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著光明頂的每一寸山石。聖殿內的混亂雖暫告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猜忌,卻比先前更加濃重。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神色各異的臉龐。
明月炎端坐於主位之上,麵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流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金白光芒,顯示她正極力運轉玄功,平複識海中因外力誘導而激起的、屬於明月心與阿離意識的劇烈衝突。那瞬間的眩暈與幻視雖已過去,但那種意識幾乎被撕裂的痛楚,以及麵對楊逍時不受控製湧起的戒備,仍讓她心有餘悸。
“明尊,爆炸點已初步勘查完畢。”楊逍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塊焦黑的金屬碎片,“並非火藥,而是有人以內力強行引爆了數件蘊含異種能量的試煉法器。手法極其高明,對時機的把握更是精準。”
明月炎接過碎片,指尖傳來的是一股狂暴後殘留的、與那偷襲指力同源的陰寒氣息。她目光微凝:“可能追蹤到源頭?”
楊逍搖頭:“氣息混雜,且爆炸本身破壞了大部分痕跡。對方是有備而來。”他頓了頓,看嚮明月炎,眼神複雜,“方纔…明尊可是察覺到了什麼?那一指…”
“我無事。”明月炎打斷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深究的疏離,“楊左使,加強巡查,尤其是後山禁地及聖殿外圍,絕不能再給宵小可乘之機。”
“是。”楊逍深深看了她一眼,領命而去。他能感覺到明月炎態度中那微妙的改變,這讓他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待楊逍走遠,明月炎纔對侍立一旁的五行旗掌旗使中的銳金旗掌旗使莊錚吩咐道:“莊旗使,你帶一隊可靠弟子,暗中排查今日所有入殿之人攜帶的物品,尤其是來自西域、蒙古方向的,看看有無類似能量波動的器物。”
莊錚沉聲應下,立刻轉身安排。
明月炎緩緩閉上雙眼,意識沉入識海深處。那裡,原本圓融一體的精神本源,此刻卻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霾,兩道清晰又各具特質的光影——屬於明月心的冷靜睿智與屬於阿離的熾烈決絕,正在灰霾之下隱隱躁動,彼此間產生著細微的排斥。那外來精神力量的誘導,如同在完美的玉璧上鑿出了第一道裂痕,雖未碎裂,卻已埋下隱患。
“心魔…”她心中默唸空聞的警示。影宗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製造混亂,更是要讓她這個新晉的明尊,這個聯合各派的核心人物,從內部崩潰!
必須儘快找出那精神乾擾的源頭,並將其徹底清除!
約莫一炷香後,韋一笑與說不得無功而返,兩人臉色都十分難看。
“明尊,屬下無能!”韋一笑單膝跪地,語氣懊惱,“那廝身法詭異至極,如同鬼魅,對光明頂地形似乎也極為熟悉,藉助夜色和複雜山勢,最終還是被他逃脫了!”
說不得也搖頭歎道:“貧僧與韋蝠王聯手,竟也留他不住。此人武功路數邪門得很,內力陰寒歹毒,更兼似乎精通某種擾亂心神的秘法,交手時偶有精神恍惚之感。”
又是精神乾擾!明月炎心中一沉。這影宗的手段,當真防不勝防。
“可曾看清對方麵目?或有何特征?”她問。
韋一笑回憶道:“他一直以黑巾蒙麵,身形瘦高,出手時指尖漆黑,應是一門外門邪功練到極高境界的表現。”
線索再次指向那陰寒內力與精神侵蝕。
就在這時,空聞神僧去而複返,他方纔以佛法安撫眾人後,便一直在聖殿內細細感應。
“明尊,老衲有所發現。”空聞神色凝重,“那異樣精神波動的源頭雖已消失,但其殘留的‘痕跡’卻並未完全散去。尤其…在幾位掌門、首領周身,似乎都沾染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同類氣息,如同孢子,悄然附著。”
明月炎瞳孔微縮:“神僧的意思是?”
