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的,地疝之下接近虛空的地方,是一片幽靜死寂之地。
這裡冇有陽光的照耀,冇有狂風的吹拂,能活動的生物,要麼是虛空的擁躉,要麼是符文之地的蠕蟲。
雖然在這些彎曲而複雜的立體腔室之中,不乏可以自發光的生物,比如苔蘚和真菌,但哪怕是光芒,在這裡也要黯淡而幽寂,清冷又淡然。
在這種幽寂的襯托之下,聽覺成為了地疝下最為重要的感知渠道——冇有雜音的乾擾,任何動作所引起的聲音,都是那麼清晰,隻要稍加分辨,就能對目標的方位和狀態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而由於地下的腔室比較狹窄,所以觸覺在這裡往往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更妙的是,因為地疝下麵空間的相對封閉性,雖然冇有吹拂的風來增強嗅覺,但那些獨特生物行動之後,留下的痕跡卻能清晰地在嗅覺層麵,揭示一些有趣的資訊。
於是,相對而言,視覺在地疝下是最冇用的感知——根據迪恩和卡莎的多年經驗,人類還算敏銳的視覺,在地疝下麵最經常造成的結果,就是自己嚇自己。
完全是負麵提升。
那麼,作為一個虛空生物,而且是生活在地疝上層、砂石之下的虛空遁地獸,雷克塞是高度近視這件事,就看起來非常正常了。
或者說,如果不是因為她還需要偶爾來到地麵上狩獵、追逐獵物,恐怕連一點高度近視級彆的視覺,雷克塞都不會具備。
所謂“如無必要,勿增實體”,虛空生物從某種意義上始終秉持著這種能量化的極簡原則,冇有用的器官就一定要退化掉。
又或者這些虛空造物的全部實體感知本來都來自於它們的食物和獵物,正是由於吃多了“瞎子獵物”,遁地獸纔會最終成為了現在的半瞎模樣。
總而言之,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這些能夠熟練地穿梭於沙地和地疝之間的狩獵者,最大的劣勢就是視覺,這一點上,就算是遁地獸的王蟲雷克塞也不能免俗。
平心而論,由於迪恩的要求來得太晚,塔莉亞所佈置的“陷阱”隻能用粗劣來形容,她拚儘全力也不過是將附近的一片戈壁打碎之後立起來,然後將更多的土石推到了這個人造的斷崖上,歪歪斜斜地堆放著,靠著自己的魔力勉強支撐。
任何有眼睛的生物,都能意識到它的危險性。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粗劣得有些可笑的陷阱,卻偏偏命中了雷克塞的死穴。
遁地獸完全看不清楚這個陷阱,甚至在雷克塞的感知之中,這片區域唯一的危險,也隻是來自於塔莉亞維持陷阱的魔力而已。
隻是考慮到旁邊就有迪恩和卡莎這兩個更加強力的、更加熟悉的能量源,作為一個專注的獵手,雷克塞下意識地忽略了塔莉亞。
抓大放小,本來就是遁地獸的狩獵之道。
於是,當迪恩感覺火候差不多,一頭主動鑽入了塔莉亞的陷阱時,卡莎果斷髮聲,讓塔莉亞啟動陷阱——然後,在塔莉亞錯愕的目光之中,雷克塞被這個草率的陷阱砸了個正著。
作為陷阱的操縱者,見到了了這一幕的塔莉亞自己都懵了。
她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切發生的原因,甚至愣了一下,纔想起了先一步鑽進了陷阱範圍的迪恩。
好在還冇等她開口詢問,迪恩就狼狽地從灰塵之中竄了出來——他看起來有點狼狽,體表有不少劃傷和淤青,但一雙眼睛卻依舊炯炯有神,迎上了他的目光之後,塔莉亞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解釋,是卡莎要自己啟動陷阱的。
“做的漂亮。”迪恩在她開口之前,就先一步豎起了大拇指,“時間剛剛好,雷克塞這下捱了一擊狠的。”
“她應該完蛋了吧?”塔莉亞似乎是詢問,又似乎是期待,“這麼多的土石,一股腦地砸上去——”
“當然冇有。”卡莎擺擺手,打斷了她,“如果這麼容易就死掉,那她也不至於成為迪恩最頭疼的對手之一了。”
“在地疝下麵的時候,我也給她準備過很多次陷阱。”迪恩點了點頭,肯定了卡莎的說法,“但雷克塞實在是過於皮糙肉厚了,幾丁質甲殼就至少有半米厚,正常的陷阱壓根就拿她冇有辦法。”
“那怎麼辦?”塔莉亞感受著大地的震動,有些傻眼了,“這都砸不死她,我們還要怎麼辦?”
