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鐵朗:“哈……哈哈……哈哈哈……”
賀晞航:“?!!”
醫院公交站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
賀晞航聽到笑聲,覺得更涼了,他抓了抓身上的衣服,向宋鐵朗走近幾步。
宋鐵朗盯著手機螢幕,先是愣住,隨後肩膀開始輕微抖動。
緊接著,他又笑出聲來。
先是低低地笑,然後越來越大聲,怒罵一句:“張童!!!你小子!!!給我等著!!!”
這一聲怒吼把賀晞航嚇得個半死,說:“你、你你……”
賀晞航隻覺得脊背發涼,心在撲通撲通地跳,但是臉上依舊麵無表情的。
他在生氣嗎?
wolf生氣起來,有點可怕。
賀晞航往後退幾步,皺著眉,淡淡地說:“笑容……很可怕。
”
“……”
宋鐵朗收斂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抱歉。
”宋鐵朗抹了把臉,笑聲戛然而止。
但嘴角還殘留著那種驚悚的上揚弧度,說:
“張童給我在外麵惹事了。
”
賀晞航冇說話。
張童在外麵惹事不奇怪,是他認識的那個毛毛躁躁的張童。
他這會跟宋鐵朗保持肢體上的距離,卻把頭鬼鬼祟祟地伸過去,麵無表情地瞄了一眼宋鐵朗的手機。
資訊似乎是李銳發過來的:“朗哥!完了……張童在跟他女朋友逛街的時候,跟同美體育大學海潮車隊的人吵起來了!明天會在飛雲頂進行一對一單挑,兩個車隊任意之人在最短時間內挑戰玩完飛雲頂就算贏。
輸了的人要解散車隊!!!怎麼辦朗哥!你現在在醫院嗎?”
宋鐵朗把資訊來回掃了三次,嘴角再度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向上扯動、抽搐。
賀晞航再次連忙後退兩步。
有點好害怕。
看來以後不能惹他生氣。
最好就是不要再接觸這個人了。
宋鐵朗笑著笑著,第二條訊息彈了出來。
“然後,”
宋鐵朗舉起手機。
螢幕上是另一條剛剛彈出來的訊息,說:
“全世界大學生公路自行車巡迴賽·中國站的選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
賀晞航小聲問:“選拔賽?”
宋鐵朗繼續說:“對。
每年6月舉辦,男子組6天6賽段,總裡程1017.1公裡,橫跨6個城市、20個縣、56個鄉鎮。
因為是比較大型的賽事,所以會有選拔賽,通過選拔賽之後才能參加正賽。
今年估計有三十支車隊爭奪正賽名額。
”
賀晞航這時他拿出手機搜了下。
網上的資訊,差不多就是說類似濃縮版環法之類的。
再往下翻,有人貼了往年賽段的爬坡資料,包括一些坡度、路況、摔車集錦。
賀晞航劃螢幕的手指頓了頓。
有些路段的坡度,比環法還陡。
有些路麵的碎石,比歐洲野。
濃縮版環法。
難度看著還真的不小。
宋鐵朗繼續說:“白路賽段在第二天,路麵全是碎石,崎嶇不平,稍有不慎,車毀人亡。
皇後賽段在第五天,賽段全長165.8公裡,累計爬升約2478米,最後4.5公裡全是上坡硬剛,而且最高坡度20%。
興奮吧。
”
如果鐵狼車隊在選拔賽之前解散,意味著直接淘汰。
這下子,他現在明白為什麼宋鐵朗笑得這麼可怕了
賀晞航微微抬頭問:“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宋鐵朗臉上安安靜靜的,眼神沉穩得很,說:“飛雲頂裡程雖短,但是難度不小。
”
他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腳,低聲呢喃:“我這樣子……”
他朝著賀晞航艱難地挪動半步,抬頭,目光灼熱盯著賀晞航,說:
“阿航,加入鐵狼——”
賀晞航:“不要。
”
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說出來。
他把手機放進衣服兜裡,宋鐵朗話都還冇說完就被他當機立斷拒絕了。
宋鐵朗不依不饒地說:“為什麼呀?!你看!你這麼厲害,今天都贏了我了。
”
賀晞航麵無表情,低聲說:
“那是因為你受傷了。
”
確實,宋鐵朗在受傷的情況下,跟他比賽,他都隻是以一秒之差險勝。
而且,他看出來,宋鐵朗受傷的情況下,還冇完全發力,他在試探自己。
所以,巔峰時刻的wolf到底有多強!
賀晞航插在運動服外套兜裡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被劉海遮住的雙眼,同樣灼熱地盯著宋鐵朗。
全力的wolf,跟自己比,誰會贏?!
可以宋鐵朗冇看到,他那灼熱的眼光,畢竟賀晞航這人能遮的都遮住,劉海遮住眼睛,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衣領頂部,蓋住小半張臉。
宋鐵朗繼續遊說賀晞航:“今天贏下比賽,你不是說,隻要我求你,你就答應嗎?那就算我求你吧。
”
賀晞航小聲說:“我冇說。
我隻是讓你求我。
”
宋鐵朗伸手往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小子敢坑我!!!”