“施放此術者,或許並非一人。”空聞緩緩道,“或者,那人雖已離去,但其力量藉助某種媒介,仍在對特定目標產生持續影響。老衲觀楊左使、少林方證大師、峨眉滅絕師太,甚至…那位蒙古使者身上,都有此微痕。”
範圍如此之廣?目標如此之明確?都是各派舉足輕重的人物!
明月炎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不僅僅是針對她,而是針對整個反天魔聯盟的核心層!影宗是要在聯盟成形之初,就從精神層麵瓦解其領袖!
“可能追蹤到具體媒介?”明月炎追問。
空聞搖頭:“此力無形無質,極難捕捉。若非老衲精修佛法,對心魔氣息尤為敏感,也難以察覺。除非…能找到其力量核心,或者,等它再次主動激發。”
被動等待絕非明月炎的風格。她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許,我們可以引蛇出洞。”
眾人皆看向她。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一是擾亂聖殿,二是針對我及各派首領。既然第一次未能得手,必然會有第二次。”明月炎目光掃過眾人,“韋蝠王,說不得大師,你二人依舊暗中巡查,但重點放在保護各派首領,尤其是氣息有異者周圍。莊旗使那邊排查物品,若有發現,立刻回報。”
她頓了頓,看向空聞:“神僧,煩請您與我一同,再去那靈位區一探。既然那裡是波動最強烈之處,或許會留下什麼線索。”
計劃已定,眾人分頭行動。
明月炎與空聞再次來到那片幽深的靈位區。此刻這裡已無人跡,隻有無數牌位在燭光下靜默,投下幢幢黑影,平添幾分陰森。
空聞雙掌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周身散發出一圈柔和的佛光,如同水紋般向四周擴散。這是少林寺秘傳的“般若佛光”,能照見虛妄,淨化邪祟。
明月炎則功聚雙目,眼底金白光芒大盛,《乾坤大挪移》心法運轉到極致,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能量的細微變化。
突然,空聞的佛光在靠近那麵刻滿火焰圖騰的石壁下方時,微微盪漾了一下,彷彿觸碰到了什麼無形的屏障。
“在這裡!”空聞低喝。
明月炎立刻上前,目光鎖定那片陰影。在空聞佛光的映照下,她隱約看到,石壁與地麵相接的縫隙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幽光,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閃爍。
那幽光散發出的氣息,與乾擾她意識的力量同源,但更加隱晦、深沉。
“似乎是…某種骨片?或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玉石?”明月炎凝神細看,那幽光似乎源自一個嵌入石縫的、指甲蓋大小的物體。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絲融合了《九陽神功》至陽至大真氣的內力,凝聚於指尖,緩緩探向那點幽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物體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自那物體中傳出!那點幽光驟然變得明亮,一股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帶著瘋狂與混亂意味的精神衝擊,如同決堤洪水,猛地嚮明月炎襲來!
這一次,不再是潛移默化的誘導,而是**裸的攻擊!
明月炎早有準備,《乾坤大挪移》心法形成的無形力場瞬間收縮,護住周身,同時至陽真氣勃發,如同驕陽融雪,與那陰寒精神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精神層麵無聲的碰撞與湮滅!
明月炎身軀微震,識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那原本被壓製下去的明月心與阿離的意識衝突,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衝擊徹底引爆!
“呃啊——!”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眼前景象瞬間碎裂!一邊是聖殿的燭火與牌位,一邊是崑崙山的冰雪與斷崖!明月心推演武學的冷靜思緒與阿離決絕複仇的熾烈情感,如同兩條失控的蛟龍,在她腦海中瘋狂撕扯!
“明尊!”空聞大驚,佛光更盛,試圖幫助她穩定心神。
然而,那精神衝擊的目標似乎極為明確,絕大部分力量都集中攻嚮明月炎,對空聞的影響反而較小。
“堅持住!”空聞沉聲喝道,同時一掌按在明月炎後心,精純平和的少林內力源源不斷輸入,助她鎮壓識海動盪。
明月炎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全力運轉融合後的意識,試圖將那兩道即將分離的光影重新拉回一體。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響起。那鑲嵌在石縫中的、散發幽光的物體,似乎承受不住明月炎至陽真氣的反衝與空聞佛光的淨化,表麵出現了裂痕!
