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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燈的光暈在地窖裡晃了晃,謝允之看見蘇妙的側臉被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上那疊信紙的邊緣已經發黃髮脆,拿的時候格外小心,像是捧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你看這筆跡。”她把信遞過來,指尖在落款處點了點,“禦書房存檔的奏摺我看過,起筆收筆的習慣一模一樣。”
謝允之接過信,就著燈光往下看。第一封寫的是人員安排,誰負責京畿防務,誰掌握宮城進出,條理清晰得像在佈置朝務。第二封提到“除逆”,說那幾人“不可留”。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用詞謹慎,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兩年發生的事,背後都有人在撥弄絲線。
看到第五封時,他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阿妙。”
蘇妙正在翻看賬本,聞言抬頭。
“周忠。”他把信紙轉過去給她看,“最後一封,提到這個名字。”
信上的字跡依然端正,但筆鋒比之前幾封更用力,有些地方墨跡洇開,像是寫的時候停頓過。內容不長——事成之後,你為攝政王,朕歸隱山林。
“攝政王。”蘇妙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很輕。
地窖裡安靜了一會兒。頭頂破舊木板上有人在走動,是跟著來的護衛在搜查其他地方,腳步帶下細細的灰塵,在燈光裡飄浮。
謝允之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然後把信紙遞還給她,轉身去翻另外幾口箱子。其中一口裝的是賬本,封皮上寫著年份,按時間順序碼放得很整齊。他拿出最近的一本,翻開。
裡麵記得很細。某年月日,銀五千兩,付周。某年月日,綢緞二十匹,付周。某年月日,某處宅院一所,契交周。
“全是給他的。”謝允之合上賬本,“這些年,先帝在外的錢財,大部分都流向這個人。”
蘇妙已經看完了其他幾本。數字驚人。這些銀子能養多少兵,能買通多少人,能在暗處織起多大一張網,她大概算得出來。
周若蘭一直守在樓梯口,這時低聲問:“周忠是誰?朝中有這號人嗎?”
蘇妙冇回答。她蹲在那裡,盯著賬本封皮上的年份,一動不動。
“阿妙?”
“我在想——”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這些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給的。”
她把賬本翻到第一頁。那上麵的日期,是三年前。先帝“駕崩”之前。
“人還冇死,錢已經在往外送了。”她把賬本遞給謝允之,“他在提前安排後事。或者說,安排複起的事。”
謝允之接過賬本,冇有立刻翻開。他在想另一件事:先帝藏得這麼深,這些信件賬本為什麼不銷燬,反而留在城外破廟的地窖裡?
除非——他還冇來得及處理。
“那個黑衣人。”他說,“他出現在破廟附近,可能不是偶然。要麼是在取東西,要麼是在放東西。不管哪種,都說明這裡對先帝很重要。”
蘇妙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她走到那幾口箱子前麵,把翻出來的東西重新整理好,放回原位。
“不留著?”周若蘭問。
“不留。”蘇妙蓋上箱蓋,“留著,萬一被人發現,反而打草驚蛇。我們先知道周忠這個人就夠了。”
她說著,忽然停住。
周忠。
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和另一件事對上了。
“前年。”她轉向謝允之,“周翠那次遇襲,護著她逃出來的人裡,有一個姓周的護衛。後來那人調走了,說是去了外地任職。”
謝允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想查那個護衛的底細?”
“不是查他。”蘇妙搖頭,“是查調走他的人。一個普通護衛,誰有權力把他調去外地?誰會在那時候特意把他調走?”
周若蘭聽得後背發涼:“你們是說,那時候就有人在——”
“不知道。”蘇妙打斷她,“太早了,不一定。但可以順著查一查。”
她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口箱子。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箱子黑黢黢地蹲在那裡,像幾隻沉默的獸。
“允之。”
“嗯?”
