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戶落進來,化成一道光與浮塵的柱子,走廊間的腳步聲自遠而近時,牢房裡的裘千仞稍微正了下身子。
嘩啦的鐐銬曳地聲響起。
牢房不大,但勝在乾淨,冇有發黴腐朽的味道。裘千仞除了黃藥師現身的少室山那一戰和金輪法王等人有過照麵外,餘下的時間,幾乎都在荊湖路活動。
如果冇有嵩山那一戰,窩闊台、拖雷等人對於鐵掌幫幫主的感官算不得很惡,哪怕鐵掌幫曾伏擊過郭靖、華箏。
臣服了的敵人不叫對手,可以是奴才。
成吉思汗如此行事,窩闊台也抱有相同想法,因為這樣的原因,被押送到開封的裘千仞並冇有遭遇虐待,好吃好喝。
咯吱,門軸轉動,逼仄走廊間的燈火蔓延過來,隻有一縷日光照射的牢房明亮了不少,殭屍一樣的瀟湘子將食盒放在地上。
“裘幫主請用飯菜。”瀟湘子這話落下,笑著說道:“外麵無人。”
“有勞。”裘千仞答謝一聲,問:“太子那邊如今怎樣?”
裘千仞早就知道瀟湘子是楊康的眼線,這幾日瀟湘子時不時過來,有時候陪同金輪法王,有時候的單獨送膳。二人早就相處熟稔。
“裘幫主不久之後就能出去。”
裘千仞大喜,“太子這是要劫獄。”
“裘幫主聽我說來。”
“嗯。”
瀟湘子靠著牆壁,雙手抱胸,“本來是要用‘悲酥清風’施毒後營救裘幫主,但太子有更高明的注意。”
“怎說?”
“裘千丈。”
裘千仞一愣,“何意?”
“裘千丈自丁曉生現身便藉口閉關修行,長居在中都,他如今到了開封。”
“說服我投靠窩闊台。”
“是我按照太子之意向金輪法王建議,說可利用裘千丈說服裘幫主投靠窩闊台,金輪又向蒙古太子獻言,裘千丈這才被召喚而來。”瀟湘子這話落下,壓低聲音,“偷梁換柱。”
“換我出去。”
“嗯,太子的意思是裘幫主成為裘千丈,取得窩闊台信任。”
裘千仞回神過來,道:“是好計謀,可漏洞太多。”
“天衣無縫,裘幫主被替換出來,太子就會救人,然後裘幫主便成了裘千丈,裘千丈成了幫主,再無暴露可能,幫主意下如何?取得窩闊台信任,蒙古太子、甚至是蒙古大汗,都有機會殺之。”
“哈,哈哈哈!”裘千仞低沉地笑起來。
“幫主這是?”
“可,老夫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可這般驚心動魄的事情從未參與過。甚妙。”
“那便如此決定,我按照幫主意思回覆太子。”
“好,太子現今在何處?”
“開封府。”
“行。”裘千仞不再言語,開啟食盒吃食起來,瀟湘子也不多話,等對方果腹,拿了食盒離去。
……
青石的道路穿過一片高低起伏建築,轉入昔日開封楊康太子府的彆苑當中,彆苑前頭,栓了一匹高頭大馬。
金輪法王、達爾巴迎了上來,二人的前麵,裘千丈身穿黃葛短衫,右手揮著一把大蒲扇,輕飄飄的快步而行。
“老夫見過法王。”
裘千丈太善於偽裝,洞若觀火的能力更是高人一等,他將霍都、金輪等人騙團團轉,給所有人落下武功廣博,深不可測的印象,丁曉生到中都,老江湖的裘千尺一樣就看出來對方不是善茬,他捨不得功名利祿,不願離去,又唯恐暴露武功尋常的底細,便說閉關修行,深居簡出。
直到得知丁曉生離開窩闊台,這才蠢蠢欲動,尋機出山,重操舊業,結果就有了裘千仞被捉拿,開封府這邊的一張指令南下的這一幕。
金輪法王問候,裘千丈道:“法王莫要客氣,召喚老夫,可有要事?”
“走,到裡麵說話。”
“好!”
……
微弱的燈火在走廊中搖晃,咯吱一聲,門被推開。
裘千丈、瀟湘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水道渠成的結果。
金輪法王說明原委,裘千丈自不會拒絕,當然他也有條件,就是單獨會見裘千仞,這自然是擔心到時候才和弟弟接觸,便被對方揭露麵目。
金輪法王滿口答應,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瀟湘子帶著裘千丈到私牢。
兩人進入牢房,裘千丈道:“有勞!”
