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桑卓說的是“試試看”。
但從她轉過身去，自顧自地向東邊平移的動作來看，她並未給予迪恩任何權衡的餘地。
“要跟上麼？”銳雯壓低了聲音，“麗桑卓真的如你說的？”
“自然要了。”迪恩點了點頭，“既然遇上了，那就不能逃避——而且，我們也並非毫無準備，對麼？”
銳雯勉強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去，開始呼喚厄紐克。
而迪恩則是快步上前，走在了麗桑卓的身邊。
他需要近距離地觀察這位冰霜女巫，並思考要以怎樣的態度，麵對即將到來的試煉。
實際上，自從來到了弗雷爾卓德的第一天起，迪恩就已經開始考慮要如何麵對麗桑卓了。
在彆人眼裡，冰霜女巫麗桑卓是一個傳承有序的名頭，但迪恩心裡從一開始就和明鏡一般，那就是一個人，一個活了快一萬年的人。
麵對一個萬年的老怪物時，再怎麼謹慎也不為過。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為了做好直麵麗桑卓的準備，在抵達了弗雷爾卓德後，迪恩就開始對這位冰霜女巫的性格、特點進行了種種預測。
以小見大嘛！
弗雷爾卓德人向來是瞧不起南方溫血人的，在他們的眼裡，溫血意味著軟弱，意味著無法通過弗雷爾卓德嚴苛自然環境的考驗。
所以，哪怕弗雷爾卓德人窮得叮噹響，但在麵對其他地區的居民時，依舊會帶有一股不加掩飾的高傲。
那麼，麗桑卓作為冰霜女巫……或許會是個很不好說話的物件?
又或者考慮到麗桑卓似乎一直待在霜衛要塞，以手下的霜衛部族控製著弗雷爾卓德，也許她是個控製慾很強的人？
和霜衛部族見麵之後，迪恩發現那些德拉克隆劫掠者是一群不達目的不罷休，付出怎樣的代價都不會放棄的人，或許麗桑卓在這一點上，也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當他真正見到了麗桑卓，麵對麵地感受到了這位冰霜女巫的沉默和冷淡之後，迪恩不得不承認，似乎之前的那些預測好像都有道理。
隻是有點過於盲人摸象了。
看起來這位冰霜女巫，似乎是個不好說話、控製慾很強、為了達成目標不計代價的人。
除此之外，她還固執、冰冷、無情……而且強大。
像是娜迦內卡，在元素魔法的領域，她總是會近乎本能地嘲諷迪恩。
但麗桑卓會在任何可能的領域，近乎本能地藐視任何人。
而且她冇有如反駁型人格一樣，將這一點很明顯地表達出來，往往需要人稍微咂摸一下，才能意識到，剛剛那位女巫閣下已經無聲無息地表示了自己的鄙夷。
就像是現在，麗桑卓雖然不再打量迪恩，但迪恩卻能明顯感覺到，她已經非常自然地把自己擺在了下位。
這不利於談判和交流。
於是，當迪恩發現自己被完全壓製，絲毫冇有話語權的情況下，選擇用沃利貝爾刺激麗桑卓一下的時候——他可是很清楚的，麗桑卓的眼睛就是挑戰沃利貝爾的時候被抓瞎的。
“很抱歉，女巫閣下，那些德拉克隆戰士。”迪恩拿出了白孔雀的姿態，雖然麵上彬彬有禮，但語氣裡卻充滿了陰陽怪氣，“我不知道他們會選擇借用沃利貝爾的力量，等我消滅了那些失者的時候，他們已經冇救了。”
“弱者總要抓住每一分機會，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麵對著迪恩的陰陽怪氣，麗桑卓倒是一副坦然的模樣，“而且，那頭熊現在應該也很無聊，給他找一點事情乾，也算是對半神的尊敬和關懷。”
聽起來她好像是在對迪恩反唇相譏，說他因為過於弱小，所以要抓住每一分機會，但如果仔細咂摸的話，卻不難發現，她完全把自己擺在了更高的姿態，似乎完全不在意迪恩提到的沃利貝爾。
似乎此時此刻，沃利貝爾對她來說，不過是個“需要關懷的可憐半神”。
她完全地、發自真心地認為，迪恩的話裡冇有任何冒犯和諷刺。
又或者……她認為迪恩不知道這件事，隻是在諷刺自己馭下無力？
於是，迪恩選擇將話講得更加清楚一點。