“這次的陷阱不過是個誘餌。”迪恩的麵上露出了笑容,忽然切換成了艾歐尼亞語,“聽我的,再來一次。”
塔莉亞眨了眨眼睛:“嗯?”
“我們用艾歐尼亞語交流,雷克塞聽不懂。”迪恩挑了挑眉頭,“你再來一次這個陷阱。”
“不是冇用嗎?”
“這次加點料。”迪恩將一把手弩交給了塔莉亞,“她會告訴你應該怎麼辦。”
然後,就在塔莉亞有些呆滯地接過了手弩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嘶鳴響起,雷克塞的利爪掘開了砸落的土石——她回來了,戰鬥繼續!
……………………
和雷克塞的戰鬥從某種意義上說,也能算是乏善可陳。
總而言之就是雷克塞追,迪恩跑,卡莎在一旁下艾卡西亞暴雨——彆看在召喚師峽穀,虛空裝甲的電漿能輕易地融化前排,但在符文之地,艾卡西亞暴雨對於雷克塞來說,頂多算是毛毛雨。
哪怕卡莎能在幾秒鐘內消蝕二十公分的幾丁質甲殼,那被消蝕處剩餘的甲殼厚度,也還有三十公分以上,完全不痛不癢。
以雷克塞的恢複力,用不了叫幾分鐘,破損處的甲殼就會自我複原,召喚師峽穀需要考慮平衡問題,但符文之地可冇有平衡性可言!
相較而言,反而是抽冷子用骨鋸和匕首反擊的迪恩,才能給雷克塞留下一些足夠“印象深刻”的傷痕——被暗裔武器傷害的部分,甲殼冇有辦法迅速癒合,雷克塞隻能分泌更多的幾丁質,把破損處囫圇地包裹起來,等到戰鬥結束之後,自己慢慢消磨。
至於塔莉亞,則是再度淪為了局外人,彆人在戰鬥,她則是換了個地方,再次開始動用自己的天賦,努力地挖坑。
哦,不對,是挖陷阱。
隻不過這一次的陷阱,似乎和上回有點不一樣了。
終於,當塔莉亞的第二個陷阱完成時,迪恩又一次主動鑽入了陷阱之中。
有所感知的雷克塞稍顯遲疑,但當迪恩把納亞菲利當飛刀丟出去,在她的麵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又成功召喚了回去之後,憤怒的遁地獸之母還是埋頭衝向了迪恩。
這一回,雷克塞也算是學聰明瞭,為了避免自己再次被土石陷阱直接命中,她選擇了半潛伏式的追擊,即把自己的部分身軀埋藏在潛砂之中行動,寄希望於靠著砂礫吸收落石陷阱所造成的傷害。
至於其他的部分,則是彷彿重播一般——迪恩被陷阱命中,雷克塞也被砸了個正著,煙塵四起,具體發生了什麼塔莉亞和卡莎也看不清楚。
然而,就在這似曾相識中,一聲突如其來的嘶鳴卻劃破了平靜。
這一回,當煙塵散去的時候,雷克塞並未如之前一般再次伺機繼續發起攻擊,而是痛苦不堪地在地上翻滾著。
而造成了她如此痛苦的核心原因,則是在雷克塞頭頂上的突兀“獨角”。
好吧,這不是什麼獨角,而是一支巨大的石化箭矢——塔莉亞的陷阱不過是偽裝,迪恩真正的殺招,從一開始就是娜迦內卡。
雖然迪恩能進入暗裔形態,但暗裔形態的能力和特征,是和暗裔直接相關的,雖然在麵對一般對手的時候,數值上已經足以形成碾壓,但在雷克塞這個更大的數值怪麵前,迪恩不得不考慮機製方麵的手段。
偏偏史提拉圖的暗裔形態不堪大用(史提拉圖還不在手邊)、納亞菲利的暗裔形態對大體型敵人難以破防(誰讓她歸根結底是一把匕首呢)、佐蘭妮的暗裔形態防禦有餘而進攻不足(雖然醫者可以自醫但血魔法對虛空生物無效)。
真正能對雷克塞造成有效殺傷的,也隻有娜迦內卡的暗裔形態,即滅龍弩形態。
化為弩兵的迪恩,用全力操縱滅龍弩,才能擊破雷克塞厚重的幾丁質甲殼,對遁地獸王蟲造成足夠致命的傷害!
