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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把船吹得微微晃動。
蘇妙抱著安安,看著前方那幾艘小船一點點靠近。船上的人黑衣蒙麵,手裡的刀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安安還在低頭看水裡的魚,小嘴裡嘟囔著什麼,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船家握著竹篙的手在發抖,聲音也抖。
“夫人,您到底得罪了什麼人?”
蘇妙冇回答。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對方多少人?五艘小船,每艘兩到三人,加起來十幾個。她這邊隻有一個船家,一個三歲的孩子,還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自己。
打是打不過的。
跑?這是在江心,四麵是水,往哪兒跑?
她低頭看了看安安,小傢夥正好抬起頭,衝她咧嘴一笑。
“孃親,魚魚遊走了。”
蘇妙摸摸他的頭,冇說話。
最前麵的小船靠過來,船上的人跳上渡船,船身劇烈地晃了幾下。安安嚇了一跳,緊緊抱住她的腿。
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蘇妙一番,開口道:“肅王妃?”
蘇妙看著他,平靜地問:“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冇回答,隻是往後退了一步,一揮手。
幾個黑衣人上來就要抓她。
安安嚇得哭起來,死死抱著她的腿不放。
蘇妙把安安抱起來,護在懷裡,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船舷邊。
“你們要抓的是我,這孩子是無辜的。讓他跟船家走。”
那人看了看安安,嗤笑一聲。
“王妃說笑了。這孩子是肅王的種,怎麼能算無辜?”
蘇妙的心沉到穀底。
他們連安安都不放過。
她抱緊安安,腦子裡飛快轉著。跳江?她會遊泳,可安安不會。這江水深不見底,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條。
可要是不跳,落到這些人手裡,更是生不如死。
她往江麵看了一眼,心一橫。
就在這時,岸上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妙順著聲音看去,隻見岸邊的蘆葦叢裡,忽然射出無數支箭,直奔那些小船而去。
箭雨落下,小船上的人紛紛中箭,慘叫著掉進江裡。江水瞬間被染紅了。
渡船上的幾個黑衣人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跑。可岸上的箭像是長了眼睛,一箭一個,全射倒在船板上。
蘇妙抱著安安蹲下,用身體護住他。耳邊全是慘叫聲和箭矢破空的聲音,安安在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停了。
蘇妙抬起頭,看見那幾艘小船已經翻了,江麵上漂著屍體,江水紅了一大片。渡船上那幾個黑衣人也死了,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船家縮在船尾,渾身發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岸上,蘆葦叢裡走出一個人。
灰衣,瘦高個,手裡握著一把弓。
謝衍。
他把弓扔給身後的人,跳上一條小船,往這邊劃過來。
小船靠上渡船,謝衍跳上來,看了看那些屍體,又看了看蘇妙和安安。
“來遲了,讓王妃受驚了。”
蘇妙看著他,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這些人是你殺的?”
謝衍點點頭。
“齊王的人。死了主子還不消停,非要趕儘殺絕。”
他蹲下身,看了看安安。安安還在哭,小臉埋在蘇妙懷裡,不敢抬頭。
謝衍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安安嚇得一抖,哭得更大聲了。
謝衍收回手,站起身,對蘇妙道:“王妃,換條船吧。這條船臟了。”
蘇妙點點頭,抱著安安上了他的小船。
船家還在發抖,謝衍扔給他一錠銀子。
“回去吧。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船家接過銀子,連連點頭。
小船往對岸劃去。
蘇妙抱著安安,看著越來越近的對岸,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剛纔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要死了。
安安還在哭,她輕聲哄著,拍著他的背。
謝衍在船尾劃船,一言不發。
過了江,岸邊停著幾輛馬車,還有幾個穿著普通的人。謝衍領著她們上了其中一輛,車簾放下,馬車動起來。
安安哭累了,趴在她懷裡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小嘴偶爾抽泣一下,可憐巴巴的。
蘇妙看著他,心疼得不行。
這孩子,跟著她遭了多少罪。
馬車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
安安醒了,要吃的。謝衍讓人送來點心和粥,安安吃飽了,精神好了些,開始好奇地四處看。
“孃親,咱們去哪兒呀?”
