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始練習開道步法------------------------------------------,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破舊的窗玻璃,淺淺漫進屋裡。,窗沿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把玻璃蒙得一片模糊,屋外的社火巷沉在一片濃稠的晨霧裡,青石板路、老槐樹、斑駁的磚牆,全都若隱若現,像一幅浸了水的舊畫。。,整夜都蜷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隻蓋了一件薄外套。社火提燈依舊擺在玄關,火苗穩穩壓著,暖金色的微光撐住了一屋的陽氣,讓那些縮在死角的陰氣不敢妄動。,林野幾乎是立刻睜開眼,動作輕而快地站起身,生怕驚擾了母親。,畢竟整夜以養氣訣保持淺眠,不敢深睡,可丹田深處那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氣,卻比昨夜更加穩固了一點,順著四肢百骸緩緩遊走,驅散了不少寒意。——不顯山不露水,卻在一點點把他被長年勞累與陰寒拖垮的身子,慢慢拉回正軌。,輕輕推開門縫。。,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冇有半點血色,隻是那雙眼睛,在清晨的微光裡,顯得比昨夜稍微精神了些許。,壓抑著咳嗽,生怕吵醒外麵的兒子。,蘇婉立刻放下手,勉強扯出一個溫柔的笑,聲音輕得像羽毛:“吵醒你了?”“冇有,我本來就醒了。”林野快步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探了探母親的額頭,溫度微涼,冇有發燒,“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胸口悶不悶?”“就是有點乾,不打緊。”蘇婉搖搖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仔細看了看,“你昨晚……是不是冇睡好?眼睛底下都青了。”。
他總不能告訴母親,昨夜有陰祟在樓下試探,他守了一整夜,還在悄悄練著凡人不該懂的養氣訣。
“就是打工的事煩了點,冇事。”林野隨口搪塞過去,轉身端起床頭櫃上溫著的白開水,遞到母親手邊,“先喝點水,我去給你熬點白粥,清淡養胃。”
蘇婉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喝著,目光一直落在林野身上,帶著藏不住的心疼。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
拖了這麼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讓兒子二十二歲的年紀,被生活壓得直不起腰。
她是拖累。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藏了很久。
林野冇有察覺母親眼底的黯淡,他隻顧著伸手,輕輕把母親耳邊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細緻而小心。
就在指尖劃過母親鬢角的瞬間,他清晰地“看見”,一縷極淡的灰氣從母親頸間一閃而逝,飛快地縮了回去。
是引魂祟。
它還在,很安靜,很隱忍,像是在蟄伏,在等待時機。
社火令與社火燈能壓製它,卻不能徹底根除。
想要徹底清除,必須用純陽的獅火。
可林野現在,連一絲像樣的陽氣都拿不出來。
他壓下心頭的澀意,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溫和:“媽,你再躺一會兒,粥很快就好。”
“嗯。”蘇婉輕輕點頭,看著兒子轉身離開的背影,眼底的霧氣又重了幾分。
林野走進狹小的廚房。
鐵鍋洗淨,舀進半鍋清水,抓兩把雪白的大米輕輕淘洗,米粒在水裡翻滾,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燃氣灶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暖意一點點散開,驅散了廚房裡的陰冷潮濕。
他靠在灶台邊,冇有閒著,閉起眼,再次默默運轉養氣訣。
呼吸細、長、穩。
一呼一吸,與鍋裡慢慢升溫的水,形成一種微妙的同步。
丹田那絲暖氣,又穩固了一絲。
不強,不大,不耀眼。
卻真實,紮實,一步一個腳印。
這就是王萬山要的——先紮根,再發芽,先守心,再求力。
等白粥熬得軟糯粘稠,林野盛出一小碗,晾到溫熱,再端進屋裡。
蘇婉已經坐起身,靠在床頭疊好的被子上。
林野坐在床邊,一勺一勺餵給母親。蘇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嚥下,冇有說話,屋子裡隻有勺子輕碰瓷碗的細微聲響,安靜卻溫暖。
這是林野最珍惜的時光。
也是他拚儘一切,都要守住的人間煙火。
喂完粥,林野收拾好碗筷,又給母親蓋好被子,讓她繼續靜養。
“媽,我下樓丟個垃圾,順便在巷子裡走一走,很快回來。”
“好,外麵冷,把外套拉緊。”蘇婉叮囑道。
林野點點頭,拿起門口的垃圾袋,又下意識看了一眼玄關的社火提燈。火苗依舊安穩,屋內陰氣被牢牢壓製,暫時不會有危險。
他輕輕帶上門,走下漆黑的樓道。
清晨的社火巷,比夜裡多了幾分人氣,卻依舊冷清。
晨霧還冇散,能見度很低,幾步之外就隻剩下模糊的影子。空氣濕冷刺骨,吸進肺裡涼得發疼,青石板路被霧氣打濕,滑溜溜的,泛著淡淡的水光。
巷子裡已經有早起的人。
雜貨鋪的老周開啟鋪門,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慢悠悠喝著茶水,眼角的餘光卻像鉤子一樣,一早就掛在了林野身上。
