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壓低聲音問:“他怕下坡嗎?”
趙長彥沉吟道:“老話講,上坡容易下坡難……”
徐浩宇一愣,轉頭看他:“是這個說法?不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嗎?”
趙長彥擺擺手:“意思差不多。
這三公裡下坡,坡度十八度。
”
張童好奇地問:“十八度是什麼意思?”
李銳車齡在這群新人中算最長,他解釋說:“就是你原來怎麼上來的,就得怎麼下去!簡而言之就是賀晞航得全程垂直下去。
”
張童似懂非懂說:“哦——”
宋鐵朗聽著李銳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嘴角微微揚起。
話說得糙,理倒是不糙。
這時他來了一句:“上坡看體能,下坡看八字。
”
作為爬坡手的趙長彥有點興趣,問:“朗哥,怎麼說?”
宋鐵朗語氣懶散卻清晰地解釋說:“上坡是對車手絕對實力的考驗,因為爬坡需要克服重力做功,體重越輕、輸出功率越大的車手優勢越明顯,拚的是純粹的「功率重量比」。
而下坡則更多關乎技術與運氣,高速下坡時車手要精準操控刹車和過彎,同時還要麵對側風、路麵沙石、機械故障甚至前車摔車等不可控風險,能安全快速地通過確實需要幾分「運氣」的庇護。
”
他頓了頓,抬手比畫了一下:“上坡有十公裡,但是中間有緩衝的路段,坡度估計最高十度左右,但是累積坡度是十八度。
下坡隻有三公裡,坡度卻有十八,因此,單從技術難度而言,鬼王山對技術要求比較高,主要體現在陡坡、急彎和複雜路況的應對上。
”
宋鐵朗的聲音傳到賀晞航耳中,賀晞航把護目鏡帶回去,淡淡地說:“嗯……我大概非常擅長下坡。
”
他爬坡速度很快,但也很危險。
之前有幾個車手緊緊跟貼,出了嚴重事故,導致永遠不能騎車了。
最後還有人死了。
這次……他想讓鄔潮生先走幾秒,放點水。
眾人齊齊愣住:“哈啊?!”
張童瞪大眼睛:“航哥!你不會是想等鄔潮生下坡跑一段,再反超吧?……”
就連宋鐵朗愣了一下之後,冇吭聲,目光落在賀晞航身上,眉梢微挑。
剛纔還漫不經心的眼神忽然收緊,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卻冇什麼溫度,周身的氣壓都低了。
旁邊的徐浩宇察覺不對:“怎麼了?”
宋鐵朗收起那點戾氣,笑了笑:“冇事。
”
因為他是下坡之王啊!
公路賽下坡路段,他能快得跟對手玩命。
他有他的速降美學,下坡時的他是無敵的,他甚至能通過下坡直接奪冠。
這小子居然說他「挺擅長」下坡。
行啊。
好小子。
他倒要看看他有多擅長下坡。
賀晞航冇有說話,他把身體壓得更低,腰腹基本上貼在自行車的橫杠上,然後身體向前挪動,坐在了車管上,頭越過車頭,這種姿勢可以極大限度減少風阻。
李銳皺眉,說:“他的姿勢好奇怪,冇見過。
”
看到賀晞航的動作之後,宋鐵朗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危險。
心想,果然是超級俯衝姿。
以前好幾次比賽,他就是用這個一舉拉爆了又數個國家頂尖車手組成的最強追擊集團,直接用技術碾壓了體能,直接用下坡單飛奪冠!
但這是一種高風險氣動姿勢,其核心動作是車手離開車座,將骨盆置於自行車的上管上,同時胸部壓低、手臂伸直緊握車把,身體呈極度前傾的流線型,以最大限度地減少風阻。
這個姿勢可為車手提供高達135瓦的額外功率優勢,顯著提升下坡速度。
因為這個氣動姿勢太危險了,後來正規比賽中都被禁止使用,不過今天這……也不算正規比賽吧。
這時,張童一驚,看得眼睛發亮:“哇!這太酷了,好強的觀賞性!我也要學這個!”
宋鐵朗掃他一眼,語氣淡下來:“這姿勢你們不要寫。
車手對車輛的控製力大幅下降,遇突髮狀況,例如障礙物、強風或路麵顛簸時極難及時反應,極易導致嚴重摔車事故,嚴重會永久癱瘓。
”
張童一愣:“……這麼嚇人?”
話音剛落,賀晞航右腳一蹬。
出去了。
如同一頭掙脫鎖鏈的野獸。
人和車快得無人機都得要用慢鏡頭捕抓。
賀晞航的速度比他當年還快!
宋鐵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好強!想要他!
四十秒,一公裡。
功率輸出曲線在大螢幕一側瘋狂飆升。
直接轟到超過八百瓦的功率!時速106公裡!
差距在被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在瘋狂拉近!
三百米,前方身穿白衫的鄔潮生在控速,左手撥到三檔,右手按動到九檔。
他不經意間回頭,看到身後一個黑色身影如同流星一樣向他逼近!
一股寒意猛然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鄔潮生十萬分驚訝:“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追這麼快?!”
他臉上的從容和冷笑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慌亂。
下一秒。
他咬緊牙關,再也顧不得控速,猛然把車把上的檔位調到最低。
無線通訊傳來陳海波擔憂的聲音:“生哥!檔位越低阻力越小,下坡的時候會不會太危險了!”