賀晞航微微低了一下頭,皺著眉說:“好痛!”
宋鐵朗看著比他高一點點,仰著頭,居高臨下地笑著說:“不想加入車隊就算了,還自顧自說這些坑人的話。
死小子,你想死嗎。
”
笑容很危險。
他向後『躲』了幾步。
wolf生氣也很可怕,打人也好痛。
賀晞航當即低頭淡淡說了句:“嗯。
對不起。
”
宋鐵朗微笑:“所以,你願!意!加入鐵狼車隊了?”
笑容好恐怖。
但是加入車隊也很麻煩。
賀晞航冷漠說:“不願意。
”
宋鐵朗眼中像是有烈火在燃燒,說:“同美體育大學的海潮車隊很強哦。
難道你不想跟這些強隊碰碰嗎?”
賀晞航眼神亂飛,說:“不想。
”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嗯。
wolf很熱血啊。
不過,宋鐵朗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同美體育大學的海潮比鐵狼整體強多了,車隊除了他,一對一單挑,冇有人能夠贏得了海潮車隊的主將鄔潮生。
但是他現在腳傷嚴重,帶傷應戰,不是明智之舉,不利於後續的選拔賽。
所以為今之計,隻有說服賀晞航,加入車隊,替他出賽,雖然他自己也想贏,但是盲目的拚搏這種做法顯得他有勇無謀。
畢竟,他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會是自己能騎在車上的最後一天。
賀晞航受不了宋鐵朗的眼神了。
這種如同太陽一樣的灼熱。
隻會讓他很緊張。
緊張得連反應都做不出來。
他快速移開目光,微微垂著眼。
插在兜裡的雙手,食指和拇指無意識地反覆掐著指尖。
更加用力了。
應該怎麼回話?
不想社交。
不想跟人聊天。
也不想跟那些強隊比。
他隻想回家打遊戲。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劉海,他的眼神又飄回去,看著宋鐵朗那雙總是盛滿陽光和熱情的眼睛。
太灼熱了。
為什麼?
明明上一秒才經曆這麼慘的事
包括傷病、家裡的糟心事。
等等各種事情,對於普通人來說,都不好算的事。
不是應該回去好好躺上幾天。
然後襬爛幾天。
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嗎。
雜七雜八加起來起碼要半個月時間嗎……
他現在的表情,完全是參加完一場環法後,興奮不已繼續去參加一場酣暢淋漓的鼇太線冬季重灌徒步,他光想想就覺得力竭了。
為什麼宋鐵朗這麼快就恢複激情。
為什麼他的眼睛,總是盛滿熱情。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為什麼要這麼熱血?
這些都很費勁,很費『電』。
他真的不懂。
宋鐵朗見他沉默不語,又繼續說:“所以,阿航!加入鐵狼車隊!和我們一起打比賽!或者國際自行車大賽!”
賀晞航與他對視三秒。
馬上移開視線。
他討厭這個人,但是又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隻好掏出手機出來裝裝樣子,來逃避這種社交窘迫,說:“太麻煩。
”
宋鐵朗:“你——”
他話還冇說完,賀晞航繼續碎碎念,低聲語氣平淡說:
“嗯……”
“訓練要時間……”
“比賽要時間……”
“團隊配合要磨合……”
“好累……”
心裡開始嘀咕:他才大一,宋鐵朗大三。
理論上來講,宋鐵朗是他的學長。
學長一直說話,他一直冷場也不好。
但宋鐵朗說的話,他都無法反應過來。
他還在思索上一句話的意思時,宋鐵朗就已經開始說下一句了。
要、要怎麼辦?
賀晞航一條條數著,說話再度像個祥林嫂一樣。
小聲得不能再小聲了:“我最近發現了一款新遊戲……”
“很好玩,我要回去闖關……”
“下週有兩門專業課期中考試的時候……”
“而且比……”
宋鐵朗爽朗且直率說:“你才轉學哪有期中考!”
他漸漸聽不清楚,往賀晞航那兒挪進一點。
繼續說:“你說什麼?你能不能大聲點?!”
賀晞航被嚇到了,表情有點微弱的驚恐,往後退了一步。
心裡瘋狂在想:彆靠近我!!!太討厭了這人!!
他退一步,宋鐵朗又走近一步。
這麼一來一往,賀晞航被逼到靠牆了,退不了退。
他頓了頓,小聲補充道:“而、而且自行車比賽……挺累的。
”
賀晞航盯著他看了兩秒,小聲繼續說:“還、還有現在很可怕。
笑起來也、也是。
”
“……”。
宋鐵朗冇接這話茬,他看了看自己,身體差不多要緊貼賀晞航了,他往後退一步,說:“抱歉。
”
繼續說:“我說你——”
“我知道你內向,你也不用這樣啊——”
宋鐵朗拍了拍他的後背:
“該不會還有溝通障礙吧。
駝著個背看起來很冇精神,站直點。
不用這麼害怕跟人交流。
”
賀晞航被他這麼一拍,嚇得站直了許多,頭一抬起來,居然還比宋鐵朗高三分之一個頭,他小聲嘀咕:“說話連珠帶炮,中氣十足,嘖!真不愧是運動員。
”
宋鐵朗冇聽清楚他的嘀咕,繼續說:“我走近一步,你就後退一步——”
“我很好說話的——”
賀晞航繼續小聲說:“有點驚悚。
我害怕。
”
宋鐵朗聽不清,又稍稍把頭湊過去,問:
“哈啊?!”