隔壁的張嬸提著菜籃子走過,看見林野,腳步下意識頓了頓,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點了點頭,便匆匆快步離開,嘴裡還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林野聽得很清楚。
她說的是——林家那小子,又出來了。
語氣裡,有疏離,有避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畏懼。
社火巷的人,都知道林家不普通。
都知道林正當年是個“能人”。
也都隱約知道,林正死得不對勁,林家沾著不乾淨的東西。
平日裡,他們疏遠、嘲諷、冷眼旁觀。
可到了夜裡,真有邪祟怪事發生,他們又會下意識指望林家。
這就是城中村最真實的人情冷暖。
林野冇有在意那些目光,也冇有上前搭話。
他提著垃圾袋,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丟完垃圾,冇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走到了老槐樹下。
晨霧裡,老槐樹的枝乾光禿禿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沉默而蒼勁。
王萬山不在。
老人一向晝伏夜出,白天大多躲在自己的小屋裡靜養,隻有夜裡纔會出來。
林野站在昨夜兩人站立的位置,環顧四周。
霧氣之中,他能清晰看見,地麵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灰霧,那是整夜都未曾散去的陰氣。隻是白天陽氣稍盛,陰祟都縮在了暗處,不敢出來遊走。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王萬山昨夜傳授的內容,緩緩抬起了腳。
他要練——社火開道步法。
不是武功,不是格鬥,不是術法。
是禮法,是儀軌,是守陣人夜行的規矩。
步法很簡單,卻極講究。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脊背挺直不僵,頭頂如懸一線,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虛握,像是提著無形的社火燈,右手微攏,像是護著胸口的社火令。
第一步,左腳先起,踏陽位。
第二步,右腳跟上,踩陰位。
第三步,身微側,目平視,不看左右,不盯陰祟,隻看前路。
一步,一步,一步。
步伐不大,不快,不飄,穩如石墜,每一步都紮紮實實踩在青石板的紋路裡。
林野走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冇有燈光,冇有令牌威壓,冇有任何異象。
冇有百鬼讓道,冇有陰氣退散,冇有任何威風場麵。
隻有一個普通青年,在清晨的霧裡,沉默地重複著單調而古樸的步子。
這就是他的修行。
慢到枯燥,細到極致,穩到刻板。
王萬山說過:
社火開道,開的不是路,是心。
心穩,步才穩;步穩,氣才穩;氣穩,燈才明;燈明,邪才退。
林野閉著眼,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唸這句話。
腳步越來越順。
呼吸越來越穩。
丹田那一絲暖氣,隨著步伐的起伏,輕輕跟著律動。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青石板似乎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順著腳底傳入體內,與他那絲微薄的陽氣,慢慢相融。
這是社火巷的地氣。
是父親當年無數次夜行,留下的痕跡。
不知走了多少遍,林野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卻依舊冇有停下。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從霧裡傳來。
林野腳步未停,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冇有轉頭,卻用眼角餘光,輕輕掃了一眼。
巷子拐角的牆根下,晨霧最濃的地方,一道細小的灰影縮在那裡,一動不動,正偷偷盯著他。
是低階陰祟。
比昨夜那隻試探的黑影弱很多,卻膽子不小,大白天就敢出來窺視。
它在看林野的步法。
在感受他身上的血脈氣息。
在確認,這個林家後人,是不是真的開始拿起守陣人的規矩。
林野冇有理它。
依舊一步一步,穩穩走著社火開道步法。
不急,不怒,不慌,不嚇。
守陣人,不與陰祟鬥狠,不與陰祟鬥氣。
隻守規矩,隻行正道。
又走了十幾遍,林野才緩緩停下腳步,收勢、站定、深呼吸。
身體微微發熱,丹田那絲暖氣,又凝實了一分。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道縮在牆角的灰影。
冇有嗬斥,冇有動手,甚至冇有任何表情。
隻是靜靜看了一眼。
那灰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燙了一下,猛地一顫,瞬間縮成一團,“嗖”地一下鑽進牆縫裡,徹底消失不見。
林野收回目光。
不是他強。
是他身上的守陣血脈,在規矩成型的那一刻,自然散出的威壓。
他抬頭望向三樓自家的窗戶。
窗簾緊閉,屋裡安靜。
母親還在安睡。
社火燈還亮著。
家,還安穩。
林野抬手,輕輕擦去額角的汗,轉身朝著居民樓走去。
晨霧漸漸散開,一絲淡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社火巷的青石板路上。
陰氣一點點退去。
新的一天,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