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後台的記憶，對林晚而言像是一場被強行快進又反覆慢放的噩夢。上一秒還是衣香鬢影的人間，下一秒，世界就隻剩下兩種聲音：山呼海嘯般的快門聲，和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周曼從人群中“撈”出來的。隻記得周曼那張向來淩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龜裂的痕跡，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帶。林晚像個被抽幹了所有零件的機械人，僵硬地伸出手，拿過了床頭的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地獄之門洞開。
兩條鮮紅的“爆”字詞條，如同兩把烙鐵，狠狠燙在她的眼球上。
#林晚碰瓷秦瑤#
#秦瑤紅繩手鏈#
點進去，是鋪天蓋地的咒罵。秦瑤粉絲戰鬥力驚人，路人也樂得吃瓜，各種不堪入目的詞彙匯成了一條汙穢的江河，要將她徹底淹沒。
“這林晚誰啊？想紅想瘋了吧？這種十八線網紅也能混進星耀之夜？”
“吐了，手段也太低階了，直接往人懷裏撞，臉都不要了？”
“樓上沒看到嗎，她還把秦影後的披肩給扯掉了！心機深得像馬裡亞納海溝！”
“隻有我好奇那串紅繩手鏈嗎？跟秦瑤今天的造型也太不搭了，看起來好舊……”
“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林晚必須滾出娛樂圈！”
然而，在這片咒罵的汪洋大海中，她的粉絲數卻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持續上漲。黑粉、CP粉、樂子人……構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狂歡。她，林晚，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再一次站上了流量的頂峰，隻不過這次，腳下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時，一條被大量營銷號轉發的動態，為這場大火又澆上了一桶滾油。
是過氣女星薑若曦發的。
她沒有指名道姓，隻是發了一張自己手捧劇本、在窗邊品茶的側影，配文顯得清高又意有所指：“現在的圈子真浮躁，有些人不想著靠作品說話，總想著走捷徑，可惜手段太低階，終究上不了檯麵。”
照片裡，她指間夾著一根並未點燃的女士香煙，眼神睥睨，彷彿一個看透世間醃臢的藝術家。
評論區瞬間成了老牌演員粉絲的朝聖地和對林晚的第二審判庭。
“薑老師說得對！不像某些人，隻會搞些歪門邪道！”
“這纔是真正的演員風骨！”
“心疼秦瑤，無妄之災。”
林晚的手指冰涼，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被子上。
“鈴鈴鈴——！”
奪命追魂般的電話鈴聲響起，螢幕上跳動著“周曼（今天誰也別想下班）”的字樣。
林晚深吸一口氣，認命地接通。
“林晚！！”周曼的咆哮聲幾乎要刺穿耳膜，“你現在！立刻！馬上！把網給我斷了！微博解除安裝！手機關機！聽到沒有！”
“曼姐，我……”
“我什麼我！你是不是上輩子是顆魚雷？專往人堆裡炸！我這邊公關團隊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周曼在那頭來回踱步的聲音清晰可聞，“我拜財神爺都沒你給我惹禍的速度快！你知不知道秦瑤的團隊有多難搞？還有那個薑若曦，明顯是落井下石！這個節骨眼上，你給我安分點，當個死人！不，死人都比你省心！”
林晚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隻能小聲地“哦”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世界重歸死寂。林晚把自己埋進被子裏，感覺自己像一艘在風暴中漏了水的破船，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沉向海底。
與此同時，盛世集團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室內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清寒坐在價值不菲的真皮辦公椅上，麵前的平板電腦上，正是林晚撲進秦瑤懷裏的那張高清抓拍圖。
她那雙自帶疏離感的丹鳳眼，沒有看林晚驚慌失措的臉，也沒有看秦瑤錯愕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皓白手腕上，那串突兀的、陳舊的紅繩小鈴鐺上。
照片的畫素很高，甚至能看清紅繩已經有些褪色，起了毛邊，那幾顆銀色的小鈴鐺也早已失去了光澤，顯得灰撲撲的。
站立一旁的陳曦正在彙報：“顧總，星耀直播那邊的輿情已經失控，周曼的公關方案遞上來了，但效果恐怕有限。秦瑤那邊……還沒有任何回應。”
顧清寒彷彿沒聽到，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那串紅繩的位置輕輕劃過。她右眼角下那顆極淡的淚痣，在冷白皮的映襯下，像是一點凝固的墨。
半晌，她才抬起眼，看向自己的貼身助理，聲音是一貫的清冷，聽不出情緒。
“去查查，”她言簡意賅，“這串手鏈的來歷。”
陳曦一愣，隨即點頭：“是，顧總。”
公寓裏，林晚在經歷了最初的惶恐和絕望後，反而進入了一種麻木的平靜。毀滅吧，趕緊的，累了。
然而，係統從不讓人失望。
那冰冷的機械音，精準地在她最想原地去世的時候，響徹腦海。
【叮！檢測到宿主“黑紅”流量達到新峰值，觸發“罪上加罪”階段性任務。】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任務描述：請宿主在24小時內，登入個人社交賬號，公開發文“感謝”秦瑤老師的“提攜”，並配上一個“害羞”的表情符號。】
【失敗懲罰：您小學五年級時，寫給隔壁班班花的那封文采飛揚的情書（“我的心是奔騰的野馬，而你就是那片遼闊的草原……”），將被高清掃描列印，作為獨家粉絲福利，隨機抽取一百位幸運粉絲郵寄送出。】
“……”
林晚眼前一黑。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封信的每一個字，那中二到能摳出三室一廳的文筆，是她此生最想用時光機回去銷毀的黑歷史之首。
奔騰的野馬……遼闊的草原……
她，林晚，一個社恐晚期患者，要在全網的唾罵聲中，發一條火上澆油、陰陽怪氣、綠茶味衝破螢幕的“感謝信”？
這已經不是在懸崖邊跳舞了，這是在懸崖下，給自己又挖了個十八層深的坑，然後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係統，你好毒！
她明白了，係統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它就是要逼著她在這條被口水淹沒的黑紅道路上，一路狂奔，直到撞得粉身碎骨，然後用她的羞恥和絕望，點燃自己的能量核心。
林晚顫抖著手，點開了微博的編輯頁麵。
空白的輸入框，閃爍的遊標，像是在倒數她社會性死亡的最後時間。
發，還是不發？
是現在就被罵死，還是未來被一百個人知道她曾經是一匹想在草原上狂奔的野馬？
答案不言而喻。
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上去。
“謝謝秦瑤老師的提攜與照顧，新人第一次參加大場麵，有點緊張，給您添麻煩了。@秦瑤”
然後，她在表情包列表裏，找到了那個臉頰泛紅、眼神羞怯的“害羞”表情，點了上去。
點選“傳送”的那一刻，林晚彷彿聽見了自己理智崩斷的聲音。
全網都在等一個說法，等秦瑤的回應，等她的道歉。
而她，卻扔出了一封“感謝信”。
這封信，會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而風暴中心的另一位主角，那位高高在上的頂流影後秦瑤，在看到這條挑釁般的“感謝”後，又會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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