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就在林晚以為自己終於能安全“苟”到下車時，身旁的人再次開了口。
“手機。”
“……什麼？”
林晚腦子宕機，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清寒微微側過頭，沒什麼表情地盯著她，像在看一個反應遲鈍的物件，又重複了一遍。
“手機，給我。”
那語氣，不容置喙。
林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兜裡掏出自己的破手機，雙手顫巍巍地遞了過去。
她的腦子裏，已經開始迴圈播放手機被沒收、被檢查私隱、最後被從車窗扔出去砸個稀巴爛的各種慘烈劇情。
顧清寒接過了手機。
她那雙纖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選了幾下。
然後，看也沒看，直接把手機扔回了林晚的懷裏。
林晚低頭一看。
螢幕上，聯絡人介麵的頂端多了一個新的聯絡人。
A-SOS。
下麵是不同於之前任務拿到的那串私人電話號碼。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顧清寒。
“以後再碰到這種蠢事，”顧清寒的聲音依舊清冷，視線卻落在窗外，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直接打這個電話。”
她頓了頓，側過臉，冰冷的目光掃過林晚還泛著紅暈的耳根。
“別再用那種蠢辦法，在外麵丟人現眼。”
邁巴赫平穩地停在了林晚那棟破舊的居民樓下。
與顧清寒道別後，林晚幾乎是飄著回家的。癱在沙發上，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後又丟進冰水裏的年糕，外冷內軟，疲憊不堪。與王奕辰的對峙，顧清寒的解圍，係統的獎勵……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她需要平靜，需要像條鹹魚一樣躺平，直到地老天荒。
然而，命運顯然不想讓她如願。
“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正義的夥伴在哪裏~在哪裏~”
一陣堪稱魔音貫耳的《寶寶巴士》重金屬Remix版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了房間的寧靜。
林晚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這鈴聲……是她親愛的母上大人，王秀蓮女士的專屬來電。
她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比社恐雷達的警報聲還要響亮。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媽？”
“晚晚啊！看微信！快看媽媽給你發的微信！”王秀蓮女士的聲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驕傲，像中了五百萬彩票。
林晚心裏咯噔一下，顫抖著手點開了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新的一條訊息，是她媽發的一段視訊，視訊的封麵上，是她那張生無可戀的臉，被P圖軟體強行安上了兩個紅臉蛋，旁邊簇擁著顧清寒、秦瑤、蘇小小等一眾美女的大頭貼，頂上還有一行閃閃發光的藝術字——【我女兒的後宮團】。
林晚的眼睛直了。
她點開視訊。激昂的BGM響起，正是那首網路上流傳甚廣的《好運來》。
視訊裡，是她歷次社死任務的“精彩”剪輯，包括但不限於給顧清寒係鞋帶、對秦瑤唱情歌、被蘇小小喂零食……
視訊的最後，是王秀蓮女士親自配的畫外音：“看看！看看我們家晚晚！多有出息！這麼多漂亮姑娘都喜歡她！這叫什麼來著？哦對，叫CP！我們家晚晚，CP遍地走！”
視訊下方，是她媽剛剛發出的訊息，還@了所有人。
【@所有人看看我姑娘，上電視了不說，人緣還好得很！比那些天天在外麵瞎混的小子強多了！】
一瞬間，群裡炸了鍋。
【七大姑：哎喲，晚晚現在是大明星了啊！】
【八大姨：這幾個閨女都長得真俊，晚晚眼光不錯！】
【遠房表舅：@王秀蓮，啥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啊？】
林晚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掀開了，冷風呼呼地往裏灌。她死了，不是社會性死亡，是親緣性、毀滅性、全球直播性的死亡。
就在她靈魂出竅，準備當場飛升之際，腦子裏那冰冷的機械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調調，如期而至。
【叮！檢測到宿主遭遇親情暴擊，精神受到強烈衝擊，觸發隱藏任務！】
【任務名稱：來自血脈的表彰】
【任務描述：羞恥的源頭，亦是力量的根源。請宿主在24小時內開啟一場個人直播，在直播中，真誠地向你的母親王秀蓮女士致敬，並清晰地說出台詞——“媽媽，你是我永遠的榜樣，我愛你。”】
【失敗懲罰：宿主將獲得永久性debuff——“媽寶女”。效果：在任何公共場合，當宿主感到緊張或不安時，會不受控製地、用哭腔喊出“媽媽，我怕”。】
林晚死死地盯著那行懲罰說明，眼前一陣陣發黑。
“媽媽，我怕”……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在萬眾矚目的頒獎典禮上，她緊張地走上台，然後當著所有同行和攝像機的麵，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媽媽，我怕”……
不，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林晚！你是不是又想上天！”周曼的咆哮電話幾乎是掐著點打進來的，“你媽那個親戚群裡的視訊都傳到粉絲群裡了！我這邊公關電話都快被打爆了！你給我老實待著，哪兒也別去，我現在就……”
“周姐，”林晚打斷了她，聲音裏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幫我……再安排一場直播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晚，你是不是被那個王少嚇傻了？還是你真覺得‘瘋’是你的人設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直播？你想幹嘛？直播表演一個母女情深嗎？”
林晚閉上眼，絕望地想：周姐，你真相了。
“我要去，”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周姐，我必須去。”