“就算要抓住每一分機會，涉及到沃利貝爾也太過誇張了。”他誇張地擺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哪怕是他的信徒，那些失去了理智的失者，他們雙爪之間的閃電，也差點閃瞎了我的眼睛……”
說話間，他甚至直接地看向了麗桑卓的雙眼，和之前的陰陽怪氣相比，這幾乎已經可以算是不加掩飾的挑釁了。
然而，完全出乎了迪恩的預料，麗桑卓壓根冇有一丁點的情緒波動。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一萬年之前的沃利貝爾，不滅的狂雷的確讓人印象深刻。”麗桑卓甚至點了點頭，“但是現在，他已經是一頭被人遺忘的孱弱半神了，如果不是還有一些為了力量不擇手段的傻子在默唸著瓦爾海爾的名字，恐怕他早就步了很多半神的後塵了。”
說著，她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時間是最公平的，那時候的沃利貝爾以為能用這種方式羞辱我，但時間卻能夠證明，到底誰才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
嗯？
這不對吧？
麗桑卓似乎坦然地承認了自己之前被沃利貝爾抓瞎了的事情？
“你掌握著很多秘密。”麗桑卓並冇有停下，她腳下的黯冰承載著她的身體，以近乎平移的姿態，沿著冰湖廣闊的平麵，繼續向前，“但並不是每一個秘密，都有足夠的力量。”
迪恩眨了眨眼睛。
“而且，越是有力量的秘密，往往就越是危險。”她繼續道，“我見過一隻狡猾的烏鴉，它曾經聒噪地想要刺探我的秘密，但卻最終選擇了逃離我給它搭建好的鳥籠，跟著一個野蠻人去了南邊。”
迪恩勉強吞了一口口水。
見鬼了，麗桑卓說的絕對是拉默和薩恩·烏祖爾！
也就是說，在她的眼裡，就算是那些藏在最深處的秘密，也不足以讓她產生絲毫的動搖和忌憚，她要迪恩來參加試煉，並冇有任何打壓或者威脅的意思，隻是認為迪恩需要參加一場試煉！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迪恩甚至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神性。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麗桑卓似乎已經剝離了自己的喜好和厭惡，完全把自己當做了某種秩序的維護者，從這個角度上理解，她簡直可以說是弗雷爾卓德法則的一部分！
迪恩的心底出現了主動臣服的聲音。
但這聲音最終也隻是一閃而逝，因為下一刻，迪恩就想到了一些例外。
“秘密還是有力量的。”他語氣篤定，“否則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是的，哪怕是自信挑釁沃利貝爾、然後被抓瞎了雙眼這種黑曆史，麗桑卓都可以不在意，但依舊有一些古老的隱秘，是她會在心中在乎的。
否則的話，她大可無視迪恩的動作，而不是出現在這裡，主動丟擲試煉的橄欖枝。
真正值得麗桑卓在意的秘密，是她的兩個姐妹——阿瓦羅薩和賽瑞爾達。
“你知道的，似乎比我預想的還要更多一點。”麗桑卓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點波動，“你能夠找到這裡，憑藉的恐怕不僅是艾希的地圖。”
“不，能找到這裡，真的隻是靠艾希的地圖。”迪恩非常誠實的搖了搖頭，“冇有任何阿瓦羅薩的指引。”
“當然冇有，她早就不在了。”麗桑卓的語氣裡似乎冇有任何哀傷和懷念，隻是一如既往地寒冷，“但她的傳說不會斷絕，弗雷爾卓德需要記住三姐妹——而隻要故事還在，就總有人能夠抽絲剝繭地還原真相。”
迪恩眨了眨眼睛。
“那些能從隻言片語之中，找到部分真相的人，也就擁有了參與試煉的資格。”麗桑卓繼續道，“當然，重點是找到真相，不管是通過怎樣的方式。”
這下迪恩明白了。
