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早有預謀。
實際上,向茂凱討要這顆可以快速發育的種子時,他就已經存著用來勾引婕拉的心思了——彆的不說,單就福光島黑霧褪去之後那豐饒的土地,就絕對不是任何一株植物能夠拒絕的。
彆看庫莽古雨林的植物生長極其繁盛,甚至放眼望去,赫然是一片綠色的海洋,但迪恩非常確定的是,實際上這裡的土地是非常貧瘠的。
高溫多雨的氣候下,雨林的生物迴圈極其旺盛,再加上強烈的淋溶作用會使得養分流失,使得土壤之中的營養物質積累少得可憐。
而且,繁盛的植物形成了嚴重的內卷式競爭,為了能儘快地、儘可能地利用這些可憐的營養物質,雨林植物往往擁有著速生的特性,而這一特性又反過來導致雨林土壤無法沉澱養分,如此迴圈之下,雨林雖然繁盛,但土地卻一日貧瘠過了一日。
經過這段時間的實際考察,迪恩已然確定,如果不是元素魔法活躍,不少動植物已經催生出了利用元素能量的能力,恐怕整片庫莽古雨林,最後都會像是蟒河北岸的部分一樣,滿目蒼翠,卻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但福光島卻不一樣,福光島的黑色土地是非常豐饒的,甚至可以攥出油來。
雖然在暗影島期間,那裡纔是真正的死亡之地,但這種死亡並非來自於土地,而是來自於土地之上的黑霧。
這種黑霧對於土地是冇有破壞性的——甚至恰恰相反地,黑霧對暗影島的土地形成了一種特殊的保護效果,強行壓製了土地的生機,導致了肥力的持續性積蓄。
按照茂凱的話說,他在島上開辟花園,不是因為彆的地方冇法讓種子萌發,而是因為彆的地方種子萌發很容易出現燒根的現象。
嗯,肥料使用多了那種燒根。
在這一千多年的時間裡,福光島上的泥土養分不僅冇有經曆任何消耗,而且還沉澱了大量的天然肥料,諸如鳥糞積累、天然岩石風化等來源的營養物質充分混入了泥土之中。
而隨著黑霧的逐漸消散,當生命不再被壓製,這片土地必然擁有驚人的承載能力。
這就是迪恩篤信自己能把婕拉忽悠上島的核心原因。
和茂凱相處得時間久了,他雖然依舊難以接受令人頭疼的植物倫理學,但至少他已經對於植物們的好惡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判斷。
無論是從降雨、陽光還是土壤的角度,其實福光島纔是那個真正的植物樂園。
也就隻有茂凱這種過了太久孤獨日子的可憐自然之靈,纔會把庫莽古雨林這種對於植物來說極度內卷的不正常地區,當做是植物的天堂。
而現在,從婕拉的反應來看,迪恩的推測非常準確。
她幾乎一眼就看出了茂凱枝條所代表的意義,並精準地得出了“那片土地富饒得驚人”的答案。
這也正是迪恩期待著她得到的結論。
雖然梭布靈憂心忡忡,但迪恩卻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現一樣,誠懇地向她發出了邀請。
在迪恩的言辭之中,茂凱就像是個懵懂的新生植物一樣,隻是“單純地渴望著有更多生命來到那座可憐的島嶼上,給這裡帶來更多的生機和活力”。
嗯,從某種意義上說,迪恩倒是冇有撒謊,現在的茂凱的確在為島上的生物多樣性著急,如果不經過人為乾預的話,短時間內島上的植物也隻有茂凱自己的子嗣,以及極少數由飛鳥帶來的各種形式的種子,還有些隨海水漂來的椰子之類的水媒植物。
這些顯然滿足不了一個“孤寂了一千年的老人的心”,所以他甚至在迪恩離開的時候,希望迪恩再來島上的時候,能幫助自己蒐羅些種子。
現在,迪恩很好地完成了這份囑托——他成功地說服了婕拉,並從她那裡,拿到了一顆捷蘭花的種子。
“拿著它吧,凡人。”婕拉的語氣裡帶有幾分期待,以及幾分微妙的得意,“它會在最豐饒的地方紮根生長,並開出最美的花朵,絕對是你從未見過的美麗。”
“當然。”迪恩笑著接受了種子,“正如這片美妙的花園。”
最終,秉持著放長線釣大魚的原則,婕拉放任迪恩和梭布靈全須全尾地走出了自己的花園。
在終於離開了那片花園的範圍之後,迪恩將種子收好之後,終於看向了似乎還有些恍惚的梭布靈。
“你覺得那片花園怎麼樣?”他問道,“如果在島上也開辟出來一片,茂凱會喜歡嗎?”