當晚八點，林晚的個人直播間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悄然開啟。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網路上蔓延開來。AWSL超話的粉絲們蜂擁而至，路人也聞訊趕來，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剛製造了“社恐式反殺富二代”名場麵的女人，又準備搞什麼麼蛾子。
【臥槽？今天什麼日子？晚晚高強度上班啊？】
【剛正麵懟完黑子和流氓，現在又來？她不累嗎？我看著都累了。】
【聽說是因為她媽在親戚群裡發了她的CP視訊，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雖然很慘但我真的笑出聲！】
【所以今天是家庭倫理劇場？】
鏡頭裏，林晚穿著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頭髮隨便紮在腦後，那張乾淨的小臉在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她沒說話，隻是低著頭，兩隻手在桌子底下糾結地絞在一起，耳根已經紅得像兩塊烙鐵。
直播間的人數在飛速攀升，彈幕滾動得像瀑布，各種猜測都有。
林晚終於動了。她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灧的桃花眼，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羞恥，有無奈，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她看著鏡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那個……今天開直播，是、是想……對我媽，說幾句話。”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點沙啞，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
彈幕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閉上眼，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全世界的目光。
“媽、媽媽……”
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像是風中快要熄滅的燭火。
“你、你是我……永遠的榜樣……”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直播間裏，上百萬的觀眾，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林晚猛地睜開眼，眼眶紅得嚇人，幾乎是吼了出來，用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完成了最後的宣判：
“我、我愛你！”
喊完，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瞬間癱軟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再也不肯抬起來。
長達五秒鐘的死寂之後，彈幕，徹底瘋了。
【我操……我剛才……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不是，她這是……幹嘛啊？我本來是來看樂子的，怎麼突然給我整不會了？】
【你們沒看到嗎？她最後那個表情，那個眼神，都快哭了啊！這他媽不是演的，絕對不是！哪有演員能把耳根子都演紅的？】
【破案了，之前還覺得她又瘋又野，像個海王，搞了半天……她隻是一個被媽媽的愛‘逼到絕境’的孝順女兒？草，這個反差……我他媽……我一個黑粉，我居然有點心疼她了？】
【AWSL的姐妹們！快！截圖錄屏！#有一種強大叫林晚#之後，我們又有了新的話題#有一種孝順叫林晚#！誰說我們晚晚是瘋批？她隻是個愛媽媽的好孩子！】
風向，再次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發生了偏轉。
與此同時，林晚的家裏，王秀蓮女士正捧著手機，看著直播裡女兒那聲嘶力竭的“我愛你”，激動得熱淚盈眶。
她驕傲地抹了把眼淚，哢哢截圖，然後迅速轉發到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
【@所有人快看！我女兒在電視上跟我表白了！多孝順的閨女！我沒白疼她！】
群裡又是一片沸騰的“羨慕”和“恭喜”。
而這股詭異的暖流，也吹向了四麵八方。
盛世集團頂層，顧清寒看著陳曦遞過來的平板，上麵正在重播林晚那段“告白”。女孩在鏡頭前那副快要碎掉卻又倔強地完成任務的樣子，與她平日裏冰冷的商業邏輯格格不入。顧清寒的目光在那雙泛紅的眼睛上停留了許久，右眼角下的那顆淚痣，似乎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暖意”染上了一絲溫度。
劇組酒店，秦瑤“嗤”了一聲，把手機丟到一邊，手腕上的紅繩小鈴鐺卻半天沒響。她拿起劇本，卻發現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林晚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愛你”。
蘇小小直接把那段視訊做成了動圖，配上“晚晚姐最孝順”的文字，發了條私信過去：“晚晚姐，阿姨真好，我也好想有你這樣的姐姐和這樣的媽媽呀！[愛心][愛心]”
周曼的電話終於姍姍來遲，咆哮聲小了八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疲憊：“林晚！我求你了！管管你媽！……不過，這次……算了，你好好休息吧。熱搜我已經讓人看著了，‘林晚孝順’這個詞條，還挺正能量的。”
掛了電話，林晚癱在沙發上，腦中響起了係統任務完成的提示音。
【叮！隱藏任務完成！觸發特殊家庭倫理效應！】
【羞恥能量值 ！】【許可權“社交法則掌控者（初級）”熟練度大幅提升！】
【恭喜宿主領悟新法則：情感共鳴。最樸素的情感，有時能擊穿最複雜的算計。】
林晚看著手機上，自己的粉絲和黑粉們為了“她到底是個瘋子還是個孝女”而吵得不可開交，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到，這張名為“羈絆”的網，已經荒謬到把她的親媽都編織了進來。
原來，所謂的“社交法則”，不僅包括那些明麵上的規則博弈，還包括這種最原始、最無法用邏輯解釋的……親情。
它讓她社死，也讓她在絕境中，意外地收穫了最堅實的盾牌。
隻是，這盾牌，用起來實在太他媽費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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