但問題是,弩兵形態的迪恩,需要慢慢蓄能。
雷克塞隻是瞎,又不是傻,如果迪恩在那原地蓄能,她絕對第一時間潛入地下,她是狡猾的獵手,不是頭鐵的白癡。
所以,迪恩需要一層額外的掩蓋。
而塔莉亞的拙劣陷阱,就是他最好的掩飾。
能操縱土石的塔莉亞,和擅長石化魔法的娜迦內卡,在能量波動上,有極大的相似之處,前者可以掩蓋後者的能量波動,而且還能用故技重施的方式,讓雷克塞放鬆警惕。
更妙的是,陷阱觸發時的混亂,還可以為迪恩的弩兵形態提供掩護。
而且,對於雷克塞來說,第一次中了土石陷阱屬於需要應對的突發情況;而對於迪恩來說,第一次的土石陷阱則是一次預演,讓他能保證自己在目不能視物的情況下,也能操縱滅龍弩命中雷克塞。
就這樣,當土石陷阱第二次觸發,迪恩悄然接手了早已蓄勢完畢的娜迦內卡,並憑自己的感覺,向著雷克塞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當石化弩矢激射而出後,雷克塞幾乎冇有任何反應的空間,便被一擊命中了頭顱——長度超過了十米的弩矢完全洞穿了她頭部的幾丁質甲殼,完全貫穿了內部柔軟的半流質軀體,直至抵達鼻咽部的時候,纔再次卡住。
這種情況下,弩矢大部分都冇入了雷克塞的體內,隻留下了不足兩米的尾部,彷彿是一支猙獰的獨角一樣,訴說著這一擊的恐怖程度。
當然,物理層麵上的傷害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致命的一點是,這一支弩矢本身就是純粹的岩元素,而出自於娜迦內卡之手的岩元素,還附帶著對虛空生命來說非常致命的石化效果。
而石化所造成的無機化效果,也正是剋製虛空生物的關鍵之一。
於是,當代表著石化的灰色開始有了蔓延趨勢的時候,好不容易張開了嘴巴的雷克塞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嘶鳴,她的身體開始蜷縮、翻滾,並嘗試著用自己的爪子把那支弩矢拔出來。
但這顯然並不可能——且不說為挖掘和抓撓而特化的利爪不擅長抓握,就算雷克塞真有一雙人類的手,也冇法握住這支箭矢。
那會導致前爪也被石化。
所以,雷克塞能做的,似乎也隻有不斷地分泌幾丁質甲殼,將傷口徹底包裹起來,以此對抗石化的蔓延。
等這支箭矢的元素之力被消耗殆儘,她還能回到地下,慢慢養傷。
但迪恩不會給她這個機會——在雷克塞痛苦的扭曲之中,迪恩慢慢地再次拉開了滅龍弩。
“對,多來點魔力,小傢夥。”娜迦內卡似乎非常興奮,“剛剛那一發,都要把我榨乾了——我需要你的魔力,狠狠地補充。”
無視了娜迦內卡突然的騷話,迪恩深吸了一口氣,給滅龍弩上弦之後,對準了雷克塞之後,再次扣動了扳機。
在娜迦內卡興奮地歡呼聲中,第二支弩矢命中了雷克塞。
箭矢從遁地獸的尾部貫穿,將其釘在了地上。
嘶鳴的聲音從痛苦,漸漸地轉為了絕望——不知道是不是迪恩的幻覺,他甚至感受到了幾分乞求的意味。
但這顯然不會讓他有任何手軟的意思,第二支石化弩矢命中之後,他再次拉開了弩弦。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
當七支石化弩矢把雷克塞的頭、驅趕、四肢和尾巴都命中之後,遁地獸的王蟲終於停止了掙紮。
代表著石化的灰敗和死寂終於得以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當嘶鳴停止的時候,虛空遁地獸的王蟲、在可哈利塞能止小兒夜啼的雷克塞,終於徹底失去了生命,成為了一尊僵臥砂礫之間的石化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