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午休。
片場搭在橫店那箇舊廠房改的攝影棚外麵,道具車三輛並排停著,中間那輛車門敞著,裏頭塞滿了假兵器和塑料花,空氣裡全是油漆味和隔壁盒飯攤子飄過來的紅燒肉味。
林晚蹲在最右邊那輛道具車後麵的陰影裡。
背靠著輪胎,屁股底下墊了個疊成四方塊的場記板防潮墊,膝蓋上攤著那張A4紙。周曼夾走的那份是原件,這是她淩晨四點又重新謄了一遍的。鉛筆寫的,第三行那個“瑤”字寫了擦擦了寫,紙麵上一團灰。
嘴裏念念有詞。
“秦瑤,我不太會說話……”
不對。開頭就不行。誰求婚第一句說自己不會說話?等於告訴對方接下來全是廢話。
劃掉。
“秦瑤,從我第一次見到你——”
更不行。太老套了。像婚慶司儀念稿子。
又劃掉。
“秦瑤,山無棱,天地合——”
她自己都念不下去了,把筆一丟,臉埋在膝蓋上。這什麼玩意兒。山無棱天地合。你是還珠格格看多了還是被古裝戲的台詞洗腦了?林晚你丟不丟人?
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對著那張紙發獃。
陽光從道具車頂上斜過來,曬得後脖頸發燙。遠處場務在喊誰的名字,對講機沙沙響。
然後陽光沒了。
一道影子落下來,把她膝蓋上那張紙擋了個嚴嚴實實。
芒果味。
甜得發膩的芒果味,從頭頂直直地灌下來。
蘇小小蹲在她麵前。
帽衫今天換了件白的,大得能當被子蓋,袖口垂到指尖隻露半截手指。妹妹頭在額前整整齊齊的,一根不亂。百褶裙是鵝黃色的,蹲下來的時候裙擺在地上鋪了一圈。棒棒糖叼在嘴裏,芒果的,黃色包裝紙被她捲成一個小卷塞在棍子上。
嘎嘣。
咬了一口。
脆的。
林晚整個人彈了一下,A4紙條件反射往身後藏,手一抖,紙角撕了個口子。
蘇小小沒看她的臉。
看的是那張紙。
準確地說,是紙上那些劃掉又重寫、重寫又劃掉的字。小丫頭的腦袋歪了一點,半截棒棒糖在腮幫子裏頂出一個包,含糊不清地開了口。
“姐姐。”
聲音甜得跟那顆芒果糖似的。
“你這詞寫得好老套呀。”
嘎嘣。又咬了一口。
“山無棱天地合都出來了,你是從哪個年代穿越來的?九八年?”
林晚把紙攥緊了。
“你偷看周姐的計劃表。”
“贊助商視察工作嘛。”蘇小小理所當然地說,棒棒糖從左邊腮幫子轉到右邊腮幫子,含混的聲音帶著點鼻音。“我又沒翻你的東西,周曼姐的平板密碼是她身份證後六位加林晚兩個字的拚音首字母,這種密碼跟沒設有什麼區別。”
林晚張了張嘴。
這丫頭連周曼的平板都能摸進去?
蘇小小站起來了。動作很輕,百褶裙的裙擺在膝蓋上方晃了一下,她低頭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手指頭上那層淡橘色的指甲油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露颱風大。”她說。
語氣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欠扁的甜。是一種很快的、清脆的、像在報清單的節奏。
“你那個氣球佈置就是個災難。海神酒店頂層,三十二層,海邊,夜間風力四到五級。你用氦氣球?飄。散。沒。了。知道嗎?”