“你說先帝許他攝政王,他圖什麼?”蘇妙問,“權他已經有了,錢也不缺。攝政王聽著好聽,實際上事事受製,哪有現在自在。”
謝允之想了想:“也許他圖的是彆的。”
“什麼?”
“先帝歸隱山林,這天下明麵上是幼主在位,實際上是誰說了算?”他看著她,“攝政王。真正的攝政王,不是有名無實那種。”
蘇妙冇說話。她站在地窖中央,頭頂的木板縫隙裡漏下細細的光線,照在她肩頭,像一道淡淡的印痕。
過了一會兒,她說:“先帝答應他這個,他自己信嗎?”
謝允之冇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信不信,走到這一步,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們從地窖出來的時候,外麵的護衛已經把破廟裡裡外外搜了個遍。帶隊的過來稟報,說後院發現有人住過的痕跡,大概是最近一兩個月的事,但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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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出往哪個方向去的嗎?”
“看不出來。山後麵好幾條路,通往不同方向。”
蘇妙點點頭,讓護衛先退下。她站在破廟前的空地上,看著遠處的山。太陽正在往西走,山脊被照得發亮,一道一道的,像刀鋒。
謝允之走到她旁邊:“回去?”
“回去。”她說,“先把周忠這個人查清楚。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些。周若蘭走在最前麵,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蘇妙和謝允之在後麵。山路兩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走了一段,蘇妙忽然說:“你有冇有覺得奇怪?”
“什麼?”
“先帝這些信,寫給周忠的,收信人寫的是真名。”她放慢腳步,“他那麼謹慎的人,不應該用化名嗎?”
謝允之腳步頓了頓。
是啊,不應該。
除非——周忠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化名。
“那查起來就難了。”他說。
“不一定。”蘇妙想了想,“化名也有化名的查法。他既然用這個名字收錢收東西,就一定有地方能對上。找那些和‘忠’字有關的,或者名字裡帶‘忠’的,一個一個篩。”
謝允之點頭。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幾年前第一次見麵時不一樣了。那時候她也聰明,也敏銳,但更多的是憑著本能和直覺。現在不一樣,現在她在那些聰明之外,多了耐心和沉得住氣。
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澀味。蘇妙裹了裹披風,腳步冇停。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如果先帝真的還活著,這兩年他藏在哪兒。”她看著前麵的路,“宮裡查過,京城的眼線也查過,都冇有。那可能真的不在京城。”
“你的意思是——”
“往南。”她說,“他那些舊部,大多在南邊。要聯絡,要安排,人在南邊更方便。”
謝允之想了想:“那我們要去南邊?”
“不急。”蘇妙搖頭,“先把周忠查清楚。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我們在京城的眼睛。找到他,就能找到先帝。”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來接應的馬車等在路邊,車伕看見他們,趕緊掀開簾子。
上車之前,蘇妙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破廟在山的哪一麵她不知道,隻看見山影重重,一層疊著一層,往遠處鋪開去。
“允之。”
“嗯?”
“你說,那個周忠,他現在在乾什麼?”
謝允之想了想:“可能在等訊息。等先帝的訊息,也等我們的訊息。”
蘇妙冇再說話,彎腰上了車。
車輪滾動起來,往京城的方向去。車裡很暗,隻有簾子縫隙裡漏進一點光,隨著馬車晃動,明明滅滅。
周若蘭靠坐在角落,已經睡著了。謝允之看著對麵的人,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累不累?”他問。
蘇妙抬頭,笑了一下:“還好。”
那笑容很短,一瞬就收住了。她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謝允之知道她在想什麼。那些信,那些賬本,那個叫周忠的人——每一樣都壓在她心上。先帝冇死的訊息一旦傳出去,朝堂會怎樣,那些人會怎樣,她自己會怎樣。她不說,但他知道她在想。
“回去先睡一覺。”他說,“明天開始查,來得及。”
蘇妙點點頭,冇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外偶爾有夜鳥飛過,叫聲遠遠地傳來,很快又被車輪聲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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