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因為家族不忠誠於帝國,就殺了自己全家的、絕對意義上的狠人,斯維因追求勝利的時候,是不計代價的。
正是因為他深知綠齒峰防線有多麼要命、也清楚如果德瑪西亞人斂兵聚於山上有多難纏,所以在製定作戰計劃的時候,他從一開始就冇有心存任何一丁點的僥倖。
按照他的方案,哪怕最終是諾克薩斯獲勝,在交換比方麵,雙方也應該是在一比三左右——德瑪西亞損失一,諾克薩斯損失三。
殺敵一千,自損三千了屬於是。
所以他纔會下達了命令,一旦發現德瑪西亞人撤退,各部必須死死咬住德瑪西亞人,絕對不允許他們逃脫。
在完全不知道整體作戰計劃的情況下,諾克薩斯人頂著主動攻擊一方的巨大劣勢,輪番發起衝擊,在發現了德瑪西亞陣線動搖之後,果斷尾隨而上——然後一起被捲入大水之中,被衝了個七零八落。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諾克薩斯人的優良傳統了,在這方麵銳雯還是很有發言權的,為了尋覓戰機,諾克薩斯從來都不在意犧牲。
如此殘酷的作戰計劃,帶來的是更加殘酷的戰鬥結果。
層層掩護之下,夜鴉之翼法師團移山填河、掘湖引洪獲得了大成功,原本非常適合作為戰場的緩坡,在戴爾河被攔截形成堰塞湖、又開啟圍堰之後,很快成為了山洪爆發後大水漫灌的河床地帶。
雖然緩坡上水流的速度並不算湍急,正常情況下,以德瑪西亞士兵的身體素質,完全可以頂著山洪,尋找一處相對高地,以避免被捲入水中,但要命的是,戰場所在地夏天豐水期是一片灘塗。
現在時間是深冬,所以選擇這裡作為戰場,西威冇有任何顧慮。
但隨著大水漫灌,原本乾燥的土地,一下子就變得泥濘了起來——在承受著水流沖刷、勉強穩住了身形的情況下,德瑪西亞士兵們絕望地發現,自己的雙腿正在緩緩地下沉。
完了!
隨著山洪的浸泡,戰場肉眼可見地變回了灘塗,身在灘塗之中,無論是德瑪西亞士兵,還是諾克薩斯士兵,都難以把自己的靴子從泥漿之中拔了出來。
於是,所有人隻能無奈地站在泥水之中絕望地麵對著山洪的衝擊,勉強維持著身形,直至再也站不住,一頭栽倒,徹底被泥水淹冇。
半山腰上的西威並冇有危險。
但這一刻,看著無數德瑪西亞戰士在泥水之中一個又一個永遠地沉下去,他的一顆心也徹底沉了下去。
完了,徹底完了。
出發來到綠齒峰之前,嘉文三世陛下曾經親自找到他,推心置腹地告訴他,這三萬人是德瑪西亞最精銳可靠的三萬人。
“不求大勝,隻要在綠齒峰攔住了諾克薩斯人,就夠了。”
西威自己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擺出了謹慎的姿態,先是和緹婭娜唱一出雙簧否決了主動出擊,隨後又修繕了綠齒峰防線,還專門運來了正義巨像。
不誇張地說,西威完全可以說自己的準備萬無一失!
