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商會之所以能被稱為聯合,自然是因為股東不止一家。
在商會內部,真正擁有決策權力的股東,整整有十三家!
當年在發現了帕若薩的存在,意識到了雨林深處還有城市、隱藏著利潤空間的時候,聯合商會的大股東審時度勢,向帕若薩的長老提出了壟斷和包稅的請求,並獲得了許可,這纔有瞭如今的聯合商會。
隻是由於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太久,時至今日,聯合商會的每一家股東,都對內堅持“自家纔是那個敏銳發現商機的那個”,其他幾家都是“本家吃不下才找來的幸運兒”。
股份少的,就堅持自家是因為被排擠才淪落至此;股份多的,就宣稱當初就因為是發現者纔有這麼多股份——總而言之,突出一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至於當初到底是哪一家發現了這個秘密,並大膽地拉上了可以信任的夥伴,一起進行了這一次精妙的世紀投資……也許隻有當年的人知道了。
十三家股東的權力結構給聯合商會帶來了一些內部架構的麻煩,但同樣的,由於這十三家股東來自於不同地區,各有各的商業體係,他們的聯合卻也很好地隱藏了這項奇妙的壟斷業務。
在外人看來,這十三家股東就是十三家“經常深入雨林、收購雨林特產”的商家,很難將他們的貨物來源和壟斷取得聯絡。
而且也正是因為聯合商會內部的矛盾,使得這個實際上的貿易巨獸,卻始終因為內鬥而難以實現更進一步的擴張。
偏偏十三家又高度依賴帕若薩的壟斷貿易,一時之間不敢主動撕破臉皮,於是這個實力雄厚的商會,在上百年的經營裡,就那麼稍顯尷尬、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冇法整合力量,自然不能更進一步;貿易收益比重過大,又不好輕易相互兼併。
死結了屬於是。
聯合商會的矛盾性,總是會體現在他們對內所進行的每一項決定上,也包括現在對於“傑哈爾·米達爾達”的相關問題。
雖然依托於對本地力量的攀附,他們早早地意識到了傑哈爾的存在嗎,但對於傑哈爾的處理辦法,他們內部就幾乎是習慣性地陷入了不斷拉扯的漩渦之中。
有人對於傑哈爾的姓氏極其在意,信誓旦旦地表示,現在海峽貿易圈火熱,米達爾達家族儼然有原地飛昇的氣勢,這個姓氏值得大力投資。
也有人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認為米達爾達牛逼不代表傑哈爾本人值得投資,哪個家族都有落魄邊角料,他們除了浪費姓氏的榮耀之外毫無意義。
當然,也有人秉持著更加謹慎的意見,認為需要先和傑哈爾接觸一下,再下定論,不能在缺乏瞭解的情況下,貿然做出決定。
也有人認為不能和傑哈爾接觸,還是讓他知難而退的好,現在大家的壟斷貿易做得好好的,冇必要讓一方新勢力來到聯合商會內部攪局。
一時之間,各家代表齊聚一堂,如菜市場般喧鬨地叫喊著自己的“獨到見解”,結果一整天吵吵下來,最後也冇有得到什麼有意義的統一意見。
就這樣,聯合商會早早得到了傑哈爾的訊息,但直到迪恩察覺到了商會的蛛絲馬跡,反過來找上了商會,他們也還冇有拿出一個內部信服的方案。
至於迪恩這邊……
當他上門拜訪,卻在進入了接待室後,見到了一溜煙排開的十三個代表時,他人是有點懵的。
怎麼這麼一屋子人?
這不應該是個壟斷了帕若薩對外貿易的壟斷商會麼,怎麼連個話事人都冇有?
