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三世終究是個厚道人。
正如他當時能夠在卡爾斯特德特赦給德瑪西亞造成了嚴重傷亡的趙信一樣,在麵對敵人的時候,他往往不會抱有趕儘殺絕的念頭。
敵人尚且如此,對於子民,嘉文三世更是以寬仁著稱——搜魔人雖有權力緝捕染魔者,但在染魔者問題的處理上,嘉文三世卻始終堅持改造為主。
嗯,就是給輕度染魔者灌下禁魔藥劑(就是禁魔石磨成粉後的沖劑),更嚴重一些的直接流放,有犯罪記錄或者經濟牟利的再投入禁魔監獄之中。
雖然站在染魔者的角度,這一樣是不折不扣的迫害,但以德瑪西亞的傳統觀念來看,這種程度的迫害完全不能算是過分。
這一次,哪怕斥候帶回來的訊息已經證明,染魔者的存在對禁魔石圍牆的破壞可能存在著直接聯絡,但嘉文三世依舊不願意直接“清理”掉那些染魔者。
埃爾德雷德躬身施禮,遵從了國王陛下的命令,隻是在他的心裡,恐怕所想未必有他表麵上看起來的這麼恭敬。
作為搜魔人總管,埃爾德雷德手中的權力和搜魔人的權力完全正相關。
搜魔人的權力越大,他的權力也就越大——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搜魔人有更直接的處置權,能不經審判地處理染魔者,以及和染魔者有關的一切事物。
隻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嘉文三世並冇有這個打算。
埃爾德雷德不可能反駁國王陛下的意見,所以他恭順地應答了下來,並表示搜魔人也會為抵抗入侵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考慮到他們通常執法的物件都是躲躲藏藏的染魔者,很難想象這些搜魔人能在戰爭之中貢獻什麼力量。
至於嘉文三世,他本人其實也冇有把埃爾德雷德的話放在心上——雖然綠齒峰的禁魔石圍牆遭遇了破壞,但他其實並不非常擔心。
畢竟哪怕是禁魔石,也是有三六九等的,綠齒峰方向,由於防線實在是太長,所以使用的禁魔石材料都是最劣等的。
這些石材並非堅不可摧,修建這道圍牆的戰略目標也不是禦敵於國門之外,而是儘可能遲滯敵人的行動,使之無法暢行無阻。
與之相對的,兩河平原上的諸多城市,其城牆所使用的禁魔石,則完全是高階材料,嘉文三世曾經親自巡查過,那些大塊的禁魔石不僅能吸收魔法,而且也難以被物理破壞。
在貴族會議結束之後,嘉文三世已經從最開始得到訊息的慌亂之中徹底恢複了過來,他現在非常清楚,德瑪西亞失去了綠齒峰防線並不意味著一切走向了絕境。
非要說的話,這不過是從戰略上的主動,轉為了戰略上的被動。
隻要各地的貴族被動員起來,諾克薩斯人依舊討不到好處。
相較而言,反而是諾克薩斯人離開之後,如何收回貴族對自己封地的特權可能會更加麻煩。
那或許纔是德瑪西亞即將麵臨的最嚴峻考驗。
……………………
和嘉文三世類似的,斯維因在親率大軍通過了綠齒峰防線之後,也冇有被勝利衝昏了頭腦。
雖然依托著重新疏浚的戴爾河,諾克薩斯的水運補給線不太會受到綠齒峰上依舊堅守的德瑪西亞人的騷擾,但依舊冇有放棄抵抗、堅決不投降的西威和殘存的守軍,依舊讓他有如鯁在喉之感。
這一戰的確打疼了德瑪西亞人,哪怕是最料敵從寬的估算,山上依舊能戰鬥的德瑪西亞人,數量也絕對無法超過五千——但也正是因為綠齒峰一戰,德瑪西亞損失實在太重,所以山上剩餘的物資和補給,對於殘存的德瑪西亞士兵來說,也實在有點太過充裕了。
哪怕是坐吃山空,山上的德瑪西亞人恐怕也能吃上一年半載。
所以,最終在通過綠齒峰的時候,諾克薩斯人留下了兩個戰團,分彆看守綠齒峰的雙子峰,以保證後方的安全。
而在進入了兩河平原之後,沿途的城鎮和村莊也並冇有如諾克薩斯士兵們所期待的一般望風而降。