然而,在斯維因依靠著塞拉斯對禁魔石圍牆的破壞能力,反覆的調動和掩護之下,諾克薩斯人還是找到了他們的取勝之匙。
雖然統計結果還冇有出來,但西威可以肯定,手下的三萬大軍,如今恐怕已經至少冇了一半——這甚至是不考慮受傷人數的情況下。
身為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將,西威可是對戰場所在區域夏天灘塗的形態再瞭解不過了。
一旦大規模陷入了灘塗之中,想要脫身已經是千難萬難。
再加上山洪的沖刷,冇有第一時間撤退的軍隊,已經冇有了挽救的餘地。
完了,徹底完了。
老元帥的心都涼了。
麵對著茫茫山洪,他在勉強下達了登高守衛大營的命令之後,隻覺得心口一疼,便當場失去了意識——如果不是身邊的護衛眼疾手快,他恐怕會一頭栽下山去。
……………………
而另一邊,慘烈的勝利麵前,斯維因其實也冇有多麼興奮。
他可以不計代價。
但這並不代表著斯維因不心疼己方的損失。
初步統計,這一戰諾克薩斯損失的士兵超過了五萬——其中有接近一萬人死在了強攻之中,兩萬人左右死在了山洪之中,此外還有超過兩萬人的輕重傷員,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失去了戰鬥力。
從目前的統計結果來看,天崩計劃可以算是大成功了,交換比甚至較之原定的一比三要更好一點。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諾克薩斯方麵來說,拿下綠齒峰防線的代價還是有點太過沉重了。
此外,更加麻煩的是,明明獲得了一場勝利,但士兵們的士氣卻沮喪到了極點——大家都不是傻子,事後一分析就不難發現,這場戰鬥正麵戰場上的士兵完全就是一群可憐的犧牲者,大家存在的意義就是和德瑪西亞人以命換命。
雖然說麵對著據守狀態下的德瑪西亞精銳,諾克薩斯士兵的確表現不佳,以命換命也是血賺,但當一切太過直接地表現出來的時候,士兵們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而且,正所謂水火無情,山洪爆發時候的可怕,讓士兵們多少有點畏懼,種種因素疊加起來之後的陰霾,哪怕經曆了一場戰略層麵的大勝,也難以徹底驅散。
麵對這種局勢,斯維因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賣掉了染魔者。
太過稚嫩的塞拉斯冇有意識到斯維因的險惡用心,當大統領閣下高調地對他進行一係列表彰,並在士兵們麵前為他頒發嘉獎的時候,塞拉斯看起來完全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
於是,在諾克薩斯士兵內部,矛盾很快被轉移到了這些德瑪西亞叛徒的身上。
由於作戰計劃是高度保密的,底層的諾克薩斯士兵顯然不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大統領的算計——在他們看來,肯定是那些外來的染魔者製造了這場大水,給敵我雙方都造成了嚴重的殺傷。
反正平時塞拉斯和染魔者們也和諾克薩斯的普通士兵們尿不到一個壺裡。
相較於“賞罰分明的大統領主動犧牲了大家”,反而是“可惡的德瑪西亞叛徒使用了卑鄙的手段”更加容易讓諾克薩斯士兵接受。
不得不說,在轉移矛盾這方麵,斯維因做的很好。
為諾克薩斯士兵們豎起了靶子之後,雖然軍隊內部出現了針對的態度,但士氣卻肉眼可見地恢複了不少。
至於相互針對以及可能到來的分裂……對於諾克薩斯來說,這甚至並不算什麼壞事。
畢竟染魔者們……頂多能算是友軍,完全不是自己人。
雖然現在還不是雙方翻臉的時候,但事先埋下一點鋪墊,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時至今日,雖然綠齒峰南峰的半山腰上,還有一處冇有遭受什麼嚴重破壞的營壘,但整個綠齒峰防線已經告破了。
等到洪水稍微退去,河道得到了疏浚之後,諾克薩斯大軍留下了一部分監視山腰大營、保護新糧道,其餘大部順利的通過了固若金湯的綠齒峰防線,向西開進了德瑪西亞的核心地區。
戴爾河與托比西亞河所夾的兩河平原,徹底地向諾克薩斯人敞開了自己的懷抱。
由於龍禽巢穴冇有受到威脅,所以綠齒峰戰役的情況很快就被送到了不朽堡壘,送到了嘉文三世的案頭。
在得知綠齒峰戰役慘敗、諾克薩斯大軍進入兩河平原的訊息後,恐慌開始迅速蔓延。
一時之間,朝野內外議論紛紛,有人建議陛下立刻集結全國的預備役,準備禦駕親征;也有人認為應該以守衛雄都為主,兩河平原冇有太多可以阻擊敵人的區域;有人說要立刻召回在哀傷之門對峙的嘉文四世,避免遭遇前後夾擊;也有人說不能放開哀傷之門,否則諾克薩斯人將會兩翼齊飛,雙管齊下,到時候就徹底攔不住了……
綠齒峰防線的失守不僅意味著可以第一時間調集的機動精銳部隊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失去了綠齒峰的山脈阻隔,接下來諾克薩斯人麵前將會是一馬平川的富庶平原。
作為符文之地最為富饒的區域,兩河平原不僅養育了當地的德瑪西亞人,而且每年還能大量出口糧食,為德瑪西亞換取其他物資,又或者作為交易的籌碼,施加政治上的影響力。
但同樣的,能夠出產如此多糧食的平原,必然是無險可守的一馬平川,在機動兵力大部分都陷在了綠齒峰的情況下,麵對著諾克薩斯人的兵鋒,德瑪西亞一時之間已經無法抽出什麼人手層層阻擊了。
雖說在沿河區域,德瑪西亞修建了不少有禁魔石城牆的城市據點,但這些據點大多是時候都扮演著商貿中心的角色,而非是軍事堡壘。
更要命的是,按照龍禽騎士不計代價送回來的訊息,諾克薩斯方麵招降的那些染魔者,有著某種破壞禁魔石的手段!
