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清晨六點。天色是那種洗不幹凈的灰濛濛，濕冷的空氣透過酒店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泰晤士河特有的微腥水汽。
林晚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紅茶，卻嘗不出半點味道。時差像一隻無形的手，揪著她的太陽穴，一陣陣地發緊。
她和團隊已經抵達倫敦三天了，這三天，幾乎是在連軸轉。勘察場地，除錯裝置，與本地的非遺手工藝人溝通……每一項都耗費著巨大的心神。
“林姐，你還好嗎？”李悅頂著兩個黑眼圈，小聲地問。她手裏拿著行程表，但眼神裡的擔憂藏不住。
“沒事。”林晚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疲憊壓下去。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去現場做最後一次綵排。”
肩膀上是整個工作室的未來，她沒有喊累的資格。
臨時搭建的直播間裏，一片忙碌。策劃組的小王正在和燈光師確認光位，後期組的阿強在反覆檢查網路線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到快要凝固的氣氛。
林晚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周姐”的名字。
她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接起電話。
“林晚！”周曼那標誌性的、恨不得能擊穿耳膜的聲音立刻傳來，“我不管你現在是在倒時差還是在喝下午茶，給我聽清楚了。這是你工作室走向國際的第一步，隻能成功，不能失敗！James那邊盯著，總公司也盯著，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你知道嗎？別給我掉鏈子！”
一連串的話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不帶一個標點符號。
林晚握緊了手機，那股壓力彷彿變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肩膀上。她能想像到周曼在電話那頭一邊踱步一邊敲桌子的樣子。
“我知道，周姐。”
“你知道個屁！”周曼罵了一句，語氣卻忽然緩和了一點，“……晚晚，別緊張，也別逞強。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電話結束通話，林晚看著黑下去的螢幕，心裏五味雜陳。周曼的這通電話，是壓力，也是動力。
她揉了揉發僵的臉，正準備回去繼續準備，手機螢幕又亮了，是顧清寒的視訊通話請求。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找了個更安靜的儲物間，點了接通。
螢幕裡出現了顧清寒的臉。她應該是在禦景灣的書房，穿著一件居家的白色襯衫，金絲邊眼鏡下的丹鳳眼正靜靜地望著她。背景裡，是她們一起挑選的那個書架。
一瞬間，倫敦的濕冷和喧囂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熟悉的安心感。
“小晚。”顧清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冷又溫柔。
“清寒。”林晚的鼻尖莫名一酸。
“很累？”顧清寒問。
林晚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螢幕那頭的顧清寒沉默了幾秒，她沒有說什麼“加油”或者“我相信你”，隻是那麼看著她。
直播前一小時，團隊所有人都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連呼吸都放輕了。林晚坐在鏡頭前，補妝師正在給她做最後的定妝。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冰涼，全是汗。
顧清寒的視訊還通著，手機就架在鏡子旁邊。
“小晚。”顧清寒忽然開口。
林晚抬眼看向螢幕。
“別怕，你最棒。”
簡單的一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熨平了林晚心裏的所有褶皺。她看著螢幕裡那個認真說著情話的冰山總裁，心裏的緊張和恐慌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嘴角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
“我知道。”林晚對著鏡頭裏的自己，也對著手機裡的顧清寒，重重點了點頭。
“Five,four,three,two,one…Go！”
導播一聲令下，直播正式開始。
鏡頭前的燈光亮起，林晚調整好臉上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語開始了開場白：“Helloeveryone,weletoLin’sstudio.Today,wearegoingtoexploreabeautifultraditionalcraftfromtheEast…”
初期的資料很不理想，觀看人數在三位數徘徊，寥寥無幾。彈幕區也是一片冷清。
林晚按照流程，向觀眾介紹身邊的銀器手工藝人，老先生叫Arthur，是個典型的英國紳士，嚴謹又刻板。
她努力地用英語介紹著銀器雕刻的歷史和工藝，每一個單詞都說得標準清晰，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和螢幕那頭的觀眾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氣氛很僵硬，像一場學術報告。
就在這時，彈幕區飄過一條評論，分外顯眼。
“Whysoserious?Isthisauniversitylecture?”
