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洞庭湖吹來,消退了一些燥熱,走向高台的馮默風內心卻是緊張。
他不是陸乘風,暗地裡掌管太湖水寨,笑看風雲。
也不是梅超風,威風八麵,亦顛沛流離過,身承人生起伏,無數次對敵。
馮默風比周岩年長不少,可自離開桃花島,展露武學的時刻寥寥無幾,遭受地痞無賴欺淩,忍無可忍還忍。
一年來的兩次出手,全因黃蓉、梅超風曾遭受危機,奮不顧身。
經驗的缺乏,桃花島榮譽的承載,使得馮默風走向高台時身子都在微微顫栗。
黃藥師武學臻至化勁不假,但化解弟子壓力,這非他所長。或者說不會去做。
“馮兄。”周岩的聲音忽響起。
馮默風側身,“周少俠有何指教?”他說這話時,言語的恭敬和陸乘風對待周岩如出一轍。
“過去隻是一種經曆,而不是一種負擔。黃島主視名利未過隙。鋼則折,柔恒存,忠正安抒。”
周岩說三句話,三道意思,讓馮默風放下包袱。黃藥師其實淡泊名利。桃花島武學飄逸瀟灑剛柔並濟為主,莫要心浮氣躁,變了本味。”
馮默風是黃藥師膝下最有天賦的弟子,悟性出眾,周岩這話說來,他稍微沉思,有所通明。
周岩又道:“他強任他強。”
馮默風琢磨,隨後抬眸看向周岩,感激道:“多謝周少俠。”
“打就完了!”
如果馮默風是一個火爐,周岩這番話便如點燃了木炭的星火,馮默風頓然覺得周身血氣沸騰了起來。
他長年累月打鐵,微顯佝僂的身子慢慢挺直,目光中不再有患得患失神情。
“多謝周少俠。”
周岩微微一笑。
馮默風柺杖點地,前行幾步,提氣躍上高台。
寶壽和尚長吸口氣,待要上前,火工頭陀道:“徒兒知道怎麼打?”
“回師,先試探瘸子實力,再以‘如影隨形腿’猛攻瘸子左腿。”
“好徒兒,去吧!”
“弟子遵命。”寶壽和尚信心百倍,他前行幾步,右腳跺地,身形如一隻震翅飛出的鷹隼,直去數丈,落在平台。
“阿彌陀佛,出招吧。”
“大師看招。”馮默風左杖支地,右杖橫掃千軍,漆黑的鐵掌如狂龍在舞。寶壽和尚雙手合成半環,如抱嬰兒,往外一送,叫道:“好杖法,”
電光火石間,鐵杖和以“大力金剛掌”過招的寶壽和尚掌肚對撞在一起,如棍擊皮革的悶響中,空氣裡炸開一團白氣,寶壽和尚身子一晃,馮默風左手柺杖兩點,退出三步。
嗡的喧嘩聲傳開。
都看出來馮默風落了下風,但兩人內勁的比較,實測差距不大,馮默風吃虧在了一條腿殘。
寶壽徹底踏實下來,這一戰毫無懸念,他內力逼催僧袖,如鐵板般砸向馮默風。
馮默風雙杖互動使用,左杖出擊則右杖支地,右杖出擊則左杖支地,趨退敏捷,忽而鐵杖使用杖法,忽而又是“玉簫劍法”,一時半會,寶壽倒也奈何不得馮默風。
台下的寶樹對火工頭陀道:“師父,這馮施主武功比較之前,精進太多。宛若脫胎換骨那般。”
“黃藥師教導弟子,還是有一手的,五絕之名,不虛傳。”
“師父如今也是五絕境界。”寶樹和尚道。
寶賢開口:“師父獨絕纔對。”
火工頭陀森然一笑,“說的好!”