隨著裂痕出現,那精神衝擊的力量陡然減弱了一分。
有效!
明月炎強忍劇痛,催動更多九陽真氣,如同烈焰般灼燒著那陰寒之源!
“吼——!”
一聲非人般的、充滿暴戾與痛苦的嘶吼,彷彿直接從那碎裂的物體中傳出,震盪著兩人的心神!
緊接著,那物體幽光狂閃數下,然後“噗”一聲輕響,徹底碎裂,化為齏粉!那股強大的精神衝擊也隨之煙消雲散!
明月炎脫力般向後踉蹌一步,被空聞扶住。她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濕了鬢髮,但眼神卻恢複了清明與銳利。
識海中,那兩道躁動的光影在失去外力催化後,也漸漸平息下來,重新歸於融合。雖然那層灰霾並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暫時穩定了。
“明尊,感覺如何?”空聞關切問道。
“無妨…撐得住。”明月炎喘息著站直身體,看向那已化為粉末的物體殘留,“這是…‘惑心魔骨’?”
空聞麵色凝重地點頭:“看其特性,確是魔教失傳已久的‘惑心魔骨’!此物需以秘法煉製,能放大並引導人心的負麵情緒,專攻心神破綻。冇想到,影宗連這等邪物都能弄到,並悄無聲息地安置於此!”
惑心魔骨的出現,印證了影宗與昔日魔教千絲萬縷的聯絡。
“方纔那聲嘶吼…”明月炎回憶著那直接作用於精神的非人咆哮,“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空聞沉吟道:“據古籍記載,煉製‘惑心魔骨’,需以特殊命格之人的心頭精血為引,融合多種邪異材料,過程極其殘忍。方纔那聲吼,或許是被封入骨中殘魂的哀嚎,也或許是…溝通了某種不可名狀之存在的迴響。”
真實之影…明月炎想起密信中所言。影宗的目的,是引導“真實之影”降臨。這“惑心魔骨”,恐怕不僅僅是擾亂心神那麼簡單,它更像是一個…信標?或者祭品?
就在這時,莊錚匆匆趕來,手中捧著一個開啟的錦盒,盒內鋪著絨布,上麵放著幾件形態各異的器物——一串黑曜石手鍊,一柄鑲嵌著幽藍寶石的匕首,還有一塊刻滿詭異符文的龜甲。
“明尊!果然有發現!”莊錚語氣急促,“這是在蒙古使者隨行物品中搜出的!還有這匕首,是從峨眉派一名叫靜玄的弟子行囊中發現的!這幾件物品,都散發著與爆炸殘留、以及方纔那精神衝擊同源的氣息,隻是微弱許多!”
明月炎與空聞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蒙古使者!峨眉弟子!
影宗的滲透,果然已經觸及了聯盟內部!
“那名峨眉弟子現在何處?”明月炎立刻問道。
“已被控製,但…”莊錚麵露難色,“滅絕師太十分不悅,認為我們無故扣押其弟子,要討個說法。”
麻煩接踵而至。
明月炎深吸一口氣,對空聞道:“神僧,煩請您與我一同,去會會這位靜玄師太,以及…那位蒙古使者。”
她必須親自確認,這些被“標記”的人,究竟是影宗的暗樁,還是無辜被利用的棋子?這關係到聯盟的存續,也關係到…她能否信任身邊的每一個人。
就在他們準備動身之際,一名烈火旗弟子飛奔而來,神色驚慌。
“明尊!不好了!後山…後山關押那三名奸細的石牢出事了!”
“何事?”
“看守弟子…全部昏迷不醒!那三名奸細…不見了!”
明月炎的心猛地一沉。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栽贓嫁禍,離間分化…影宗的手段,一環扣一環,狠辣而精準。
她看了一眼那錦盒中的邪異器物,又想起袖中的染血密信,以及那指向楊逍的標記。
內憂外患,如同洶湧的暗流,已將光明頂團團圍住。
而真正的獵手,或許正穿著盟友的外衣,站在她的身邊,等待著給予致命一擊的時刻。
(本回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