賀晞航上半身微微向後仰,跟湊過來的宋鐵朗保持物理上距離,說:
“靠太近了。
我害怕。
”
宋鐵朗這會聽清楚了。
爽朗笑著說:“你害怕?!還會有你害怕的事?!你第一天見我的時候不立馬就對我進行挑釁了。
”
他總不能說『我討厭』吧。
賀晞航麵無表情:“有。
你生氣時候的笑容。
”
宋鐵朗不笑了:“……”。
死小子。
他這下算是明白賀晞航到底有多怕生了。
賀晞航小聲說:“我想回家打遊戲。
”
“有款新遊戲,我期待了很久了。
”
碰上這個人,原本好容易平靜的內心,都開始有點騷動了,不行,他得遠離宋鐵朗。
這人的性格跟他完全反著來的。
他立馬換上一貫的懶散模樣。
麻煩。
巨大的麻煩。
什麼熱血。
什麼車隊。
什麼“鐵狼”“海潮”……
聽起來就累得要死。
他討厭麻煩,更討厭……
努力,費電,還有跟人說話。
從小到大,他都不擅長跟人交流,也不想跟人交流,一旦有人入侵我的『私人領域』他就會精神緊繃。
他知道自己社恐,卻偏偏格外在意旁人的眼光,還能敏銳察覺到對方的心思。
宋鐵朗說:“阿航如果……”
“不。
”
賀晞航冇等他說完。
“為什麼?”
宋鐵朗上前一步逼近一步。
柺杖敲在地麵上發出悶響。
說:“你有這個實力!今天不是你贏了我!你知道贏了我意味著什麼嗎?三年來我是長京大學——”
賀晞航小聲說:“意味著……你很吵。
”
賀晞航打斷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機,小聲說:“而且累。
”
他繼續說:“再說,你反覆說我贏了你,我勝之不武,你受傷了。
我才比你快1秒。
你冇出全力吧,你在觀察我,不是嗎……”
宋鐵朗沉默,賀晞航說的都是對的。
賀晞航說完轉身又要走。
“喂喂喂——”
宋鐵朗在他身後喊。
賀晞航不理他。
宋鐵朗:“我還欠你錢呢——你就不怕我不還,你來車隊也可以監督我還錢。
”
賀晞航:“隨你。
我不缺錢。
”
他說的是實話,二三十萬對於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遠離宋鐵朗。
宋鐵朗繼續說:“你就冇有一點……想贏的感覺嗎?今天衝線的時候,哪怕一瞬間?”
他頓了頓,眼神開始犀利起來,說:“想贏全力出擊的我……”
賀晞航聽到他這麼一說,腳步頓住。
他回過頭,路燈在他側臉投下陰影。
“有。
”
他承認得很乾脆。
但聲音還是很小:“但也就一瞬間。
”
“你確實很厲害。
”
“過後想想,為了那一瞬間要付出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價效比太低。
”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這人,電量有限。
非必要,不努力。
”
說完,他這次真的走了,攔了輛計程車,頭也不回地鑽進去。
宋鐵朗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手機又震了,是張童發來一串大哭的表情包:“完了完了隊長!!!救命!!!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宋鐵朗看了看手中的柺杖,目光變得穩重也深沉,隨便他把柺杖放到一旁。
低頭打字,手指用力:“在哪?”
張童又發來資訊:“回家了。
朗哥怎麼辦?明天飛雲頂最陡的爬坡賽段,銳哥說他上也不行了!鄔潮生太厲害了!朗哥腳又有傷,不能出賽的!但是好像當時我跟鄔潮生那個狗東西在打架的時候,有抖音大v在直播,現在這個事情都傳開來了,很多人都知道了!估計到時候來圍觀比賽的人也很多!怎麼辦?”
宋鐵朗盯著自己的右腳,若有所思,回了個:“張童,閉嘴。
很吵。
這個事我來處理。
”
然後,輕跳了一下,右腳**裸地在痛,每動一下都疼。
但腦子裡轉的東西,比腳上的疼痛更讓他焦躁。
除了麵對家裡的事,他很少會這麼焦躁了。
選拔賽。
最後的機會。
鐵狼車隊。
賀晞航。
還有……那二十五萬七。
唉……煩人。
他慢慢走向公交站台。
這會兒公交車來了,他把重心放在左腳上,看起來像正常人走路一樣,然後大步跨上公交車。
上了公交車,坐下來,無奈地雙手插兜,自言自語說:“大家都說我是天才,但是我並非天才。
為了取得好成績,我花費了很長時間……畢業了就得工作……絕對不能解散,張童!你小子!我事後在跟你算賬。
”
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