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離開,天晴了,陽光從樹隙中一道道地灑下來,混亂的聲音在長街上翻滾著。
周岩、郭靖、張望嶽等進入商行後院。
柯鎮惡、朱聰、丘處機、王處一等幾個人在喝酒,郭靖視線看過去,頓有喜色,“大師父、二師父,丘真人……”
“靖兒!”幾人起身迎了上去。
“靖兒魁梧壯實了很多。”丘處機笑著說道。
“嗯,氣質沉穩,有大將之風。”朱聰誇讚一句。
穆念慈,韓小瑩從房間走了出來,韓小瑩一身素衣,輕聲道:“靖兒來了。”
“七師父。”郭靖歡喜上前,隨後左顧右盼,“三師父、四師父呢?”
三月明媚的天氣似隨著郭靖這一聲發問冷冽起來,無聲的沉默在院內瀰漫著,周岩的說話聲又打破了這片沉默。
“完顏洪烈棄城而逃,你幾位師父刺殺,兩位大俠在交戰中罹難,完顏洪烈被穆姑娘刺死,人頭就在裡麵。”
郭靖腦子裡嗡地一聲,如有驚雷炸開,他不可置信的搖頭,遂轉身看向周岩想要求證。
“郭兄弟節哀順變。”
郭靖又看向丘處機。
“丘真人?”
“靖兒節哀。”
庭院寬敞,老樹上有的綠葉已經舒展開來,風吹來時簌簌作響,雨後初晴,空氣中還氤氳著白色的霧氣,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
郭靖的視線模糊,他大口地呼吸,艱難地看向柯鎮惡,“大,大師父,這是真的?”這話落下來,淚花已經開始在他眼眶打轉。
“靖兒不許哭,我們摘了完顏洪烈那狗賊人頭,金國皇帝的人頭啊,你三師父、四師父做了驚天動地,俠義勇為的事情。”柯鎮惡咬字很重,仿若這樣韓寶駒、南希仁就能聽到他聲音,含笑九泉。
“靖兒不哭,靖兒不哭。”郭靖慢慢走向老樹邊上的石凳。
“郭大哥。”穆念慈擔憂,走過來道:“你怎樣呀。”
“多謝……妹子殺了完顏洪烈狗賊。”郭靖聲音低沉而遲緩。
“郭大哥莫要這樣說,你坐下來休息一下。”
“好!”郭靖邁步,忽地那一腳如踩踏在了生死界,他意識下沉,頓然頭暈目眩暈了過去。
“郭大哥!”穆念慈本能地抱住郭靖。
郭靖是的的確確急火攻心,他在嵩山郊外看到蒙古拖雷兵馬屠村,本就失魂落魄過一次,周岩讓他多看多想,可郭靖看的多,想不明白。
為什麼遭受欺淩的部落強大起來之後要用更加暴力的手段去欺淩彆人。如果大汗似周岩所說攻宋怎辦?
郭靖打不開這些心結,唯將所有的情緒宣泄在戰場,衝鋒陷陣,身先士卒,故而也是先於拖雷抵達開封。
他視江南六俠為父母,陡聞韓寶駒、南希仁因為刺殺完顏洪烈身死,心神巨震,終歸暈厥了過去。
……
精神不曾真正的恢復甦醒,迷迷糊糊中郭靖聽到有說話聲傳來。
“殺了完顏狗賊,本是快活的事情,可三弟、四弟身死,蒙古士兵又殘暴,走了財狼來虎豹,這心裡麵悶的慌。”
“是呀,朝廷昏庸,蒙古殘暴。”
郭靖辨析出來這是大師父柯鎮惡,二師父朱聰在說話。
女子的聲音穿插進來,“不還有伏牛山大寨,蒼天已死,就讓大寨行道。”
“七妹說的好。”
郭靖的意識便在這樣的聽辭中清醒了過來,他翻身坐起。
“靖兒!”聽到動靜的朱聰搶先走了進來。
“二師父,靖兒冇事,我拜拜兩位師父。”
“好,再帶靖兒看看完顏洪烈人頭。”
“多謝二師父,兩位師父是遭誰的毒手?”
“歐陽克、公孫止。”
郭靖兩手攥拳,周身有細微的劈啪聲響起,“靖兒定替兩位師父報仇。”
朱聰拍了拍郭靖肩膀。
………
堂內掛著白綾,依次擺著三個靈位,寫著“郭義士嘯天之靈位”等這樣的黑字。
靈位前是防腐處理的完顏洪烈人頭。
郭靖跪地,砰砰地磕頭。
等在三個靈位前叩拜完畢起身,額頭已經有血跡,他轉身走出靈堂,幾步到了穆念慈麵前又要磕頭答謝。
穆念慈死死拉著郭靖,哭著喊道:“郭大哥你莫要這樣呀。”
郭靖執意跪拜。
“靖兒,魂不內蕩,神不外遊。”馬鈺說道。
郭靖腦子嗡地一聲,他看著馬鈺,記憶的青鳥又回來了。
大漠傳功,恩同再造。
當時道長說的就是“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自己學會了魂不內蕩,神不外遊,控製心神。
郭靖長吸口氣,思緒回籠,隨同回來的還有理智,“對不起妹子,失禮了。”
“都是自家人,郭大哥客氣。”穆念慈不停的抹著眼淚。
柯鎮惡道:“靖兒,我們說說現實的話,我和你幾位師父到開封時冇少看到韃子燒殺搶掠,你往後怎做?”
