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倫並不知道塔裡克經曆了什麼。
但他知道的是,此時的塔裡克,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了——雖然目光還是會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但更多的時候,塔裡克隻是注視著天空,又或者留戀於枝頭的飛鳥,彷彿二者對他來說,並無任何差彆。
這種感覺,當塔裡克說出了“我需要守護的還有很多”時,則是達到了頂峰。
“塔裡克,你這是怎麼了?”蓋倫的麵上滿是疑惑,“你……你的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登上了巨神峰頂,蓋倫。”塔裡克轉過頭,微笑著看向了自己的老友,“在那裡,我見識到了更加廣闊的世界,也意識到了凡人的侷限,我接受了來自於巨神的饋贈,也知曉了更加偉大的存在。”
蓋倫依舊疑惑,塔裡克所說的每一個詞他都能聽懂,但連在一起卻隻會讓他感覺莫名其妙。
這嘰裡咕嚕地說什麼呢?
“現在德瑪西亞正麵臨諾克薩斯的巨大威脅。”蓋倫決定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正是用人之際,既然你已經登上了頂峰,完成了石冠之刑,那便無人會對於你的迴歸指手畫腳。”
當然,冇人對塔裡克指手畫腳的關鍵,更在於他救出了被俘的蓋倫——雖然他的玩忽職守也的確和前任劍尉長的犧牲有關,但哪怕同樣是無畏先鋒第一盾陣的劍尉長,身份也有不小的差距。
“不,我已經不會回去了。”塔裡克依舊維持著微笑,笑容之中頗有悲憫之意,“我早已不再是凡人,註定不應涉足凡人的紛爭。”
蓋倫瞪大了眼睛:“這和凡人又有什麼關係?這是正義和邪惡的鬥爭!”
“正義和邪惡的鬥爭,那就是正義星靈的領域。”塔裡克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而守護的意義,從來都不限於正義或者邪惡。”
蓋倫人都懵了。
對於一個天然推崇正義的德瑪西亞人來說,這種“正義與我無關”的說辭,顯然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塔裡克會彷彿變了一個人一樣,所以當即漲紅了臉,想要分辯清楚。
然而,塔裡克是真的變了個人。
雖然守護巨神的降臨,並非戰爭巨神式的粗暴奪舍,但不可否認的是,塔裡克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善良而細心的騎士了。
當然,對於蓋倫的不滿,塔裡克也冇有憤怒,甚至從某種意義說,在他的眼裡,蓋倫現在的憤怒,也是“美好”的一部分,他的憤怒證明瞭他的真誠和堅持。
所以,哪怕蓋倫幾番嘗試,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塔裡克都隻是微笑著看他,然後保持著沉默。
蓋倫的所有說辭,都彷彿是打在棉花上的拳頭,冇有造成哪怕一丁點的傷害。
最終,本來滔滔不絕的蓋倫,自己陷入了沉默。
“所以,回去吧。”塔裡克朝著他擺了擺手,“回到德瑪西亞,去編織你的、編織那個國度的命運,我非常期待星圖的改變……也期待著,你見到正義星靈之後的樣子。”
蓋倫心中滿是疑惑。
因為他其實壓根就冇有意識到,塔裡克所說的“正義星靈”,歸根結底其實是飛翼姐妹。
所以,當塔裡克頭也不回地飄然離開時,他能做的,也隻有辨認方向,迅速逃離此處。
不管怎麼說,先回到德瑪西亞的軍隊之中最好,這段時間在戰俘營內,雖然他未能越獄,但卻從未停止為越獄做準備,為此他收集了不少情報。
而這些情報本身,在即將到來的三次戰役中,或許會起到關鍵作用。
什麼,你說為什麼蓋倫篤定綠齒峰還會有三次戰役?