鄔潮生冷笑,咬牙切齒說:“我是不可能輸的。
”
兩百米!
賀晞航轉了轉發酸的脖子,把身體又往下貼了貼。
腳還在蹬,腿在放鬆。
嘴裡小聲嘟囔:“……好累。
”
一百米!
耳機裡傳來了張童的咆哮:“航哥!衝!現在!甩掉他!”
他瞄了一眼碼錶,心裡隻是覺得張童的聲音很吵。
這時碼錶上顯示,均速四十二公裡,心率一百八十。
真累。
都怪那三條狗。
前方,鄔潮生在拚命掙紮。
賀晞航眯著眼,透過護目鏡盯著那個背影。
這時,彎道處,賀晞航竟然選擇了外線超車!他的腳還在踩踏,一點刹車降速的意思都冇有!
過彎,兩人並排!
下一秒,秒殺。
嘴裡還唸叨了一句:“唉……超就超了吧。
隨便。
”
身後的鄔潮生一看,發出了不甘的嘶吼,將自己最後一絲力量壓榨出來。
強行緊貼賀晞航,瘋狂踩踏。
他不能輸,他絕對不能輸在這條路上,輸在這個無名小卒手裡。
他怎麼能輸?
怎麼能輸給一個穿著睡衣、臨時替補的人呢?
下一秒,他的前輪與賀晞航的後輪幾乎擦上。
然後直接飛出賽道,跌入兩邊的樹林,一頭撞向樹乾。
“砰——!”
沉悶的撞擊聲。
是鄔潮生的頭盔碰撞後,發出沉悶的爆裂聲,樹葉簌簌落下,蓋在他身上。
賽道外的觀人愣了一秒,然後齊齊驚叫:
“快快快!出事了!!”
幾個反應快的觀眾已經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
看著直播的海潮車隊眾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不一會兒,裁判車到,杜俊傑幾乎是跳下車,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吼:“直升機,直升機!醫護人員!立刻到樹林這邊!重複,立刻!”
何清尚從裁判車另一邊衝下來,看著鄔潮生倒地不起,渾身抽搐,身上全是鮮血,嚇得臉色鐵青。
鄔潮生的頭盔已經裂開了,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鮮血正汩汩往外冒,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
杜俊傑再次跟著對講機怒吼:“直升機!死去哪兒了!”
對講機那邊迴應道:“直升機已聯絡醫院,無法降落在附近的醫院,隻能在終點處等候救護車。
下一秒,隻見眾人的頭頂,直升機盤旋而下。
杜俊傑指揮呆住的何清尚疏散人群,騰出降落點。
“彆動他!千萬彆動他!”醫護人員從直升機,下來,抬著擔架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大喊,“讓開!都讓開!”
終點處的海潮車隊眾人,此時眼眶通紅:“生哥!生哥!!怎麼樣?!”
這時,醫護人員對重要的傷口做緊急處理,抬頭說:“經過判斷,車手無法繼續比賽!”
杜俊傑對著對講機,聲音低沉而清晰:“鄔潮生,重傷,退賽。
直升機準備在終點降落。
”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收到。
”
擔架抬上直升機時,
鄔潮生哭了。
五百米後。
賀晞航出了鬼王山,開始單飛模式。
直播裡彈幕滿天飛:
“硬生生追回了摔車中被拉開的十分鐘差距!”
“隻要技術硬,彎道就是直道!”
“他是什麼人啊!”
“操!最新訊息:鄔潮生貼著他下坡的時候整個人甩出去,重傷退賽了。
”
“什麼啊,這麼搞笑,挑戰者居然率先出局?”
“不過睡衣小哥下坡那個速度,不是普通車手能跟的。
”
“據說是長京大新來的菜鳥,海潮車隊也冇落了,居然輸給長京大的菜鳥車隊。
”
另一邊,賀晞航神情慵懶,繼續單飛。
他突然覺得好無聊。
好想睡。
最後一百米!
五十米!三十米!
終點線前的直道!
下一秒,他隻是將身體壓得更低,踩踏的節奏猛然再提一檔!
“唉,冇有人可以超……”
“真的好無聊……”
嘴裡說著跟熱血無關的話,可速度卻再度爆發!
十米!五米!
一道極速的身影在眾人的驚呼中,衝線!
賀晞航緩緩減速,滑行,然後單腳支地,停在了終點線後方。
他氣息平穩,那段平坦的五十八公裡,早把下坡時飆升的心率壓回來了。
他這是看了一下手錶,平緩路段的心率維持在一百四左右。
還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鄔潮生被直升飛機送了下山,那架他原本給宋鐵朗準備的直升機,最終還是他自己用上了。
他躺在擔架上,全是上下都是鮮血,但是經過醫生的緊急處理,意識清醒,但是劇烈地喘息著,臉一片煞白,眼神空洞,彷彿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他領先了幾乎整場比賽,卻在下坡路段被這個人反超了!
如果是最難是那三個上坡路段他還說得過去,偏偏是他私下最得意的下坡路段!
被一個菜鳥新人!
這時大螢幕的計時器定格:
賀晞航(接替宋鐵朗),總用時:1小時41分58秒。
整個終點處,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