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際網路的陰暗角落裏，一個代號為“K”的幽靈正在敲擊鍵盤。
他的房間極簡到近乎冷酷，除了電腦和一張椅子，再無他物。螢幕的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隻留下一片冰冷的藍。他是業內最頂尖的職業水軍頭子，隻要價碼合適，他能讓天使墮落，也能讓魔鬼封聖。
這一次的客戶有好幾家，目標出奇地一致——一個叫林晚的新人主播。
“資料已收到。”
“虛假黑料編撰完畢，多角度切入。”
“水軍賬號已啟用，覆蓋各大主流平台。”
K的回復永遠是惜字如金的陳述句，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隨著他按下回車鍵，一張無形的、由謊言和惡意編織而成的大網，瞬間罩向了林晚。
【驚爆！新人主播林晚私生活混亂，同時與多名榜一大哥保持不正當關係！】
【深度扒皮：林晚整容前照片流出，判若兩人！】
【知情人士透露，林晚為上位不擇手段，曾惡意打壓同期主播！】
這些憑空捏造的“猛料”配上P得亂七八糟的圖片，在水軍的推動下，以病毒般的速度開始擴散。熱搜、論壇、短視訊評論區……幾乎在一夜之間，林晚的名字就和這些骯髒的詞彙捆綁在了一起，試圖將她剛剛靠“真誠”挽回的一點路人緣，徹底碾碎成泥。
林晚剛剛從“社死告白”的餘韻中緩過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感受劫後餘生的慶幸，就被這鋪天蓋地的惡意砸得頭暈眼花。她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P圖和惡毒的評論，手腳冰涼。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就在她感覺世界正在崩塌時，那該死的警報聲又一次在她腦中尖嘯起來。
【叮！檢測到來自網路暗處的“輿論絞殺”，觸發特殊凈化任務！】
【任務內容：請宿主立刻開啟直播，不藉助任何稿件，即興分享一個“關於寵物的溫馨故事”，並在結尾清晰地說出核心台詞——“寵物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任務失敗懲罰：宿主將獲得永久性“動物恐懼症”debuff。此後在任何公共場合，見到任何體型的哺乳類或鳥類動物，都會不受控製地尖叫並試圖爬到最高處躲避，包括但不限於電線杆、公交站牌、或路人的頭頂。】
預覽畫麵“啪”地彈出。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公園裏，一隻可愛的泰迪犬搖著尾巴向她跑來。畫麵裡的她，突然麵色煞白，發出一聲刺破雲霄的尖叫，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旁邊一個正在打太極的大爺的後背，死死抱住大爺的腦袋，瑟瑟發抖。大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背部掛件”搞得重心不穩，太極拳瞬間變成了醉拳，最後兩人一起滾進了旁邊的草叢裏……
林晚：“……”
她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衝破天際。
這懲罰簡直比殺了她還要惡毒一萬倍！她一個社恐，最怕的就是在公共場合引起注意，這個debuff簡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用全世界的目光反覆燒烤！
她寧願去紅毯摔跤！
求生的慾望再次戰勝了一切。林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電腦前，顫抖著點開了直播軟體。
直播間裏，早已被水軍和被煽動的路人佔領，彈幕上充斥著各種辱罵和嘲諷。
【喲，裝死的主播終於上線了？準備怎麼洗啊？】
【嗬嗬，又來賣慘了？這次準備哭給誰看？】
【P圖P得媽都不認識了，還有臉開播？滾出直播圈！】
林晚看著這些彈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死死地盯著攝像頭，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頰，此刻更是蒼白如紙。
“大……大家好。”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直播間的謾罵聲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林晚閉上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溫馨的……寵物故事？她這種萬年死宅，連自己都養不活，哪來的寵物？
恐懼和絕望中，一個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畫麵，忽然浮現出來。
那是去年冬天，一個下著凍雨的深夜。她打工結束，抄近路走一條沒什麼人的小巷。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她聽到了微弱的、像小貓一樣的叫聲。她循著聲音找過去，發現一個濕透了的紙箱裏，蜷縮著一隻凍得瑟瑟發抖的小橘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天她身上隻有買泡麵剩下的幾個硬幣。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走進旁邊的便利店，用那最後的錢，買了一根火腿腸。
她把火腿腸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在小貓麵前。小貓警惕地看著她，卻最終抵不過飢餓的誘惑，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她就在那冰冷的雨裡，撐著傘，默默地看著它吃完，然後轉身離開。她沒敢回頭，她怕自己會心軟，怕自己承擔不起一個生命的重量。