“茂凱……也許會吧?”梭布靈的語氣不是很確定,“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她很漂亮,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但也太危險了,我總覺得她一直在壓製著自己的攻擊性,那些藤蔓和荊棘,彷彿已經期待著把我們撕碎了。”
“那說明你的感知冇有什麼問題。”迪恩點了點頭,“正如我講過的,婕拉花園在當地人的眼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可你還是想要把她帶到島上!”梭布靈提高了聲調,“你要把這份危險,送到福光島上!”
“彆緊張,放寬心。”迪恩擺了擺手,“難道婕拉再怎麼危險,茂凱還看不住她麼?”
梭布靈遲疑了片刻,終於勉強地晃了晃自己的枝條。
“茂凱是可以的。”
當然可以——實際上,哪怕在自然之靈的範圍內,茂凱也是一個相當程度的老資格,迪恩敢說,論及自然之靈的影響力,他恐怕僅僅會遜色於艾歐尼亞的某些老怪物。
幻夢樹、帝柳之類的,茂凱也許比不了,但其他地方的自然之靈,統統都是他的後輩。
而且,茂凱的樹芯可是經過生命之水滋養的,彆看他體表麻麻賴賴的扭曲痕跡已經無法驅散,但那是他和破敗之咒的黑霧直接對抗所留下的功勳,和茂凱這樣樹大根深的自然之靈相比,速生速死的婕拉花園……也就是那麼回事。
或許在茂凱角度上的婕拉,就和主人眼裡會哈氣的貓咪一樣——漂亮、但脾氣有點不夠好。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梭布靈還是有點不放心,“除了自然的力量,那個婕拉的身上還有另外一種力量,一種讓我非常不安的力量。”
隻能說不愧是茂凱的子嗣,梭布靈也察覺到了婕拉身上符文之力的痕跡。
誠然,世界符文的力量總是危險的。
但彆忘了,福光島上,現在正立著一尊大神呢——瑞茲的教學還會持續很長時間,雖然期間他不可避免地會離開福光島,去尋找世界符文的蹤跡,但至少崔斯特在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五載的時間裡,要乖乖待在島上學習。
他的魔法理論水平和迪恩坐一桌,雖然應用水平比之迪恩高到不知哪裡去了,但需要補課的內容卻一點都不能落下。
婕拉這種情況,讓瑞茲瞧上一眼,應該就會有個結論了。
而且,如果婕拉身上的符文之力在瑞茲看來真的嚴重到“必須頃刻煉化,作為世界符文封印起來”,那迪恩倒也是不介意換一個看家的護院犬。
隻是這部分內容他實在不好開口和梭布靈解釋,麵對著她隱隱的擔憂,迪恩也隻能拍著胸口保證,自己已經“準備了充分的預案,絕對不會讓她在上島之後造成任何形式的破壞。”
……………………
結束了短暫的支線任務後,迪恩帶著捷蘭花的種子,轉道向著西南方前進,靠著過人的精力和體力,以及佐蘭妮的輔助定位,他在三天之後就順利地追上了大部隊。
或者說……從第三天開始,大部隊那邊就停下了腳步。
因為沿著一條蟒河的支流,按照那個被俘的瓦斯塔亞山魈的指引,他們找到了附近最近的人類城市。
帕若薩。
謹慎起見,他們並未直接進入這座城市,而是將營地設定在了城外的雨林之中,並持續關注著這座城市的情況。
當迪恩抵達的時候,卡薩丁已經記錄下了好幾頁詳儘的筆記。
“這不像是一個什麼以緒塔爾的城市。”他用一句詳略得當的話,概述了這些筆記的內容,“倒像是一座和泥鎮一樣的城市——你敢相信麼,城外居然還有個規模不算太大的碼頭!”
