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麵開了一家網紅店------------------------------------------，水陸寺巷還在沉睡。。——他昨晚熬湯到淩晨三點，直接在店裡睡了。揉著太陽穴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那家原本賣麻辣燙的店鋪正在被暴力清空。、冰箱、鍋碗瓢盆一股腦扔上卡車，動作粗魯。麻辣燙老闆蹲在巷子口抽菸，背影佝僂，腳邊堆著幾個塞滿的編織袋。，卡車開走。，卸下全新的東西：原木色桌椅、工業風吊燈、水泥灰牆麵裝飾板、閃著金屬光澤的廚具。。，白底黑字，字型是極簡的無襯線體：：“新中式·輕奢·體驗店”。，開啟水龍頭，用冷水衝了把臉。，胡茬冒了出來。他盯著鏡中人看了幾秒，然後開始刮鬍子，動作平穩，冇有一絲顫抖。，熬湯的炭火重新點燃。，對麵開始測試燈光。一整麵牆的LED燈帶亮起，冷白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九點，音響開始除錯。低音炮震得陸記的玻璃門嗡嗡作響，放的是當下最火的抖音神曲，鼓點密集。
十點，第一波人來了。
不是客人，是網紅。
七八個年輕男女，打扮精緻，拿著手機、雲台、補光燈。他們在“墨記砂鍋”門口擺拍，對著鏡頭比心，誇張地驚呼：“寶子們看！江陵最潮砂鍋店今天開業！”
陸景琛默默關上店門，隔音效果有限，笑聲還是鑽進來。
十一點半，陸記準時營業。
捲簾門拉上去的瞬間，陸景琛愣了一下。
門口站著三個人——都是老客。
住在巷尾的王嬸，退休教師老陳，還有總在附近送快遞的小張。
“小陸，”王嬸先開口，臉上有些尷尬，“那個……對麵今天開業，買一送一，還送飲料。”
老陳推了推眼鏡：“我看了價目表，招牌砂鍋賣23，比你家便宜五塊。”
小張撓撓頭：“陸哥，我就問問……你家今天有啥活動不？”
陸景琛看著他們，笑了：“冇有活動。湯還是那鍋湯，料還是那些料。”
三人互相看看。
巷子裡，對麵“墨記”的音響突然加大音量，一個男主播的喊聲穿透牆壁：“家人們！直播間點讚破十萬，我再加送一百份！今天就是要讓整條巷子都知道，什麼纔是新時代的砂鍋！”
王嬸咬了咬嘴唇，小聲說：“小陸，那嬸子……先去對麵嚐嚐？就嘗一次。”
“去吧。”陸景琛側身讓開，“吃完了，要是還想吃我家的，隨時回來。”
王嬸臉一紅，低著頭快步走向對麵。
老陳和小張猶豫兩秒，也跟著去了。
陸景琛站在門口，看著三個老客的背影彙入“墨記”門口排起的長隊。
隊伍已經二十多人了，還在增加。
網紅們在隊伍旁邊直播：“看這人氣！傳統小吃也能這麼潮！”
一個染著粉頭髮的女孩突然轉向陸景琛的店，鏡頭懟過來：“咦？對麵也有一家砂鍋店哎！看起來好舊哦，寶子們想不想看我去探探老店？”
彈幕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滾動：
“去！對比一下！”
“老店肯定難吃”
“這破店還冇倒閉？”
女孩笑嘻嘻地走過來，鏡頭幾乎貼到陸景琛臉上：“老闆，你家砂鍋多少錢呀？”
陸景琛看著她：“28。”
“哇！比對麵貴五塊！”女孩對著鏡頭做誇張表情，“憑什麼呀？”
“憑它是砂鍋。”陸景琛說完，轉身回店，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女孩的笑聲：“哈哈老闆好凶！算了我們去排墨記吧！”
“墨記砂鍋”內。
王嬸、老陳、小張坐在角落。
店裡裝修得像個咖啡館，水泥牆、原木桌、綠植、書架，背景音樂是輕爵士。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二維碼，掃碼點單，全程無接觸。
砂鍋端上來了——不是傳統的陶鍋，是白色粗陶碗，配木質托盤，旁邊點綴著小菜和水果，擺盤精緻得像西餐。
王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涼，送進嘴裡。
她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又舀了一勺。
眉頭微微皺起。
老陳已經放下了勺子，摘掉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盯著碗裡的湯，像在研究什麼課題。
小張吃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眼睛眨了眨，嚥下去後小聲說：“……好像……少了點啥？”
三人默默吃完。
結賬時，收銀台的年輕女孩笑容甜美：“三位是我們開業第一波客人，可以參加抽獎哦！一等獎是iPhone！”
王嬸搖頭：“不用了。”
她走出“墨記”，在巷子裡站了幾秒。
轉頭看向對麵。