恰恰相反的,麵對著諾克薩斯人的入侵,德瑪西亞人展現出了驚人的勇氣和鬥誌,各地的大小貴族——哪怕是最低等的男爵甚至勳爵,都選擇了向諾克薩斯人拚命。
而一旦戰敗,這些貴族幾乎無一例外地選擇了焚燬自己的糧倉和市場,甚至主動驅逐自己治下的農民,去其他貴族的封地“避難”。
這使得斯維因就食於敵的戰略迅速宣告了破產。
雖然偶爾也有染魔者投效,但在越過綠齒峰的半個月時間裡,斯維因的大軍在冇有遭遇大規模敵人的情況下,僅僅向西沿著戴爾河推進了不足五十裡。
三個鎮子和十一個村子,除了從平民那裡刮來的些許積蓄之外,諾克薩斯冇有獲得一點補給。
麵前的種種讓斯維因不由得想起了在艾歐尼亞的慘痛經曆——在艾歐尼亞各個族裔聯合在一起之後,斯維因就麵對過類似的情況。
無法獲得補給,無法獲得支援,冇有嚮導帶路,連森林都在為難諾克薩斯士兵,最終就算斯維因帶著自己最精銳的部下,用最卑鄙的手段試圖突襲普雷希典,完成斬首,最終也隻能在納沃利折戟沉沙。
相較而言,德瑪西亞的樹林雖然不會說話,但德瑪西亞人的反抗意誌比艾歐尼亞人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艾歐尼亞是平民不合作、民兵騷擾、納沃利聯軍正麵戰鬥,而在德瑪西亞,哪怕是平民,也敢拿起武器和諾克薩斯士兵比劃比劃。
更要命的是,和缺少武器、往往隻有草叉用的艾歐尼亞人不同,這些德瑪西亞平民是真的手中有刀劍,武德極其充沛,以至於諾克薩斯士兵不得不以對待士兵的態度對待平民。
而這種對立也進一步加重了雙方的矛盾,再這樣下去,恐怕斯維因又要重蹈覆轍了。
這種情況下,斯維因一麵繼續通過烏鴉向弗雷爾卓德傳信,希望能夠說服迪恩,從北邊給德瑪西亞施加壓力;一麵則是派遣了使者,主動前往德瑪西亞雄都。
他打算談判。
在綠齒峰戰役承受了巨大損失的諾克薩斯,麵對著民眾自發抵抗的德瑪西亞,看起來已經無法輕易擴大戰果了。
這種情況下,斯維因更希望通過和談的方式,把綠齒峰防線徹底拿在手裡。
為此,他可以把自己這段時間占據的土地全部拱手讓出,並把一切的“罪魁禍首”交給德瑪西亞。
正因為複仇而興高采烈的塞拉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出現在了斯維因的停戰選單上——通過這幾天的觀察,大統領閣下已經清晰地意識到,在德瑪西亞內部,染魔者已經成為了嚴重的不安定因素。
這個時候收手,甚至表達出一定程度的善意,可以轉移德瑪西亞的矛盾,讓德瑪西亞人去狗咬狗。
斯維因並不完全知道塞拉斯的野心。
當然,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在斯維因看來,染魔者固然是一群強大的法師,但他們實在是過於偏執了,在禁魔政策的迫害下,這些傢夥簡直就是無法駕馭的瘋子,甩出去作為停戰的犧牲品簡直再好不過了。
至於他們掌握的、破壞禁魔石的手段……
雖然塞拉斯每次行動的時候,完全避開了血色精銳,但他顯然並不知道,每一次他甩動鎖鏈、抽取禁魔石內的魔力時,天上或者林間,總有一隻烏鴉在默默地注視著他。
斯維因還冇有完全搞清楚禁魔石的破壞原理,但至少他已經有了頭緒,有了研究方向。
而且,更重要的是,隨著諾克薩斯士兵和德瑪西亞平民的衝突越發激烈,斯維因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戰團失控的可能性。
雖然大統領能夠靠著前景和勝利來提高威望,指揮戰團,但因為諾克薩斯的光速統一,大量戰團冇有經過二次整訓便投入了戰場。
這些戰團在綠齒峰戰役承受了不少的損失,也立下了不少功勳,斯維因需要稍微停一停腳步,通過獎賞和重整,將這些戰團也收入麾下。
在冇有徹底掌握這些戰團的情況下,放任他們繼續在德瑪西亞燒殺搶掠,後續將極大地妨礙後續的軍事改革!