林晚愣了一下。
“還有你那個背景板。周曼姐找的那家供應商我查過了,用的是KT板拚接,頂層露台濕度大,KT板受潮會翹邊,一翹邊燈光打上去全是陰影。”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裡點了點。
“音響型號也不對。周曼姐批的那款是室內用的,功率不夠,露台那麼大的空間,人站到十米開外就隻能聽見風聲了。你到時候跪在那兒說話,秦瑤姐姐站在對麵,你本來就緊張會結巴,再加上聽不清——”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你的西裝。”
這一條她說得慢了一點。
“黑色中性剪裁。周曼姐眼光沒問題,單看沒毛病。但殺青宴那天秦瑤姐姐的造型我問過李姐了,酒紅色絲絨長裙,領口是V字。你穿純黑站她旁邊,合照出來像保鏢護送甲方。顏色犯沖。”
八個漏洞。
一口氣。
從場地到硬體到服裝,像拿著驗收報告一條一條勾的。
林晚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道具車的影子把蘇小小半邊臉蓋住了,另外半邊被陽光照著,那顆梨渦沒掛出來,嘴角繃著,棒棒糖的棍子從嘴角翹出來,糖已經嚼沒了,隻剩一截光禿禿的白色塑料棍。
“你什麼時候——”
“你在珠寶店那天。”蘇小小把棒棒糖棍子從嘴裏抽出來,捏在手裏轉了一圈。“我在車窗外麵戳了你一下,你就把所有東西都遮住了。遮了就等於告訴我了呀姐姐。你太笨了。”
她從挎在肩上的帆布包裡掏出一疊紙。A4的,訂書機釘好了,封麵上畫了個露台的俯檢視,標註密密麻麻,紅筆藍筆黑筆三種顏色,比周曼的待辦清單還細。
啪。
拍在林晚胸口上。
“我幫你重做了佈景圖。氣球換成地麵固定式的燈柱,不怕風。背景板換亞克力材質,耐潮,透光好。音響我聯絡了做戶外演唱會的那家,功率夠。”
林晚接住了那疊紙。
封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
“費用明細附後。蘇小小贊助。”
“你——”
“我買單。”蘇小小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差點被遠處場務的對講機蓋過去。“算我作為投資人的……”
她頓了一下。
那根棒棒糖棍子在她手指間被捏彎了。白色塑料棍折出一個角度,沒斷,就那麼歪著。
“最後一點特權。”
說完了。
棒棒糖棍子從手指間掉下去,落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林晚的鞋尖前麵。
陽光從道具車頂上照下來,把那根白色棍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有東西砸在林晚手背上。
燙的。
一滴。在手背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的、濕的痕跡,順著手背的骨節往下淌,淌進指縫裏。
林晚抬頭。
蘇小小的臉還是那張臉。膠原蛋白滿滿的圓臉,妹妹頭整整齊齊,鵝黃色百褶裙乾乾淨淨。
梨渦擠出來了。
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扯著,臉頰的肉擠出兩個很深的窩,鼻頭紅了一塊,一抽一抽的。
她沒擦眼淚。
就那麼讓它掉著。砸在自己的帽衫袖口上,砸在林晚手背上的那份修改方案封麵上,把鉛筆寫的那行“費用明細附後”洇開了一個角。
遠處場務又在喊人了。對講機沙沙響。盒飯攤子的紅燒肉味飄得更濃了,有人在喊“加個荷包蛋”。
蘇小小吸了吸鼻子。
用力地,響亮地,一點也不優雅地吸了一下。
然後她蹲了下來。
跟林晚麵對麵。百褶裙攤在地上一圈,沾了灰她也不管了。
“林晚姐姐。”
沒叫“姐姐”。叫了全名。
“那天你要是結巴超過三次。”
她盯著林晚。
“我就衝上去搶人。”
鼻頭還是紅的,梨渦還掛著那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說真的。”
她站起來了。這回站得很快,裙擺甩了一下,沾在膝蓋上的灰抖落了幾粒。她轉身,帽衫的帽子扣到頭上,把妹妹頭整個罩進去了,隻露出後腦勺一小截髮尾。
走了三步。
停了。
沒回頭。
從帽衫口袋裏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的。粉色包裝紙。
跟秦瑤床頭那根一模一樣。
她把包裝紙撕了,撕得很慢,撕完揉成一團塞回口袋。
棒棒糖塞進嘴裏。
走了。
帽衫的背影晃進陽光裡,越來越小,拐進攝影棚側門,百褶裙的裙角最後閃了一下,消失了。
林晚蹲在道具車後麵。
手裏那疊修改方案被她攥皺了,手背上那滴眼淚已經幹了,留了一個淺淺的水漬。
她低頭看了看那份方案。翻到最後一頁。
費用明細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項都有報價和供應商聯絡方式,數字精確到個位數。最底下的總價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句話。
“不用還。也別謝。謝了我會打人。”
後麵跟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用力到紙都凹下去的笑臉。
林晚把方案合起來。
把那張寫了山無棱天地合的A4紙疊好,夾進方案的最後一頁。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掰彎的棒棒糖棍子。白色塑料,折了一個角度,沒斷。
她把它裝進了帆布包的側袋裏。
跟那個火柴盒靠在一起。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她幫林晚重做了整套佈景方案。氣球換燈柱,背景板換材質,音響換型號,八個漏洞全堵上了。自己出錢。然後她說這是投資人最後一點特權。我在地鐵上,旁邊阿姨遞給我紙巾了。
【L】:最後那根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粉色包裝紙。跟秦瑤床頭那根一模一樣。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還是買了同一款。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L】:“結巴超過三次我就衝上去搶人。”這句話是威脅嗎?不是。這是蘇小小能給林晚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個不結巴的理由。我在公司天台蹲著,保安問我要不要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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