
蘇妙鬆了口氣,又有些意外。
謝衍來了?
她出去看,果然是謝衍。
還是那身灰布僧袍,還是那個鬥笠。他站在洞口外麵,看著遠處的山,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朝她點點頭。
“王妃。”
蘇妙問:“你怎麼來了?”
謝衍道:“來接你們。”
蘇妙愣住了。
“接我們?去哪兒?”
謝衍道:“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蘇妙還想再問,謝允之從洞裡出來了。他傷還冇好透,走路有點慢,但精神還好。
謝衍看著他,眉頭皺了皺。
“傷得不輕。”
謝允之點點頭。
“死不了。”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道:“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蘇妙心裡一緊。
晚了就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謝允之冇問,轉身進洞去收拾東西。
蘇妙跟著進去,一邊收拾一邊問:“他說晚了來不及了,是什麼意思?”
謝允之道:“有人追來了。”
蘇妙的手頓了一下。
“又有人?”
謝允之點點頭。
“這次人更多。”
蘇妙深吸一口氣,把包袱繫好,抱起安安。
安安剛醒,揉著眼睛問:“孃親,去哪兒?”
蘇妙道:“搬家。”
安安眨眨眼。
“又搬家?”
“嗯。”
安安歎了口氣,小大人似的。
“好吧。”
蘇妙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一行人出了山洞,跟著謝衍往後山走。
天快黑了,山裡黑得快。謝衍走在前麵,走得很快,他們得小跑才能跟上。
安安趴在蘇妙肩上,乖得很,一聲不吭。
走了很久,天徹底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得山路模模糊糊的。
蘇妙累得腿發軟,可不敢停。
謝允之走在旁邊,不時看她一眼。他傷還冇好,臉色發白,可也撐著走。
不知走了多久,謝衍忽然停下。
蘇妙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心裡一緊。
前麵山路上,亮著幾十支火把。
火把下,站著黑壓壓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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