這就是他所收集到的、最關鍵的情報。
……………………
當“德瑪西亞之力粉碎了諾克薩斯的陰謀,成功從戰俘營逃脫,並將綠齒峰營地情報都帶回了德瑪西亞”的訊息,傳到了斯維因耳朵裡的時候,大統領閣下的臉明顯黑了不少。
實際上,對於塔裡克突襲救人這件事,斯維因本人是冇有什麼責任可言的。
因為當訊息傳遞給斯維因的時候,蓋倫已經從戰俘營裡被救走了——塔裡克的動作太快,而守護星靈又幾乎可以算是防禦能力最強的星靈,二者疊加之下,導致了冇有進行鍼對性準備的凡人軍隊,完全拿他冇有辦法。
所以,甚至斯維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塔裡克就完成了這一場極速營救。
以至於後續斯維因試圖追責的時候,都有點搞不清情況。
按理說,斯維因也算是見識過不少超凡之力了,當初在艾歐尼亞被翻盤,就和初生之土超凡者的反抗有關。
然而,無論是在艾歐尼亞的親身經曆,還是聽說的傳聞,也絕對冇有這次這麼誇張的。
你是說,一個人,騎著一頭始終扯著嗓子亂叫的毛驢,拿著一柄叉子,和一麵木頭盾牌,就輕易地撕開了軍營的防禦,然後大搖大擺地將蓋倫帶走了?
你們是不是當我老年癡呆了,用這種天方夜譚來糊弄我?
和這種離奇的故事相比,斯維因更願意相信,那是他們看守不嚴,導致了蓋倫的逃脫,然後在得知了這個結果之後,附近營地的人編排了一套說辭,製造了一場不存在的入侵,趁機平賬。
隻能說,多虧了拉默還站在他這一邊——雖然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六眼烏鴉也很忙碌,斯維因並未專門分配力量監視營地,但天空飛過的烏鴉,還是在一定程度上佐證了士兵們的彙報。
這種情況下,斯維因才終於不得不考慮,那個奇怪而危險的人。
然後,在細細地梳理了事情的整個經過之後,斯維因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了起來。
一個大大的疑惑出現在了斯維因的腦海之中——既然他能輕易地救出蓋倫,那其他戰俘,他為什麼看都冇看一眼?
能在諾克薩斯的戰俘營留下性命的,都是絕對意義上的德瑪西亞勇士,身體素質稍微差一點,恐怕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了。
所以,如果代表著德瑪西亞的利益,那這個奇怪的入侵者,理應將所有人都一股腦地救助出去。
如果說對方擔心自己調集了大軍前來圍困……
那也不可能啊,隻要稍微算算時間就不難發現,以他的速度行動,就算救出了戰俘營的所有人,恐怕自己也隻是勉強地完成了機動兵力的集合。
對方既然那麼強悍,僅僅靠著第一批集結的士兵,恐怕也拿他冇什麼辦法纔是。
可是,他卻走了。
要麼是這個人受雇於蓋倫所在的家族,而非是向整個德瑪西亞負責;要麼是這種狀態恐怕要承受某種代價,甚至本身能夠持續的時間就有所不足。
而針對這兩種可能,斯維因都迅速準備了一係列的後續方案。
然後,當蓋倫的訊息被傳回到了斯維因這的時候,大統領無奈地發現,自己之前的計算恐怕都失效了。
因為在官方層麵,德瑪西亞幾乎完全否認了塔裡克的存在,似乎蓋倫完全是靠著自己一個人,衝破了諾克薩斯的重重封鎖,返回了雄都,上演了一出精彩至極的千裡走單騎。
這當然是假的。
但德瑪西亞人敢於編出這樣一個假的離譜的故事,卻必然有其原因。
如果那個人受雇於冕衛家族,那冕衛家族不應該毫無反應;如果那個人的強勢有某些限製,那德瑪西亞人反而會大張旗鼓地吹噓。
但現在,德瑪西亞人幾乎完全抹除了他的存在,這就讓斯維因有點摸不準情況了。
而且,按照釘在雄都的戰爭石匠的情報,不僅塔裡克冇有出現在任何官方宣傳之中,甚至都冇有出現在任何傳言之中。
拉默也可以證明這一點,這已經不是掩飾可以做到的地步了,塔裡克整個人幾乎都人間蒸發了!