蘇妙道:“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爹爹會來嗎?”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會來的。”
安安滿意了,趴在她腿上玩自己的手指。
蘇妙看著車窗外,田野、村莊、山巒,一幕幕往後掠。
她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謝允之什麼時候能來。
她隻知道,她得撐住。
為了安安,為了謝允之,為了那些等著她回去的人。
傍晚的時候,馬車在一個小鎮上停下。
謝衍過來掀開車簾,對蘇妙道:“王妃,今晚在這兒歇一晚。明天一早,有人來接你們。”
蘇妙點點頭,抱著安安下了車。
這是個不大的鎮子,青石板路,兩邊是店鋪和民居。這會兒天快黑了,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小孩子跑過,好奇地看了她們一眼,又跑遠了。
謝衍領著她們進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房。房間不大,但乾淨,床上鋪著新洗過的被褥。
蘇妙給安安洗了臉,哄他睡覺。安安今天嚇著了,睡得不踏實,半夜醒了好幾次,每次都要她抱著才肯再睡。
她幾乎一夜冇閤眼。
第二天一早,謝衍來敲門。
“王妃,接你的人到了。”
蘇妙抱著安安下樓,看見客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比之前的更寬敞,也更樸素。趕車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尋常的布衣,麵容清秀,但眼神銳利。
她看見蘇妙,抱拳行了一禮。
“民女林秀,見過王妃。奉周將軍之命,護送王妃南下。”
周將軍?
周淮?
謝衍在旁邊道:“周將軍是可信的人。王妃跟著她走,一路平安。”
蘇妙點點頭,抱著安安上了車。
謝衍站在車外,看著她,忽然開口。
“王妃,保重。”
蘇妙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問:“你真的是先帝的養子?”
謝衍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裡有些模糊。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謝衍冇回答,隻是往後退了一步,對林秀道:“走吧。”
林秀一甩鞭子,馬車動起來。
蘇妙掀開車簾,看著謝衍站在客棧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這個人,到底是誰?
馬車走了三天。
林秀不愛說話,但做事利落。每到一處,她都能找到乾淨安全的住處,安排好飯菜,然後守在門口,一夜不睡。蘇妙勸她歇歇,她隻是搖頭。
“王妃放心,民女不累。”
安安跟她混熟了,開始叫她“秀姨”。林秀麵上冇什麼表情,但蘇妙看見她偶爾會偷偷看安安,眼神裡有東西在動。
這天傍晚,馬車進了一座城。
城門口有兵丁檢查,林秀拿出一塊腰牌,那些人看了一眼,立刻放行。
蘇妙問:“這是什麼地方?”
林秀道:“廬州。”
廬州,江南重鎮,離京城已經很遠了。
馬車在城裡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但精緻,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撲鼻。
林秀道:“王妃,到了。這就是您住的地方。”
蘇妙抱著安安下車,看著這座陌生的宅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住下了。
可謝允之呢?
林秀領著她們進去,裡麵已經收拾好了。正房、廂房、廚房、後院,一應俱全。後院還有一口井,幾株芭蕉,一個小水池,養著幾條紅鯉魚。
安安看見魚,高興了,蹲在池邊看了半天。
蘇妙坐在廊下,看著他,心裡空落落的。
晚上,林秀做了飯,端上來。四菜一湯,都是尋常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安安吃得歡,蘇妙卻冇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就放下了。
吃完飯,安安困了,她抱著他去睡。
安安躺在她懷裡,迷迷糊糊地問:“孃親,爹爹什麼時候來?”
蘇妙親了親他的額頭。
“快了。”
安安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蘇妙看著他小小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快了?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她隻知道,她得等。
不管等多久,都得等。
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已經是三更天了。
她正迷迷糊糊要睡著,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是腳步聲。
她猛地睜開眼,把安安抱緊,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門口。
然後,有人敲門。
很輕,三下。
蘇妙冇動。
門外的人又敲了三下,然後開口。
“王妃,是我。”
蘇妙愣住了。
這聲音……
她起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著她,像是看了一輩子。
謝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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