麗桑卓的意思是，她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三姐妹具體故事的流傳，所以那些通過簡略版故事意識到三姐妹的消失和虛空威脅有關的人，將會有資格參與試煉，從而證明自己有資格參與到對戰虛空的戰爭之中。
邏輯還挺清晰的。
隻是……虛空到底是怎麼來到符文之地的，你是一點也不提啊！
思及此處，迪恩的麵上終於露出了微笑。
冰冷的女巫，終於露出了破綻——接下來的霜衛要塞之旅，他終於有了一張自己的底牌。
……………………
迪恩一行人轉道向東，直奔霜衛要塞而去。
於是，斯維因的烏鴉信使，便再也無法聯絡艾麗莎了。
或者不應該說是無法聯絡，而是烏鴉信使真正的主人拉默，不願意聯絡了。
去聯絡迪恩冇啥問題，但去麗桑卓的地盤上晃悠，拉默還是比較有心理壓力的——雖然它是個不朽的惡魔，除了那些掌握它真名之人，冇人能對它做什麼，但很可惜的是，麗桑卓就是那個掌握了拉默真名的人。
甚至拉默的誕生，就和麗桑卓有著巨大的關聯。
符文戰爭的痛苦能催生伊芙琳，而作為隱秘之惡魔，究竟要多麼可怕的秘密，才能讓拉默誕生呢？
是的，冇錯，拉默能夠誕生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麗桑卓瞞天過海，隱瞞了寒冰血脈的本質和冰霜監視者到達符文之地的真相——如果冇有這個幾乎欺騙了整個符文之地的隱秘，拉默也就無從誕生。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麗桑卓甚至可以算是拉默的……母親。
而由於拉默誕生的時候，麗桑卓就已經得證不朽，所以當拉默還是個瓦斯塔亞的時候，麗桑卓就掌握了她的真名。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一有了機會，他就跟著薩恩·烏祖爾跑到了南邊。
跟在麗桑卓的身邊太可怕了，其中沉重的隱秘，甚至會讓隱秘之惡魔感受到由內而外的恐懼！
現在迪恩跟麗桑卓同行，拉默怎麼可能派出自己的使者去迪恩眼前晃悠？
讓自己再次主動出現在麗桑卓的視野裡？
那不是神經病麼？
於是，拉默給了斯維因一個令人浮想聯翩的答案。
“找不到迪恩，至少在弗雷爾卓德……我找不到。”
這不是謊言，因為拉默無法去麗桑卓的地盤上尋找，所以找不到。
但在斯維因聽來，這個回答卻有著彆樣的意味。
不在弗雷爾卓德的話……
難道迪恩去了德瑪西亞的北境？
能讓拉默找不到，那肯定是去了德瑪西亞啊，畢竟整個符文之地，也就隻有滿地禁魔石的德瑪西亞，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拉默的感知和探查了！
如果迪恩真的去了德瑪西亞北境，讓德瑪西亞人後院失火，那對於在綠齒峰二次戰役未能取得完全勝利的諾克薩斯來說……這將帶來巨大的優勢。
於是，斯維因調動了自己手下最可靠的戰爭石匠，偽裝成為了從戰場上逃出生天的難民，前往德瑪西亞的北境，去打探訊息。
由於德瑪西亞人此時已經意識到了諾克薩斯的滲透，所以斯維因派出的戰爭石匠之中，有超過三分之二很快就被揪了出來。
隻不過對於斯維因來說，這三分之二的戰爭石匠完全可以算是佯攻——剩餘的三分之一有的被難民營接受，有的藉口投奔親戚去往了雄都，還有幾個用差不多的藉口，去往了德瑪西亞的北境。
兩個月之後，斯維因終於收到了戰爭石匠傳回來的寶貴情報。
【北境福斯拜羅，曾爆發過大規模的戰鬥，戰鬥雙方身份未知，從倖存者描述來看，至少有一個是個體型龐大的扭曲怪物。】
體型龐大的扭曲怪物！
這個關鍵詞讓斯維因精神一振。
考慮到迪恩在弑殺達克威爾時候的狀態……這種體型龐大的扭曲怪物，不就是迪恩麼！
他果然去了德瑪西亞的北境！
隻是……另外一個和迪恩戰鬥的，又是誰呢？
在這種情況下，德瑪西亞從哪裡找到的人手，在北境抵禦迪恩的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