周岩過來,說道,“慢慢聊。郭兄弟不著急。”
“嗯!”
穆念慈、裘千尺、呼延雷等人起身離去,庭院內是韓當、周岩、張望嶽、楊鐵心、全真三子、江南四俠,黃藥師和黃蓉也從庭院一側房間走了出來,郭靖忙起身問安。
黃藥師說無需多禮。
眾人落座,郭靖道:“靖兒也看到了拖雷、窩闊台的兵燒傷搶掠,恩公讓我多看多想,但很多問題靖兒還不曾想明白。”
“當務之急是拖雷、窩闊台入城後如何決策,是剿滅金國殘兵敗將後止戈還是揮師南下。”張望嶽道。
“我也不知道大汗意思。”
楊鐵心忽道:“在中都時靖兒不說大汗給了密囊,要等打下開封後和拖雷、窩闊台一道看來。”
“嗯!”
“或許密囊中就有大汗指令。”黃蓉靈眸一轉。
“蓉兒說的有道理,可以開啟看看。”黃藥師性格不羈,隨口說來。
倘若是在中都,郭靖定會拒絕,但自飲馬黃河以來,郭靖屢見蒙古士兵殺戮,他深信不疑的周岩又說“非我族類,齊心必異”這樣的話,郭靖內心早就動搖。
他猶豫道:“密囊用火漆密封,漆上蓋了大汗的印章。啟囊之前,我和拖雷、窩闊台等要相互檢查。”
朱聰道:“靖兒拿囊我來看看。”
“嗯!”
郭靖自懷中拿出錦囊。
朱聰接了過來,反覆瞧看,笑道:“何須弄損火漆,隻消挑破錦囊,回頭織補歸原,決無絲毫破綻。”
韓小瑩道:“二哥就擅長此道。”
周岩內心嗬一聲,倒是忘記了朱聰是妙手書生,精通旁門左道之術。
郭靖不再猶豫,“勞煩二師父開啟看看。”
黃蓉當即找了細針,朱聰挑開錦鍛上的絲絡,從縫中取出一張紙來,攤在桌子上。
不久之後,性格溫柔的韓小瑩一掌拍在石桌。
原是紙張上寫著“窩闊台、拖雷、郭靖三軍拿下開封府之後,賞封郭靖為宋王,清掃金國餘孽,移師南向,攻打臨安,窩闊台、拖雷協同作戰,倘若不從,立即斬首。”
周岩輕微吐口氣,和射鵰江湖比較,稍微有出入,這應該是從中都之戰郭靖身先士卒登上城池,成吉思汗許諾打下開封,封郭靖為王導致的變數。
郭靖目瞪口呆。
楊鐵心喃喃自語,“周兄弟說的冇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惜大汗不到開封,否則老道舍了性命也要行刺一番。”丘處機怒髮衝冠。
眾人義憤填膺,郭靖許久纔回神過來,求助看向周岩。
周岩道:“郭兄弟莫要焦急。”
“嗯,郭靖都聽恩公的。”
周岩看黃藥師:“嶽父之見呢?”
黃藥師不假思索,出口三策。
“上策,郭靖虛與委蛇,當這宋王,先清繳金國殘兵,才攻襄陽,等陳兵長江,伏牛山大寨兵馬截斷拖雷等人後路,一舉圍殲,拿下開封府。”
“中策,趁窩闊台兵馬尚未度過黃河,大寨出兵,打個措手不及。”
“下策就是郭家大哥不當這個宋王,隨著周岩哥哥等出城。”黃蓉說道。
“冇錯!”黃藥師點頭。
“上策是靖兒當宋王,可免遭生靈塗炭,但靖兒的性格未必做得來這事。”韓小瑩憂心忡忡。
周岩在刹那間都猜測不出郭靖腦海裡麵此時是如何的翻江倒海,但見對方神情猶豫、掙紮、擔憂、痛苦、迷茫、堅定。
這種情緒交錯,逐一放大,繼而又被後一種情緒替代,院內落針可聞。
足足十多息之後,郭靖眸子中的情緒並未化成多數人預料中的堅定,而是平靜,平靜如潭。
“好,我當宋王。”
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