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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三歲那年的秋天,西湖邊的桂花開了滿城。
蘇妙正帶著安安在院子裡撿桂花。安安拎著個小竹籃,踮著腳尖夠低處的花枝,夠不著就蹦一下,蹦一下落下來幾片花瓣,他樂得咯咯笑。
“娘!你看!安安撿了好多!”
他把籃子舉給蘇妙看。籃子裡稀稀拉拉鋪著一層桂花,大半是葉子。
蘇妙笑著摸摸他的頭:“安安真能乾。”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很輕,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小桃正在廚房忙,蘇妙便自己走過去開門。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素淨的青布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不施脂粉。她看起來很普通,像任何一個過路的尋常婦人。可她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清亮有神,眉眼間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英氣。
蘇妙看著她,愣住了。
那張臉,她認得。瘦了些,黑了些,可輪廓冇變。是周若蘭。
周若蘭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風霜,有釋然,還有一點點近鄉情怯的忐忑。她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跪下來,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蘇姑娘,我回來了。”
蘇妙眼眶一熱,連忙蹲下去扶她。周若蘭的胳膊比以前結實了,手上有薄薄的繭,是乾過活的痕跡。可她臉上的氣色好多了,不再是離開時那副蒼白憔悴的樣子,眼睛裡有了光,有了神采。
“快起來,快起來。”蘇妙把她拉起來,上下打量著,“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捎個信,我好去接你。”
周若蘭握著她的手,笑道:“我在苗疆聽說你們的事了。王府出事,周師父失蹤……我心裡放不下,就回來了。”
蘇妙心裡一暖,拉著她往院子裡走。
安安還蹲在桂花樹下,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娘領著一個陌生阿姨進來,他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盯著看。
周若蘭也看見了他。那個小小的孩子,穿著淺藍色的小褂子,手裡拎著個小竹籃,臉上還沾著桂花葉子。他站在那裡,歪著腦袋打量她,模樣又乖又可愛。
周若蘭蹲下身,衝他招招手。
安安看了蘇妙一眼,見娘笑著點頭,便邁著小短腿跑過來。跑到周若蘭跟前,他停下來,仰起小臉問:“你是誰呀?”
周若蘭看著這張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眉眼像蘇妙,但鼻子嘴巴像謝允之,活脫脫是兩個人的結合。她想起當年在王府的日子,想起蘇妙懷著身孕時的種種,想起自己離開時的決絕。那時候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她蹲在這裡,麵前站著這個孩子。
“我叫周若蘭,”她輕聲道,“是你媽媽的妹妹。你可以叫我若蘭姑姑。”
安安眨巴眨巴眼,小腦袋裡消化著這個新資訊。他有姑姑了?像小桃姑姑那樣的姑姑?
“那我可以叫你若蘭姑姑嗎?”
周若蘭眼眶一熱,用力點頭:“可以。”
安安高興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若蘭姑姑,陪我玩!我們去花園捉蝴蝶!”
他被蘇妙教得好,不怕生,自來熟,拉著周若蘭就往花園跑。周若蘭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跟著跑,臉上卻止不住地笑。
蘇妙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她們跑遠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若蘭回來了。真好。
晚上,謝允之從武館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周若蘭坐在堂屋裡,正陪著安安搭積木。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若蘭回來了。”
周若蘭站起來,衝他行了個禮:“殿下。”
“叫什麼殿下,”謝允之擺擺手,“叫姐夫。”
周若蘭笑了,從善如流:“姐夫。”
晚飯是小桃張羅的,比平時豐盛許多。周若蘭坐在蘇妙旁邊,安安非要擠在她們中間,小嘴裡塞得滿滿的,還要時不時扭頭看看若蘭姑姑,像是怕她跑了。
飯後,安安困了,蘇妙哄他睡覺。周若蘭和謝允之坐在院子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月光很好,照在桂花樹上,地上落滿細碎的影子。
周若蘭說起苗疆的事。她在母親的墳前守了三個月,搭了個草棚,每天上香、燒紙、說話。從小到大想說的話,那些憋在心裡很多年的話,終於說完了。後來又去了哥哥的墳前,哭了一場。把那些年的委屈、怨恨、不甘,都哭了出來。
“哭完了,心裡就鬆快了。”她說,“我在那邊待了一年多,學著種地,學著織布,學著過普通人的日子。我以為自己會在那裡過一輩子,在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上,安安靜靜地老去。”
她頓了頓,低下頭去。
“可聽說你們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著。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東西往這邊趕。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得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謝允之,眼眶有些紅。
“姐夫,我在苗疆待了一年多,以為自己找到了歸宿。可那天晚上我才明白,那裡是我出生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這裡。你們纔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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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回來就好。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蘇妙哄睡了安安,走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話。她在周若蘭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若蘭的手有些涼,她便握緊了些,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以後不許再走了。”蘇妙說,“要走也得帶上我們,咱們一起走。”
周若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好。”她說,“不走了。”
從那天起,周若蘭就在家裡住下了。
她住在後院那間朝陽的廂房裡,窗戶正對著花園。每天早上,安安都會跑過來敲門,扯著嗓子喊“若蘭姑姑起床”,然後拉著她一起去院子裡看花捉蟲。
她幫著蘇妙照顧安安,幫著謝允之打理武館,幫著小桃洗衣做飯。她話不多,但手腳勤快,什麼事都搶著乾。蘇妙有時候攔她,她就說:“我在苗疆閒著也是閒著,現在活動活動筋骨正好。”
安安特彆喜歡她。每天纏著她講故事——講苗疆的山,苗疆的水,苗疆那些穿著花衣服跳舞的姑娘。周若蘭講故事的本事一般,但安安聽得認真,聽完還要問一堆問題:“山有多高?水有多清?姑娘為什麼要跳舞?”
周若蘭被問得答不上來,就笑著揉他的腦袋:“等你長大了,姑姑帶你去看看。”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
“拉鉤!”
周若蘭伸出小指,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安安用力搖了搖,心滿意足地跑開了。
蘇妙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
那天夜裡,她給安安掖好被子,安安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睜開眼睛問:“娘,若蘭姑姑以後不走了吧?”
蘇妙一愣,隨即笑了。
“不走了。她說了,這裡是她的家。”
安安點點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蘇妙湊近了聽,聽見他說:“那就好。安安喜歡若蘭姑姑。”
蘇妙輕輕拍著他,等他睡熟了,才起身離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安安的小臉上,落在他嘴角那一點彎彎的笑上。
她輕輕帶上門,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大桂花樹。月亮又圓又亮,桂花的香氣飄了滿院。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若蘭。
“安安睡了?”她問。
“睡了。”蘇妙回頭看她,“你怎麼也不睡?”
周若蘭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睡不著。想出來看看月亮。”
蘇妙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周若蘭忽然開口:“姐。”
她叫的是“姐”,不是“蘇姑娘”。
蘇妙心裡一動,轉頭看她。
月光下,周若蘭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一點靦腆的笑。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收留我,謝謝你把我當家人。”
蘇妙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傻丫頭,”她說,“說什麼收留。你本來就是家人。”
周若蘭靠在她肩上,冇有說話。但蘇妙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遠處,桂花香飄了滿院。月亮又圓又亮,照著這兩個站在廊下的女子,照著屋裡熟睡的孩子,照著這個經曆了風雨、終於安穩下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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