雖然這十三家的代表憑藉著僅存的些許默契,在這次會麵之中維持了基本的體麵,但當迪恩回過神來,開始仔細觀察的時候,卻還是把商會內部的問題給暴露了出來。
哪怕迪恩不清楚聯合商會內部的權力架構,但他已經可以確認,這個實際上壟斷了帕若薩貿易的商會,至少不會是鐵板一塊。
甚至迪恩也隱隱約約從這些人的反應之中發現,他們似乎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但卻因為某些原因而一直冇有主動聯絡,直至自己在帕若薩晃悠了半個月時間,反向找上門來。
真有意思啊!
本來迪恩想過,也許是哪一家豪商巨賈壟斷了雨林貿易,悄悄地躲在帕若薩悶聲發大財;又或者是帕若薩有自己的官方渠道,選擇了下遊的可靠經銷商進行分銷——結果萬萬冇想到,原來是多家商會聯合,共同把持了這條由帕若薩流出的黃金之路。
這一方麵讓迪恩準備藉助刺激商會、從而找到從帕若薩出發去往彆的雨林城市的計劃落空;但另一方麵也讓迪恩行事之時少了頗多掣肘,完全可以放開手腳。
本來還擔心有什麼壟斷資本在,想著能把貨物大規模運出雨林、批量出貨的能是坐地虎,結果現在一看……原來是散裝的!
雖然並未直接得到任何資訊,但迪恩此時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商會手裡,絕對冇有去往其他以緒塔爾城市,更不要說是以緒奧肯的方法資訊了!
既然如此……這一切終究還是要落在那個神秘的長老會上。
於是,迪恩果斷放棄了從碼頭工人嘴裡打聽聯合商會訊息的舉動,轉而試圖收集關於帕若薩本地長老的資訊。
有心收集的情況下,迪恩真的就得到了不少帕若薩本地長老的種種傳聞,隻是這些傳聞通常良莠不齊,甚至一耳朵假,價值有限。
具體而言就是,大部分的帕若薩人都知道長老,但對於長老的身份資訊和具體情況,卻往往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長老有幾個,更不知道長老們的具體身份,甚至連長老們的職責也說不清楚。
也隻有那些為了學術積分而不得不投入到各項公務之中的元素學徒們,在這些問題上纔多少有那麼點似是而非的資訊。
隻可惜他們的訊息未必準確,而且往往隻有一鱗半爪,哪怕是迪恩,也無法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聞之中,摸索出什麼可以肯定的真實。
反倒是離開帕若薩、去其他城市之中的方法,迪恩卻找到了最可靠的“官方渠道”。
這條渠道是對以緒塔爾本地人開放的,他們可以憑藉本地人身份、跟隨著遠行者們一起穿行雨林的專屬通道。
聽起來似乎非常簡單,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在進一步打聽了之後,迪恩很快發現了其中滿滿的惡意。
所謂遠行者,便是一群由元素學徒晉級之後的元素施法者群體,他們不再是學徒身份,但距離掌握切實權力的元素使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為了磨礪元素水平、掌握更多的元素公理,他們往往會在以緒塔爾的各個城市之中遊曆學習。
不同的以緒塔爾城市,往往擅長不同的元素公理,遠行者們通過了入門考試、積累到了足夠多的學術積分之後,便會經由長老會稽覈,獲得一條屬於自己的元素密碼。
這條元素密碼可以指示一條通往某個叢林城市的道路,遠行者在出發之後,會通過元素密碼,找到那條路,並遵守著遠行者的使命,將自己和隨行民眾一起,帶到目標城市。
當然,哪怕遠行者的晉升需要考試,也並不意味著每一個遠行者都能順利抵達目的地,危機四伏的雨林總是會存在著種種危險,彆說是初出茅廬的遠行者,就算是老手,稍有不慎也有可能原地翻車。
所以跟隨著遠行者一起出發的旅程,通常都是非常不可靠的——以緒塔爾人通常不喜歡去其他城市,不是因為故土難離,而是因為路上很可能遭遇不測。
大部分迪恩接觸過的帕若薩居民,要麼是帕若薩本地人,要麼是帕若薩周圍小型村鎮的居民,他們不管對於現在的生活滿意與否,都一般對跟著遠行者去其他城市冇啥興趣。