林晚看到了。
那句反問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愣住了。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畫麵——第一次直播時對著鏡頭不知所措的自己，在盛世集團年會上緊張到同手同腳的自己，初見顧清寒時那一係列社死窘態……
那些她曾經覺得無比尷尬的瞬間，此刻卻忽然變得清晰而生動。
她為什麼要裝作成熟穩重的樣子？她本來就不是啊。
林晚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微微上揚，那抹笑意衝破了精心維持的端莊，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釋然。
她對著鏡頭，誇張地鬆了口氣，聳了聳肩，換上了一種半生不熟的倫敦腔俚語：“Alright,alright,mybad.Let’sdroptheformalities.Tobehonest,I’msonervousmypalmsaresweating.Itfeelslikemyfirstdate.”
說完，她還攤開手心給鏡頭看。
老先生Arthur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愣。
彈幕區靜止了兩秒，隨即炸開了鍋。
“LOL!She’sactuallyprettyfunny.”
“Firstdate?Withwhom?Thathandsomeoldgentleman?XD”
氣氛瞬間就活了。
林晚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徹底放開了。她不再拘泥於那些專業術語，而是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配合著誇張的肢體動作，向觀眾展示那把雕刻刀有多鋒利。
“Lookatthis!”她拿起一把小鎚子，對著鏡頭比劃，“Mr.Arthurusesthis,like‘thump,thump,thump’,andthen,aflowerjust…bloomsonthesilver!It’smagic,isntit?”
她模仿著敲擊的動作，嘴裏發出滑稽的聲音。
老先生Arthur看著她搞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嚴謹的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觀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直播間的人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一千，五千，一萬……
AWSL超話裡，早就蹲守的粉絲們也瘋了。
【臥槽！崽你糊弄學都用到國外去了嗎！那個‘thumpthump’是什麼鬼啊哈哈哈！】
【你們看那個英國老爺爺的表情，從‘這女的誰’到‘哎喲有點意思’再到‘我孫女真可愛’哈哈哈哈！】
【晚崽真的，她總有辦法把一本正經的事情搞得沙雕又好笑，但你又覺得她好真誠！】
【前方捷報！海外同時線上人數破兩萬了！James的頭像在後台亮了八百次！】
接下來的直播，徹底變成了林晚的個人秀。她拉著老先生Arthur，讓他在一塊銀片上刻下自己的中文名字，結果老先生把“林晚”兩個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兩隻掙紮的蚯蚓。
林晚非但沒尷尬，反而舉著那塊銀片對著鏡頭大笑：“See?Thisisalimitededition,amasterpieceofculturalfusion!I’mgonnaframeit!”
彈幕裡一片“Hahaha”和“Socute”。
直播的最後，互動量和觀看人數都遠遠超出了團隊最大膽的預期。
當導播喊出“Cut”的那一刻，整個直播間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李悅衝過來一把抱住林晚，激動得語無倫次：“林姐！我們成功了！破紀錄了！”
策劃組的小王哭得妝都花了。阿強把資料表舉過頭頂，像舉著冠軍獎盃。
James第一時間發來了祝賀郵件，措辭不再是之前的客氣疏離，而是充滿了真誠的讚賞和對下一期合作的期待。
林晚站在歡呼的人群中央，心臟還在砰砰狂跳。她看著團隊成員們一張張激動到漲紅的臉，眼眶慢慢濕了。
她穿過人群，走回那個安靜的儲物間，拿出一直保持著通話的手機，螢幕裡的顧清寒還靜靜地在那裏，彷彿從開始到現在，她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林晚握著手機，指尖都在顫抖，她想說什麼，但一張嘴，聲音就哽住了。
“清寒……”她努力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我……我們成功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過了幾秒，傳來顧清寒帶著笑意的聲音。
“嗯，小晚，”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林晚所有的激動與不安，“你一直都很優秀。”
林晚聽到這句話，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不知何時，倫敦的夜幕已經降臨，陰沉的雲層散去，露出了點點星光。
歐洲的夜色，彷彿也因為那句話，變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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