這就有點出乎迪恩的預料了。
在迪恩的印象之中,以緒塔爾這個國家乾脆就是整個藏在雨林之中,幾乎從不與外界交流的。
或者說……他們隻是將自己藏在了雨林之中,單方麵地窺探著外界的情況,而不會主動和外麵有交集。
可是,按照卡薩丁的觀察結果,帕若薩這座城市,甚至有依托著蟒河支流的外貿網路?
這簡直難以置信。
由於帕若薩的情況超出了迪恩的預期,所以他專門花了一天的時間,拎著海克斯望遠鏡,小心地關注著這座城市的情況。
然後他驚訝地發現,一切似乎正如卡薩丁所描述的一般,似乎帕若薩並非是以緒塔爾的城市,而是一座和泥鎮一樣的貿易城市。
但這明顯很不對勁,因為有資本和能力參與這種深入雨林貿易的,不應該是什麼無名之輩——畢竟組織一大批人手,乘著細長的槳劃船,從蟒河口逆流而上,經過幾道支流的中轉來到這座城市,然後再一番買賣後原路返回,這之中的成本是非常驚人的。
這種驚人的成本註定,能有資格在其中摻一腳的,都不會是什麼無名之輩。
在迪恩的印象裡,大河遊民冇有這份能耐,皮爾特沃夫也冇有這份資源,思來想去,或許也隻有泥鎮那幾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大股東,纔有這份能力和資源,在帕若薩做生意吧?
可是,為什麼在此之前,自己從未聽到過任何關於帕若薩存在的訊息呢?
似乎這座城市壓根就不存在一樣,泥鎮的每一項雨林特產,都頂多被追溯到“某個大河遊民部族”的身上。
陷入了思考的迪恩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測悄然出現在了他的心頭——或許,這座城市正是以緒塔爾和外界的“有限交界處”,是一個特殊的開放口岸,以緒塔爾允許某些人來這座城市做生意,但卻禁止他們將訊息散播開來。
而得到了這份許可的人,也樂於悶聲發大財,將這些資訊全部隱藏了下來,使之不會流傳於世。
雖然一座雨林之中存在的城市總會讓人有些好奇,忍不住遐想其建成的原因和方式,但相較於亮閃閃的金幣,好奇心也不是不能退讓一步。
如果這份猜測是真的,那作為一個“個人冒險家”,迪恩恐怕並不會受到什麼歡迎——帕若薩人的態度還不太好說,但至少那些占據了本地貿易份額的商人,恐怕會忍不住做出一些不太友善的反饋。
意識到了這一點,迪恩很快發現了供自己活動的空間,他需要構建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讓帕若薩人認為安全無害、可以合作,但卻會讓那些二道販子跳腳的身份。
這種憑空捏造倒還算是迪恩擅長的領域,他隻是思忖片刻,便很快找到了思路。
一個落魄的富家子弟,在察覺到了泥鎮上數量有規律的雨林特產之後,帶上了全部的身家和可靠的人手(忠心耿耿的仆人、情人和護衛),冒險孤注一擲,進入了雨林之中。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冇有那麼危險,這一路的冒險內容自然需要額外編纂——不能說自己直接橫穿庫莽古雨林過來,否則是人就知道來者不善,要說自己沿著蟒河逆流而上,直至水流太大,不得不棄船進入雨林。
這部分內容可以參考那些已經死亡的諾克薩斯探險者的筆記,稍加一些改動就行。
至於怎麼找到了帕若薩……
這也不難。
因為隊伍之中有瓦斯塔亞人的緣故,自己用“坦率和真誠”得到了瓦斯塔亞部族的幫助,他們為自己指引了道路——反正以緒塔爾人和瓦斯塔亞人的關係並不和諧,這裡隨便編,帕若薩人也冇法求證。
這種孤注一擲的落魄商人,無論迪恩還是卡薩丁都相當熟悉,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流下,一個全新的“貿易團”就這樣被搭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