這一特質導致帕若薩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本地人情社會”,人口流動性低到了極致,離開這裡的、來到這裡的,大多都是元素遠行者。
在弄清楚了這種頗有以緒塔爾特色的社會結構之後,迪恩也終於意識到了,為什麼這個藏在雨林之中的國家,可以在常人的視野之中消失這麼久。
像是帕若薩這種規模的雨林城市,與其說是城市,倒不如說是孤島,在一片綠色海洋之中的孤島。
長老交給遠行者的元素密碼,就是從一個孤島航行到另一個孤島的海圖密碼,至於元素魔法,對於一個個孤島來說,就是出海的駕船術——在這裡,冇有學習元素魔法的人,甚至冇有資格出海。
而這種孤島一樣的社會環境,又會使得那些從外麵登島的外來者極其顯眼,而且和本地人格格不入。
除非外來者也和其他的元素學徒一樣,學習元素公理,並一點點地積攢學術積分,否則他們無論如何都拿不到關鍵的元素密碼,就算因為機緣巧合而登上了一座邊緣的孤島,後續也不可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的島嶼。
這種有趣的孤島體係,就是以緒塔爾將自己完全隱藏起來的秘密,它對自己人都是遮遮掩掩、想要自由旅行有極高門檻的,對於外來者而言,自然更加保密。
於是,帕若薩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在這裡,元素魔法水平一方麵代表著社會地位,一方麵也是能在以緒塔爾各個城市之間自由旅行的通行證,冇有足夠的元素魔法水平、冇有掌握足夠的元素公理,就隻能跟著遠行者賭運氣。
由於不同城市的環境相對孤立,這種賭運氣的資格也變得非常容易驗證,本地人多少都有些本地親戚存在,社會關係非常容易驗證,外來者想要假冒本地人,加入一支跟隨著遠行者離開的隊伍,混淆難度都很大。
偏偏遠行者本身的水平也不是很好確定,就算獲得了隨行資格,能不能安全抵達目的地,從某種意義上說也要看一手運氣如何,久而久之非元素法師的本地人,自然傾向於老老實實在本地紮根,不要貿然離開。
而這種大眾化的選擇,則是更進一步地加強了以緒塔爾城市的孤島化,無限迴圈之下,哪怕不專門出台嚴格的、針對外來者的特殊對待政策,以緒塔爾之外的人,也很難得窺這個國度的其他部分。
在弄清楚了這一切之後,迪恩很難說這到底是精妙的設計,還是以緒塔爾社會的自我選擇——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上說,對他而言,想要找到以緒奧肯都有一點麻煩。
“他們當年就把自己藏得這麼嚴實麼?”在把帕若薩的資訊拚湊起來之後,迪恩有些無奈地向幾個暗裔吐槽道,“以緒塔爾不是曾經恕瑞瑪帝國的一部分麼,你們的皇帝,就看著他們如此遮遮掩掩?”
“畢竟以緒塔爾足夠恭順。”說到了這個話題的史提拉圖彷彿想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可能不知道,小子,這條道路在我那個時代,最後的終點可不是以緒奧肯!”
“哦?”
“當太陽圓盤還高高聳立的時候,以緒塔爾人這場元素旅行的最後一程,就是從他們的首都以緒奧肯出發,前往恕瑞瑪城朝聖。”史提拉圖的語氣裡滿是自豪和懷念,“隻有得到了大元素使封號的人,纔有資格得到那最後一段走出雨林的元素密碼,為偉大的帝國效力!”
迪恩目瞪口呆,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原來這種對內彷彿防賊一樣的體係,其實一開始並不是為了保密而構建的,而是為了篩選去往以緒塔爾的人才所構建的!
有了這麼一套元素遊學體係,以緒塔爾便能將人才層層選拔而出,送往恕瑞瑪帝國——隻是隨著帝國崩潰,最後一段從以緒奧肯出發、前往飛昇的通道被掐斷,最後才變成瞭如此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