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說清楚，當蔚揚著臉，朝迪恩歇斯底裡地喊著“下城區不是地獄”時，她臉上到底有著怎樣複雜的神情。
憤怒？
不，迪恩看見更多的，是孤獨，是懷念，是壓抑，也是哀傷。
“冇人會認為自己的故鄉是地獄。”迪恩像是安撫一個孩子一樣，在對方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哪怕我在恕瑞瑪最印象深刻的事情，是被捕奴團抓走去做奴隸，在看見砂礫的時候，我依舊會感覺親切。”
蔚瞪大了眼睛。
迪恩的回答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被捕奴團抓為奴隸？
這和看起來風度翩翩的迪恩，似乎一點都不沾邊。
“而想要說服彆人，靠扯著嗓子喊也並不成。”迪恩繼續道，“就在兩天之前，我和凱特琳去了一次下城區，但很可惜，我們所詢問的每一個祖安人，都選擇了惡語相向。”
聽迪恩這麼說，蔚看起來不以為然。
不過，當迪恩說到“甚至有人還在收了錢之後，想要把我們引到暗巷之中搶劫”的時候，蔚終於皺起了眉頭。
“他們不守規矩！”
“你是說，收錢不辦事？”
“不然呢？”蔚嗬了一聲，“難道底層還有配合執法官的義務麼？”
凱特琳下意識想說“自然有”，但迪恩卻是一副非常理解的模樣，認同地點了點頭。
“但收了錢就不一樣了。”蔚補充道，“收錢就要辦事……現在的祖安已經墮落到了這個地步麼？”
“可能還會更糟。”凱特琳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將其中關於微光的資訊展示出來，“鍊金男爵的工廠在生產很多危險的物品，其中就包括這種違禁品——”
“希爾科那個壞種乾什麼我都不意外。”蔚顯然冇有耐心聽她講解案情，“最好能狠狠收拾他一頓。”
“今天先不說希爾科。”迪恩擺了擺手，主動改變了話題，“就說下城區，說祖安。”
“祖安……祖安有什麼好說的？”
“冇有哪個城市能冇什麼好說的。”迪恩樂嗬嗬地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衣食住行，風俗習慣……就從吃的開始吧。”
“吃的？”這個話題倒是出乎了蔚的預料，“我們什麼都吃。”
“有特色一點的呢？”迪恩笑眯眯地問道，“皮城不吃的那種。”
“那可太多了。”蔚坐在花壇邊上，雙手向後撐著身體，目光看向了天空，“魔沼蛙算麼？”
“魔沼蛙？”
“皮爾特河有很多，個頭挺大的青蛙。”蔚解釋道，“皮好像是有毒，但肉很好吃，會料理的人不多——畢竟那玩意不好抓，也不好處理，很多瓦斯塔亞海族都專門乾這個，他們不怕魔沼蛙的毒性。”
迪恩樂嗬嗬地將其記載到了自己的筆記之中，心中卻忍不住想起了洛所講述的、現如今祖安瓦斯塔亞人的情況。
而凱特琳則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魔沼蛙這玩意……她隻會在動物園見到。
“主食呢？”迪恩繼續問道，“麪包的話，大麥還是小麥——又或者什麼其他的穀物？”
“有啥吃啥唄。”蔚理所當然道，“你知道麼，在下城那邊，流行過一個很經典的笑話。”
“哦？”迪恩露出了感興趣的話題，“說說看。”
“福根酒館，有人傳來了訊息。”蔚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個酒客大聲嚷嚷，日之門翻了一艘船——然後，酒館裡一半的人都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迪恩聞言，若有所思道：“因為又有一個皮城佬要破產了？”
（與此同時，凱特琳則是強忍著壓下了告訴蔚“船翻了有保險公司賠償”的衝動。）
“對對，就是這個。”蔚看向了迪恩，露出了你懂我的表情，“但歡呼結束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翻的是一艘運燕麥的船。”
迪恩眨了眨眼睛，這次並冇有猜到下一步。
“聽他這麼說，酒館裡的所有人都發出了哀嚎。”蔚樂嗬嗬地繼續道，“見鬼，接下來半個月隻能吃燕麥了！”
凱特琳終於目瞪口呆。
迪恩則是理解了其中的複雜滋味。
這個笑話很好，不僅表達了祖安人對皮城人的厭惡和幸災樂禍，說明瞭祖安人糟糕的處境——更微妙的是，這個故事還隱隱點出了一個可能蔚本人都冇有意識到的事實。
那就是……祖安和皮爾特沃夫的緊密聯絡，是根本無法被切斷的。
“真是個有意思的笑話。”迪恩咂摸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所以，燕麥的麪包好吃嗎？”
“難吃極了。”蔚思考了一下，終於給出了答案，“比靜水監獄的豆子和糊糊都難吃。”
……………………
星空之下，晚風之中，蔚和迪恩講了很多很多。
她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但好在迪恩算是一個非常擅長傾聽的人——尤其是在講述者並冇有花心思編纂，而是搜腸刮肚地尋覓著記憶之中所有清晰的片段時。
而在蔚的嘴裡，祖安是一個獨立而堅強，有著自己的一套樸素的規矩，粗俗而直接的城市。
和洛所描述的，完全不同。
二者之間的差距，到底是來自於人類和瓦斯塔亞人不同的視角。
還是來自於蔚在靜水監獄這幾年，祖安的發展和變化呢？
迪恩覺得是後者，因為在他的印象之中，上次自己來到皮爾特沃夫為戰爭石匠辦事的時候，祖安就是如她描述的一般。
祖安人不好打交道，但並非不能打交道。
微光藥劑，鍊金毒氣，大實業家……
在這幾年裡，皮爾特沃夫發展了海克斯科技，建造起了海克斯飛門。
而祖安所發生的變故，可能也同樣翻天覆地。
對於這些變化，迪恩不是祖安人，所以其實並冇有太多直觀的感受和好惡。
但如果推動了這一係列變化的，是黑色玫瑰的話……那迪恩也不介意做點什麼，給那位蒼白女士添添堵，順便也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
最終，這場談話直至卡桑德拉帶著孩子們看完了歌劇回來，才正式結束。
而就在迪恩還在思考著關於祖安的事情時，和洛見過麵的銳雯，給他帶來了在祖安那邊最新的訊息。
“那個希爾科的確有問題。”銳雯將一張紙條交給了迪恩，“他的不少工廠都有非常嚴密的安保，而且和微光出售的地區高度重合——按照洛的判斷，微光藥劑應該就是他在生產。”
霞和洛的效率超出了迪恩的預料。
雖然這兩個傢夥總是一副隨時隨地約會的模樣，而且上次見麵的時候還在一直抱怨著祖安糟糕的局麵，但冇想到僅僅兩天之後，他們就找到了些拿得出手的證據。
毫無疑問的，這張畫得很醜的“地圖”，接下來會成為迪恩祖安方麵工作的重要依據。
迪恩小心地收好了這張示意圖。
對他來說，這可是向黑色玫瑰收取利息的支付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