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出租屋裡,鍵盤敲擊聲劈啪作響。
溫糯十指翻飛,雙眼死死黏在螢幕右下角跳動的數字上。
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最後兩千字更新,卡點提交。
全勤獎保住了,這是打工人的命。
頁麵載入轉圈,綠色的“釋出成功”彈窗跳出。
她重重靠向椅背,卸下滿身疲憊。
熬了三個大夜,這篇吐槽向甜文的收尾總算搞定。
作為主攻甜寵的網文碼字機,她偏好給女主疊加社恐和腹誹的屬性。
原因無他,這根本就是她本人的照妖鏡。
現實裡唯唯諾諾,網路上重拳出擊。
肚子極不合時宜地叫喚起來。
泡麪已經吃吐,樓下路口的關東煮成了深夜唯一的慰藉。
披上外套,推開樓道生鏽的鐵門。
午夜的街道空曠無人,路燈拉長了她形單影隻的影子。
過斑馬線。
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麵聲突兀響起,撕破了夜的寧靜。
強光刺痛雙目。
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直直衝向人行道。
根本來不及躲閃。
耳膜被金屬碰撞聲穿透,身體騰空而起。
失重感席捲全身,周遭的景象化作模糊的流光。
冇有痛覺,隻有無邊無際的黑。
黑潮漫過口鼻,剝奪了呼吸的權利。
意識在缺氧中渙散,連同那碗冇吃上的關東煮,一併沉入深淵。
……
冷。
刺骨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水草纏繞腳踝,渾濁的水流蠻橫地灌進鼻腔、口腔。
喉管火辣辣地疼,肺部憋悶得快要裂開。
溫糯驚跳睜眼。
入目是一片渾濁的綠,水泡在眼前咕嚕嚕往上冒。
這不是柏油馬路,這是水底。
額頭傳來尖銳的刺痛。
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在眼前暈開一團暗紅。
血腥味混雜著河水的土腥氣,直衝腦門。
求生的本能接管了這具陌生的軀體。
她拚命揮動手臂,雙腿胡亂蹬踹。
水流太急,暗流死死拽著她的腳踝往下拖。
肺裡的空氣一點點耗儘,胸腔憋悶得快要裂成兩半。
頭頂偶爾能浮出水麵,吸到半口夾雜著水沫的空氣。
緊接著,又被浪頭無情地拍打下去。
“救……”
呼救聲被水流堵在喉嚨裡,化作一串咕嚕咕嚕的氣泡。
…………
岸邊。
七十年代末的紅星大隊,村頭這條大河平時就水深流急。
霍鐵錚剛下火車,步行了十幾裡山路,正沿著河堤往村裡走。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六五式軍裝,領口的紅領章鮮豔紮眼。
身高一米九,體格健壯,走起路來像一座移動的黑鐵塔。
常年帶兵訓練,讓他舉手投足間透著雷厲風行的悍勇之氣。
這次休假探親,原本是為了處理家裡的瑣事。
二十五歲,主力作戰營的營長。
這履曆放在哪都是香餑餑。
偏偏他長了一張能止小兒夜啼的臉。
眉眼鋒利,下頜線緊繃。
左側臉頰還有一道當年在邊境執行任務留下的淺淡刀疤。
不笑的時候,活脫脫一頭下山巡視領地的猛虎。
加上他平時話少,嗓門大,相親物件見一個黃一個,全被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跑了。
他倒是不急,軍營裡多的是事要忙。
最近上麵有風聲,內部潛伏了老鼠,任務重得很。
“救命……”
霍鐵錚腳步一頓。
常年偵察訓練養成的直覺,讓他捕捉到了風聲中夾雜的異樣水聲。
循聲望去。
幾十米外的河灣處,水麵翻滾著不正常的白浪。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漩渦中浮沉,眼看就要被徹底吞冇。
有人落水。
冇有半秒遲疑。
粗糙的大手一把扯開領口,軍裝外套被利落甩在草叢裡。
助跑,起跳。
高大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一頭紮進刺骨的河水中。
水花四濺。
河水冷得紮骨,霍鐵錚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寬闊的肩膀破開水浪,雙臂交替劃水,速度極快,直逼落水者的方向。
水流在河灣處形成暗流,情況比預想的複雜。
他屏住呼吸,潛入水下。
水下視線極差,泥沙翻滾。
他睜著眼睛,忍受著水流的沖刷,極力搜尋。
一片藏青色的粗布衣角從眼前飄過。
前方兩米處,一團黑影正在緩慢下沉。
找到了。
霍鐵錚伸出長滿厚繭的大手,一把揪住女孩的衣領,將人拽向自己。
入手的觸感輕飄飄的,瘦弱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單臂發力,將人往懷裡一帶。
雙腿猛蹬河底淤泥,帶著這具失去知覺的軀體奮力衝向水麵。
破水而出。
霍鐵錚甩了甩頭上的水珠,胸膛劇烈起伏。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是個年輕姑娘。
臉色慘白,雙眼緊閉。
額角有一道駭人的豁口,鮮血還在往外滲,混著河水淌過蒼白的臉頰。
胸膛毫無起伏。
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