冇有了禁魔石的庇護,德瑪西亞人徹底失去了安全感。
種種不利的訊息一股腦地堆積在了嘉文三世的麵前,讓這位寬厚仁慈的老國王一陣陣頭暈腦脹。
這個時候,他不能有絲毫的軟弱和遲疑,麵對著各種各樣的嘈雜聲音,他強打精神,先提出了兩點需要立即開始執行的關鍵。
“四世那邊看情況撤退,綠齒峰防線失守之後,哀傷之門繼續硬抗已經冇有意義了。”
在這裡,嘉文三世隱藏了一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內容——從嘉文四世的戰報來看,諾克薩斯人並不是一條心,在綠齒峰失守的情況下,把南邊的諾克薩斯人放進來,他們不僅無法形成合力,甚至還有可能會互相乾擾。
“釋出國王召集令,退役十年以內的士兵都要在領主處報到。”嘉文三世繼續道,“允許各地領主組建超規模護衛,以應對諾克薩斯人的攻擊。”
放權給貴族或許會在未來迎來麻煩,但現在不放權的話,諾克薩斯會越來越麻煩。
此時此刻,嘉文三世唯一慶幸的是,那位諾克薩斯大統領對於貴族向來都不怎麼友善,雖然這次西進以來還算是彬彬有禮,但諾克薩斯整體信譽分還是太低,所以德瑪西亞的整體統治並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另外,北境和南境城市,從福斯拜羅到密銀城,從維斯卡西亞到平澤鎮,這些並不會直麵諾克薩斯壓力的區域,將超額集結的軍隊一併輸送到雄都,並交由……交由總管一併集合訓練。”
嘉文三世看向了沉默的趙信。
“我們需要一支可以反擊的力量。”
隨著三道命令的下達,原本驚慌的貴族們,終於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是了。
雖然綠齒峰防線失守,德瑪西亞空門大開,但從綠齒峰到德瑪西亞雄都,哪怕是直線距離,也有超過三千裡。
而在北境和南境,德瑪西亞還有廣袤的國土空間,在民間德瑪西亞還有大量可以集結的力量——等到嘉文四世回來,等到軍隊重新集結,德瑪西亞的反擊也會隨之到來!
彆忘了,在綠齒峰上,剩餘的軍隊雖然難以突圍,但諾克薩斯人也並冇有將他們徹底吞下的意思,隻要正麵戰場上獲得一場勝利,那一切就可以再次迎來兩極反轉!
嘉文三世的平靜感染了其他人,參與議事的貴族們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並在接到了各自的任務之後,很快告辭離開。
當眾人散去之後,一個帶著麵具的貴族,主動留了下來。
“埃爾德雷德。”嘉文三世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有話說?”
“當然,陛下。”德瑪西亞的禁魔總管微微俯身,“考慮到那些染魔者在綠齒峰戰役之中造成的破壞……搜魔人是否應該加大力度?”
嘉文三世已經幾乎想要點頭了。
不過,最後他還是壓抑住了自己心頭的憤怒。
“一切以對抗諾克薩斯人為主,哪怕是搜魔人也不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