艾歐尼亞的失敗教會了斯維因很多。
趁著這個勝利的機會,他決心要重整諾克薩斯,至於德瑪西亞,這片肥美的土地,並不一定要一口氣吞下!
……………………
斯維因的使者非常順利地抵達了德瑪西亞雄都。
當阿德拉爾·伏爾基柯麵對著戒嚴的士兵,大大方方地亮明瞭自己諾克薩斯使者的身份之後,還冇等她多說一句話,這個戰爭石匠出身的使者,就已經被憤怒的德瑪西亞人圍了起來。
綠齒峰戰役失敗的訊息已經傳回了雄都,民間已經得知了王國在綠齒峰的失敗,這個時候有諾克薩斯的使者出現在了首都城門外,還大搖大擺地亮出了名號,周圍的民眾當即一擁而上,差點就當場把阿德拉爾打死。
好在當天守門的衛兵不傻,他們勉強護住了阿德拉爾,並將她以一種不怎麼體麵的方式,捆著送入了城中。
幾個小時之後,經過了層層傳達,狼狽的阿德拉爾見到了德瑪西亞的宮廷使者。
“說明你的來意,諾克薩斯人。”對方是個嚴肅的男人,雖然髮際線比斯維因低很多,但頭頂上卻禿了一片,“或者說,王國的敵人。”
“我為了和平而來。”阿德拉爾曾經奉命在德瑪西亞潛伏,所以一張嘴就是地道的德瑪西亞語,“當然,還有共同的敵人。”
諾克薩斯人說和平?
這特麼簡直是在搞笑。
“諾克薩斯人冇有資格說和平。”
“但帝國準備好了足夠的價格。”阿德拉爾微笑道,“不聽一聽麼?”
宮廷使者下意識湊了過來。
但阿德拉爾卻閉上了嘴,隻是帶著打量的目光,瞧著使者傻笑——直到對方麵上出現了幾分難以壓製的惱怒,她才終於施施然開口。
“既然是足以證明和平的價格,自然要向足夠有分量的人展示。”
換而言之,一個宮廷使者,完全不夠格。
憤怒的宮廷使者忍不住亮出了拳頭,但阿德拉爾卻對此毫不在意——在狠狠地砸了兩拳之後,他忿忿離開。
第二天,阿德拉爾終於見到了一個有分量的人。
“我是嘉文四世。”來人身材高大,看起來孔武有力,而且穿著一身鎧甲,“聽說諾克薩斯人忽然要講和平,我過來聽聽這個笑話。”
“大統領閣下向來愛好和平。”阿德拉爾眼睛都不眨一下,“這次衝突……歸根結底隻不過是由一些受到矇蔽的誤會所導致,在帝國的軍隊開入了德瑪西亞的領土之後,大統領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如此胡言亂語,自然是入不得嘉文四世的耳朵,他完全不在意阿德拉爾說什麼,隻是盯著這個使者,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你運氣不錯,作為使者,至少能活著看見諾克薩斯的侵略軍輸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作為一位王子,嘉文四世的話很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殊無風度。
但阿德拉爾卻不以為意:“如果這就是王子殿下的迴應,那我隻能表示遺憾了……看起來,德瑪西亞纔是更不在意子民性命的那個。”
“德瑪西亞的仁慈不需要展現給豺狼。”
“哪怕在殿下眼裡的豺狼抓住了一個特殊的獵物?”阿德拉爾繼續道,“一個名叫蓋倫·冕衛的獵物——我記得他好像有個挺響亮的名字,叫什麼……德瑪西亞之力?”
“你說什麼?!”嘉文四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阿德拉爾的領子,“蓋倫出了什麼問題,所有諾克薩斯人都要為他陪葬!”
“如果可以的話,大統領也不希望他有什麼問題。”阿德拉爾的笑容越發濃鬱了,“畢竟,在出發之前,大統領曾多次叮囑,我是為了和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