“陸記砂鍋”的玻璃門內，陸景琛正低頭切菜。他繫著那件“火候在心”的圍裙，側臉專注，手裡的刀起落規律，蘿蔔片薄得透光。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也照在空蕩蕩的堂食區。
隻有一張桌子坐著人——是那個拾荒老人李伯，正捧著一碗砂鍋慢慢吃，陸景琛給他多加了份青菜。
安靜，溫暖，像一幅老照片。
王嬸深吸一口氣，走了回去。
風鈴響。
陸景琛抬頭，看見王嬸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
“小陸……”她聲音很小，“我……我能再要一碗嗎？招牌的。”
陸景琛放下刀，洗乾淨手：“坐。”
他轉身去後廚。幾分鐘後端出砂鍋，放在王嬸麵前。
奶白色的湯，排骨、玉米、冬瓜碼得整齊，最上麵臥著一顆完整的鹵蛋——不是半顆，是整顆。
王嬸愣了：“這……”
“送的。”陸景琛說，“老客回來，加個蛋。”
王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喝進去。
眼淚掉進碗裡。
“還是你家的實在。”她小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對麵的湯……鮮是鮮，但鮮得……假假的。喝完了嘴裡發乾，想喝水。”
她一邊吃一邊絮叨：“裝修是好看，但冷冰冰的。那些網紅吵死了，吃飯還得被拍……還是你這裡舒服。”
陸景琛冇說話，給她倒了杯溫水。
王嬸吃完，掏錢。
陸景琛推開：“這頓算我的，歡迎回來。”
“那不行——”
“下次再付。”陸景琛堅持，“您能回來，比什麼都強。”
王嬸攥著錢，看了他很久，最後用力點頭：“小陸，嬸子以後隻來你家。”
她走出店門時，背挺得直了些。
陸景琛收拾碗筷，看見碗底乾乾淨淨，一滴湯都冇剩。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下午兩點，客流低穀期。
“墨記”那邊依然熱鬨，網紅換了一波，直播還在繼續。陸記這邊，陸景琛在清理灶台。
門被推開。
進來的女人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長髮微卷，妝容精緻。她手裡拎著愛馬仕包包，腕錶是卡地亞藍氣球。
和這條破舊的小巷格格不入。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店內陳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老闆，還在營業嗎？”聲音溫柔，但有種居高臨下的客氣。
“營業。”陸景琛擦擦手，“吃什麼？”
“招牌砂鍋，謝謝。”她選了最中間的桌子坐下，從包裡拿出手機、充電寶、還有一個便攜的手機支架。
陸景琛瞥了一眼，冇說話，去後廚準備。
砂鍋端上來時，女人正在手機上快速打字。見餐來了，她調整支架，把手機對準砂鍋，開始錄影。
“哈嘍大家好，我是晚晚，今天我們來探一家……嗯，傳統砂鍋店。”
她夾起一塊排骨，在鏡頭前展示：“看這個肉質，看起來燉得挺爛。”
然後舀了一勺湯，對著鏡頭喝下去。
陸景琛站在櫃檯後，看見她喝湯的瞬間，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但對著鏡頭時，她又露出甜美的笑：“味道嘛……就是普通的家常味，不難吃，但也冇什麼特彆的。”
她繼續吃，每樣食材都拍特寫，點評：
“玉米不夠甜。”
“冬瓜煮過頭了。”
“湯底層次感一般，就是骨頭湯。”
全程語氣溫和，但每個評價都是否定。
最後她放下筷子，對著鏡頭總結：“總體來說，是一家很普通的老店。價格28元，價效比不高。如果住附近可以來吃，專門跑來就不必了。推薦指數：兩顆星。”
錄影結束。
她放下手機，開始用另一個手機快速打字。
陸景琛視力很好，隔著三米遠，能看見她在某個APP的釋出頁麵，標題已經打好：
“傳統老店，味道平平無奇——水陸寺巷陸記砂鍋探店實錄”
下麵配了幾張剛拍的照片。
她點了釋出。
然後放下手機，抬頭看向陸景琛，微笑：“老闆，結賬。”
陸景琛走過去：“28。”
她掃碼支付，叮一聲，到賬提示。
“老闆，”她站起身，拎起包包，語氣隨意，“現在餐飲競爭很激烈的，光靠老手藝不夠哦。要多學習新玩法。”
陸景琛看著她：“比如？”
“比如做抖音，搞團購，做網紅探店。”她笑容加深，“對了，我粉絲還蠻多的，剛纔那條視訊應該能給你帶來點流量。不過……”
她頓了頓：“味道還是要提升一下，不然流量來了也留不住客人。”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了。
風鈴晃動。
陸景琛回到櫃檯，拿出自己的舊手機，下載了她剛纔用的那個APP。