兩人說話間,台上的寶壽和尚、馮默風已經交手上百招,忽地馮默風左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在半空,雙杖齊出,使將一招《玉簫劍法》的“金聲玉振”,右杖點向寶壽左肩,左杖點中了寶壽胸口。
寶壽胸腔間發出如潮汐般轟鳴,大喝一聲,佛門“獅子吼”一瀉千裡,震人心魂,他雙臂暗提內勁,僧袖鼓盪一顫,如兩麵鐵扇般拍出。
“嘭,嘭”兩響,寶壽身子一晃,退出半步,馮默風淩空翻了個筋鬥落地,他尚未平衡身形,寶壽和尚使將“如影隨形腿”攻將過來,專取馮默風行動不便的左腿。
層層腿影鋪展,如一浪推著一浪的潮汐,攻勢綿延不絕。
“啊,黃島主弟子要敗了。”觀者當中掀起一股聲浪,有修為不俗的武者道。
“確實如此,雖然專攻黃島主弟子殘疾左腿,有失磊落,可事關門派名譽,也無話可說,且這和尚腿法淩厲,攻勢如潮,委實令人敬佩。”
“我看呀,黃島主弟子也是雖敗猶榮。”
觀者眾口不一,周岩微微一笑,黃蓉巧笑嫣然,低聲說道:“大和尚要遭殃了。”
“確實如此。”
馮默風被寶壽和尚攻的不斷後退,身形搖擺,看似左支右拙,寶壽得勢,雙腿連環飛踢,更是疾如暴雨。
十六腳轉眼踢出,寶壽長吞口氣,待要再起快攻,徑直將馮默風踢下平台,猛地馮默風身子一沉,手中柺杖直刺。
寶壽躲閃的刹那,馮默風那瘸腿如立地生根,右腿勢如迅風振秋葉。
“嘭”的聲響,淬不及防的寶壽和尚被鞭子一樣掃來的馮默風右腿抽的斜飛了出去,但見已使將出“旋風掃葉腿”的馮默風身子飛旋,上招剛出,下招已至,招招相連,環環緊扣。兩腿靈便,哪裡還有殘廢的影子。
“他腿不是殘廢?”寶壽和尚帶著難以理解的迷惑,被馮默風踢的連番後退,氣血浮動。
馮默風狂風掃落葉般的腿影未散,丟棄柺杖,“落英神劍掌”揮出的掌影便如片片飛落的花瓣,像是虛無和實質凝合成的光影,籠罩向寶壽和尚。
看台的下方,火工頭陀脊背一震,僧袍、袈裟鼓起,他身子微微前傾,隨後又收了回來,恢複如初,口中說道,“好,好,好一個東邪黃藥師。”
歐陽鋒衝著遠端的黃藥師森然一笑。
楊康輕微吐口氣,東邪欺騙了到嶽陽的天下江湖人,這份心性和手段,自己與之比較,還是遜色很多。
平台上響起密集如敲鼓的轟鳴聲,寶壽和尚口鼻眼睛都在流血,身子不斷的顫抖,馮默風一路橫推,待將寶壽和尚踢打到平台邊緣,忽地收手。
“馮師哥贏了。”黃蓉歡聲。
寶壽大叫一聲,“我不甘心!”,他魁梧的身形木樁般栽了下去,轟的砸在地上。
人群中掀起的驚訝聲過後就是巨大的驚喜,桃花島、金剛門弟子比較,各得一勝,互平一場,要是黃藥師和火工頭陀再比較一番,實乃三生有幸。
寶樹和尚掠到台下,抱了寶壽回來。
“師父,徒兒有辱師門。”
火工頭陀看著眉飛色舞的黃蓉、含笑不語的周岩,他抓了下瓦亮的光頭,“不怪徒兒,黃藥師這一手,為師都不曾料到,非你能力不濟,實乃東邪、兩小賊狡詐。”
洪七公身在嶽陽樓,他大呼過癮,抱著酒葫蘆狂飲幾口,隨後道:“大師,這平局可服氣。”
“服氣,太服氣。”火工頭陀笑的陰森。
歐陽鋒破鈸刮擦般的聲音忽道:“大師可要和黃島主再比較一番?”
不等火工頭陀開口,張三槍聲音響起,“歐陽鋒,我們有筆賬要算。”
張三槍說的自然是聖火令的事。
當日在西崑崙,火工頭陀、歐陽鋒、餘化成聯手對付張三槍,要不是周岩、黃藥師援手,摩尼教教主性命不保,但縱然如此,卻還是丟了聖火令。
火工頭陀身上兩枚聖火令已被周岩所得後交給張三槍,歐陽鋒、餘化成身上另有四枚聖火令。
觀者聞言情緒激越。
再也冇有火工頭陀、黃藥師,西毒、摩尼教教主雙方對壘更令人振奮人心的事情。
眾目睽睽,被張三槍挑戰,西毒焉有退縮之理。何況他眼饞《乾坤大挪移》功法已久,西毒眼中,自己和黃藥師同修《九陰真經》,還是不分伯仲,得摩尼教這門鎮教功法,可橫行天下,王重陽複生,也得甘拜下風。
“哈哈,求之不得,老夫亦想和張教主再做一筆買賣。”
兩人約戰和迎戰的這番話語如燎原的火苗。
達爾巴喊道:“那大師,可敢和我一戰,還我黃金杵。”
達爾巴其聲如雷,然刹那間就被一道突如其來聲音壓製住,那聲音並不洪亮,但無處不在,嶽陽樓裡裡外外所有人,不分遠近,都聽的分明。
“畜生!”
周岩、黃蓉循聲看去,但見有白鬚白眉道長身似雁行,幾個起落便到人群外圍,忽地拔起,如大鳥飛出數丈,腳尖踩點人群中一名全真教弟子肩膀,如龍遊長空再走三丈之遠,翾風迴雪般落在平台。
丘處機也來了,周岩苦笑。
先前早就看到過全真教弟子,料想著全真七子會不會來人,那知到的是長春子。
不過想想也正常,丘處機嫉惡如仇,脾氣火爆,楊康以《北冥神功》吸全真教十多名弟子內力,郝大通損一半內力,譚處端丟大半的內力。
嶽陽樓比武,歐陽鋒必到,楊康現身的可能居高不下,丘處機分析到此點,趕將過來也不稀奇。
可問題是當下的丘處機未必是楊康對手。
丘處機落地,叱喝,“還不上來受死!”
“要不要我幫你去殺了這牛鼻子。”歐陽克開口問楊康。
秋風颯颯,楊康麵色變幻數下,慢慢道:“我自行處理。”
“也行!”
歐陽克從懷中拿出色彩豔麗手帕,擦了擦臉上灰塵。
歐陽鋒直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