“莫要客氣。”瀟湘子皮笑肉不笑,並冇有如裘千丈所預料離去,忽開口道:“有勞裘先生開啟鐐銬。”
裘千丈一愣,有點反應不過來。
裘千仞忽道:“你不想招搖撞騙的事情被金輪、窩闊台這些人知道吧。”
裘千丈腦袋嗡的一聲,頓然間汗毛倒豎,他不可置信看向瀟湘子:“你,你……你是奸細。”
“冇錯,你猜測的對。”
裘千丈手指頭髮顫,退後一步道:“你要我替換二弟。”
替瀟湘子回答的是裘千仞:“你藉著我的名頭,也不知招搖撞騙,毀我名譽多少次,今個就替我做這件事情。放心,你不會丟性命,太子很快會劫獄帶你出去,你不是時常稱作是裘千仞,往後就真真實實去當一回我。”
“你要做什麼?”裘千丈瞪大眼睛看著裘千仞。
“開啟鐐銬,照我說的做,往後你就是鐵掌幫幫主。”
“我……”
“時間有限。”瀟湘子陰惻惻道。
“我造孽哦,冒充你騙人,如今真要當你。”裘千丈彆無選擇,口中嘟嘟囔囔,自衣袖拿出薄如蟬翼鐵片,走到裘千仞身側,蹲身下來,三下兩下,開啟玄鐵鍛造的腳銬、手銬。
裘千仞活動腕骨起身,“衣服!”
裘千丈一聲不吭,褪下衣服,一旁的瀟湘子看著裘千丈從衣袖拿出放在地上的磚頭、乾茅、火絨、戒指、劍柄等物件,眼中充滿了譏誚。
瀟湘子給裘千丈上了腳銬、手銬,更換了服飾的裘千仞道:“這兩日就會帶你出去,知道怎做吧。”
裘千丈點頭。
“走了,裘先生。”瀟湘子笑著說道。
裘千仞低沉一笑,跟著瀟湘子離開牢房。
不久之後,金輪法王從裘千仞口中得知“裘千仞”冥頑不靈,不肯效忠窩闊台,也不肯道出楊康如何得知蒙古太子到嵩山封禪。
對於金輪法王而言,被關押在私牢的“裘千仞”便隻有一個作用,吸引楊康劫獄。
他反倒是安慰一番裘千仞。
這個夏日,開封城內暗流湧動。
……
晚間的天氣不錯,夕陽餘暉落在青石階上。少林寺曲徑通幽,一個個的院落、屋門鱗次櫛比,鬆樹點綴在黑瓦白牆間,偶爾有僧人走過,都會恭敬地雙手合十向周岩問好。
“想不到天龍禪師要成為少林寺掌門。”周岩對身側無色說道。
周岩、李莫愁到少林寺,自是看看被楊康以《北冥神功》吸取了內力的天鳴方丈,覺遠在嵩山之戰亦有內傷,也要探望。
無色如今在達摩堂修行,兩人算是故人。周岩從無色口中得知天鳴的決定,頗為吃驚。
無色說道:“少林寺不太平,火工頭陀、丁曉生、楊康這些人未除,故而方丈纔有如此考慮,其實也是好事。降妖伏魔,就要有天龍師兄這般嫉惡如仇的人帶領少林寺。”
周岩倒也不驚訝無色如此說來,畢竟對方出身白蓮教,在少林寺學藝,還有替餘化成報仇的心思。氛圍而言,當下少林寺頗相似倚天江湖。
周岩、無色邊說邊行,到了客房,兩道人影在金色光芒中分開。
不久之後,晚間經課的吟誦聲宏大響起。
周岩如今也算是精通佛法,他盤膝而坐,聽經養神。
半個時辰過後,暮色四合,眾僧走向齋院。
覺遠打了齋飯,走向客房。他有很多問題要求教周岩,關於周岩曾說過的淬鍊穴道方法,還有殺生。
覺遠初學《九陽真經》,完全當做是強身健體功法,他意識裡麵,始終覺得掄槍打拳不符佛家本旨,抑且非君子所為,可又不斷看到丁曉生、火工頭陀、楊康等人作惡,情緒悲憤,於是意識中慈悲為懷、降魔衛道這樣的思想不斷碰撞,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周岩。
白色身形就在覺遠走出長廊時從屋頂無聲落下,右手抓向覺遠後頸,左手點向後心的“強間”、“風府”要穴。
覺遠突遭襲擊,本能的肩膀一顛,身體偏移半尺,白色人影瞬間化指為掌,按在覺遠身上。
“嘭!”覺遠身子飛出,重重砸在院內。
頃刻間不遠處客房中的周岩如鷹隼掠了出來,
“丁曉生。”
“怎又是你小子。”
兩人目光在夜色中無聲碰撞在一起,丁曉生撲向周岩,昏暗的建築陰影中,韓無垢掠向覺遠,霍都麵色猙獰,身形如一片輕羽從周岩身後房頂飄墜下來,揮拳砸出。
周岩頭也不回,撩手發勁,劈出一記“神龍擺尾”。他手掌後劈,帶出鞭炮突然炸開的脆響。
霍都整個人仿若打出去的石彈飛了起來,撞在客房牆壁上。他在牆壁上貼了兩個呼吸左右,然後像掉下來的畫一樣,慢慢地滑落。
等霍都落在地麵,視野已經在搖晃,他張開嘴巴,彷彿溺水的人,拚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