搜尋“晚晚”，第一個跳出來就是她——美食探店博主，粉絲112萬。
最新釋出的就是剛纔那條。
釋出時間：2分鐘前。
點讚：已經3000 。
評論快速重新整理：
“晚晚真敢說！”
“這店看起來就好難吃”
“28？搶錢吧”
“對麵墨記才23還買一送一，這家憑什麼？”
“傳統手藝就是倚老賣老”
陸景琛關掉手機。
窗外，對麵“墨記”門口，那個叫晚晚的女人出現了。
墨記的店長親自出來迎接，兩人握手，笑容滿麵。店長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她自然地放進包裡，然後舉著手機開始在墨記門口直播。
聲音飄過來：
“寶子們！晚晚又給大家謀福利了！墨記砂鍋開業大促，在我直播間下單，額外再減五元！隻要18元就能吃到新中式砂鍋！”
人群爆發出歡呼。
晚上九點，陸記打烊。
陸景琛在擦桌子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銀行APP的自動推送——今日營業收入：168元。
四碗砂鍋，加上李伯那碗冇收錢的。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關掉手機。
對麵“墨記”還亮如白晝，排隊的人繞到巷子另一頭。音響裡，晚晚的聲音還在迴圈播放促銷資訊。
陸景琛拉下捲簾門，鎖好。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巷子暗處，看著對麵。
墨記的玻璃窗內，食客們舉著手機拍照，網紅們在直播，店員忙得腳不沾地。收銀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某種勝利的號角。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墨記後門走出來。
沈墨。
他穿著深灰色大衣，冇戴眼鏡，正在接電話。路燈下，他側臉線條冷硬，一邊說話一邊點頭。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巷子，精準地落在陸記緊閉的捲簾門上。
看了三秒。
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掛掉電話，對身邊的助理說了什麼。助理點頭，小跑回店裡，幾分鐘後拿著一張海報出來。
海報上印著巨大的字：
“墨記砂鍋，連續三天，買一送一！”
助理把海報貼在墨記最顯眼的玻璃窗上。
沈墨最後看了一眼陸記的方向，轉身，坐進那輛黑色賓利。
車燈亮起，駛離巷子。
陸景琛從暗處走出來，走到那張海報前。
買一送一。
算下來一碗隻要11塊5。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向巷子深處。
路過垃圾桶時，他看見裡麵塞滿了“墨記”的包裝盒——很多隻吃了幾口就扔掉了。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個。
開啟，裡麵的砂鍋還剩大半碗，湯已經冷掉，浮著一層白色的油花。
他蓋上蓋子，放回垃圾桶。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陸老闆，看到對麵的盛況了嗎？現在簽字，條件不變。明天我讓人把新合同送過去。——沈墨”
陸景琛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最終，他冇回覆，直接刪除了簡訊。
走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整條水陸寺巷，隻有“墨記砂鍋”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而他家那盞暖黃的招牌燈，在深夜的巷子裡，像一個隨時會熄滅的、倔強的光點。
遠處，賓利車內。
沈墨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簡訊已讀。
但對話方塊裡，冇有回覆。
他關掉螢幕，對司機說：“回公司。”
“沈總，明天還要繼續促銷嗎？”
“繼續。”沈墨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三天不夠，就做一週。一週不夠，就做一個月。我要讓他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在這個時代，情懷，是要餓死的。”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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