那個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
林晚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水光瀲灧的桃花眼裏，已經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水霧。她沒有去看彈幕，隻是對著鏡頭，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緩緩地、笨拙地，將這個故事講了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真實感。
【……這、這是編的吧？也太老套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有點難受……】
【AWSL的姐妹們！保護晚寶！別讓黑子帶節奏！晚寶不哭！】
【她那個表情……不像是裝的啊，眼睛都紅成兔子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代號K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麵無表情地看著直播畫麵。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目標的垂死掙紮，激不起他任何情緒。
一隻毛色油光水滑的橘貓輕盈地跳上他的膝蓋，用頭蹭了蹭他的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熟練地撓著貓咪的下巴，橘貓舒服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聽到耳機裡，林晚用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無奈和壓抑不住的溫柔。
“我、我不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了……我隻是希望它能活下去。因為……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寵、寵物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話音落下，K撓著貓咪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螢幕裡那個淚流滿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的女孩。
冷酷如冰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懷裏這隻被他從車輪下救回來的橘貓，又想起了自己那個小小的、卻擠滿了各種貓砂盆、貓爬架和流浪貓的救助站。他賺來的那些冰冷的錢，大部分都變成了溫暖的貓糧和昂貴的藥費。
他視攪弄輿論為一場高智商遊戲，享受著將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但這一刻，那個女孩笨拙而真誠的故事，那句“最好的朋友”，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內心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移動滑鼠，默默地關掉了所有正在執行的攻擊程式，終止了所有水軍的後續指令。
客戶的催促資訊在對話方塊裏瘋狂閃爍，他卻隻是冷冷地敲下了兩個字。
“不幹了。”
……
周曼的辦公室裡，公關部負責人幾乎是撞門進來的，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周、周姐！邪門了！網上那些黑料，突然之間就全沒了！跟約好了似的，那些帶節奏的營銷號，自己把帖子刪了！我們的人什麼都還沒幹呢！”
周曼看著平板上，林晚直播間裏那些由黑轉粉，甚至開始刷“晚寶好善良”“眾籌給晚寶買貓糧”的詭異彈幕，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個林晚……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
與此同時，盛世集團總裁辦公室，顧清寒看著陳曦遞來的平板，畫麵正定格在林晚淚眼朦朧的臉上。金絲邊眼鏡下的丹鳳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以為林晚會反擊，會辯解，卻沒想到，她隻是講了一個……那麼柔軟的故事。
在私人影院裏，秦瑤皺著眉看完了直播回放，她撇了撇嘴，毒舌道：“蠢死了，哭得真難看。”下一秒，她卻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條資訊：“查一下本市口碑最好的幾家流浪動物救助機構。”
而某個大學宿舍裡，蘇小小正抱著手機，反覆觀看那段錄播。她笑得梨渦淺淺，手指飛快地打字，給林晚發去一條私信：“姐姐，你真的好善良哦~為了獎勵你，我決定把我最心愛的貓咪玩偶送給你！[圖片]”
圖片的背景，是她房間裏一整麵牆的、各式各樣的、林晚的直播截圖。
事件的中心，林晚，在看到係統麵板上“任務完成”的提示音後，整個人都虛脫了。
她獃獃地看著螢幕上那些友善起來的彈幕，和後台不降反升的人氣資料，一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湧上心頭。
這個操蛋的係統，好像總能精準地找到敵人的“死穴”，然後逼著她用最社死、最笨拙、最“真誠”的方式，去戳那個死穴。
用告白感化黑粉，用愛心故事策反水軍頭子……
這他媽叫什麼事啊？
她哪裏是什麼危機公關的天才，她隻是一個為了不被狗追著爬電線杆，而被迫在幾十萬人麵前分享自己黑歷史的……頂級慫包罷了。
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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