如此突然的出現,又如此詭異的消失,塔裡克的存在讓斯維因頭髮都多掉了不少,針對後續戰役的指揮,也不得不專門分配更多的人手,用以防備可能出現的超凡乾涉。
大統領顯然不會知道,塔裡克的消失,其實和德瑪西亞冇有一丁點關係——因為這個扯淡的、千裡走單騎的故事,其實是來自於蓋倫。
是的,在麵見國王嘉文三世的時候,蓋倫完全隱瞞了塔裡克的存在。
這倒不是他想要將逃出生天的戰績全都攬在自己的身上,而是他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塔裡克進入大眾的視野。
返回了雄都之後,蓋倫已經敏銳地發現,現在的德瑪西亞,已經完全進入了戰爭狀態,人們對於忠誠已經產生了近乎狂熱的執著,任何不願表態和諾克薩斯拚死一戰者,都會遭到唾棄。
這個節骨眼上,將塔裡克的事情公之於眾,結果並不能讓他獲得擁戴,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以至於塔裡克恐怕永遠不會返回德瑪西亞。
懷著這種想法,蓋倫才悄然將他從故事之中隱藏,隻說諾克薩斯人露出了破綻,自己伺機逃脫。
這麼說自然是有問題的——戰俘營裡不隻有蓋倫一個人,很多人都看見了塔裡克的到來,甚至親眼看見塔裡克帶走了蓋倫,等這些人被釋放,蓋倫必然會麵臨巨大的輿論壓力。
到時候,他就會從“千裡走單騎的英雄”,搖身一變成為“試圖用彆人努力證明自己的小醜”。
但蓋倫並不介意這一點。
在他看來,這或許是讓塔裡克返回德瑪西亞的契機。
蓋倫不懂什麼星靈,什麼守護者,雖然塔裡克嘰裡咕嚕地同他講了不少命運和凡人的故事,但蓋倫隻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的塔裡克,是一個善良而不喜歡爭鬥的人,而且極度重視榮譽,哪怕麵臨著石冠之刑,也願意攀援高峰,以洗脫自己身上的汙名。
所以,想要讓這樣一個人留在德瑪西亞,冇有什麼比英雄之名更好的辦法了。
為此,他可以毀掉自己德瑪西亞之力的名頭,去做塔裡克的墊腳石,等到戰俘們被營救出來、營地的一切被公之於眾,無論民眾還是王室,都會對塔裡克心懷愧疚,極儘擁護。
到了那個時候,塔裡克過去所犯下的錯誤,都將不是問題,他將能夠昂首挺胸地返回德瑪西亞,而不用再去思考什麼命運的無聊話題。
至於蓋倫自己……
經過了這一番被俘的經曆,他已經做好了自我犧牲的準備——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後,以一個小醜的身份,用犧牲完成救贖。
運氣好的話,最後屍體還能返回英勇之廳呢。
然後,就在蓋倫已經下定了決心,並正式開始了行動的時候,凱爾,以及關於凱爾的訊息,一起從福斯拜羅來到了德瑪西亞雄都。
作為“德瑪西亞的英雄”,蓋倫全程參與了凱爾盛大的歡迎儀式,在正義星靈鏗鏘有力的發言麵前,蓋倫終於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怎麼傳說之中的飛翼姐妹,和之前塔裡克說話的時候,幾乎是一個調調?
而且,在後續的宴會之中,當嘉文三世懇求飛翼姐妹如當初德瑪西亞剛剛建立的時候一樣,伸出援手的時候,凱爾給出了一段和當時塔裡克幾乎一模一樣的發言。
“我早已不再是凡人,註定不應涉足凡人的紛爭,我所關注的,隻有那些會影響符文之地命運的因素,比如福斯拜羅的戰鬥。”
然後,在疑惑的嘉文三世麵前,凱爾非常清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希望能利用德瑪西亞的力量,找到那個逃逸的惡魔,以及追著惡魔離開的暗裔。
至於和諾克薩斯的戰爭,那不應該在她的乾涉範圍內。
當然,作為“占用了德瑪西亞兵力”的報答,凱爾能在其他的方麵,給予的德瑪西亞一定的補償,比如給德瑪西亞人的武器附著聖焰之類的,但讓她親自出手,卻是萬萬不可能。
“除非諾克薩斯人想引發超凡領域的滅世危機。”
不過,從他們目前虎踞綠齒峰卻不得寸進的情況來看,這並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