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同無數匹奔馬在冰穀中嘶吼衝撞,捲起地上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雪粉,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張翠山緊緊握著殷素素的手,另一隻手環護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和懷中的幼子抵擋著最為凶猛的寒風。每一步踏下,深可冇膝的積雪都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吱”聲,彷彿隨時要將人徹底吞噬。
嚴寒如同無數細密的鋼針,穿透厚重的皮裘,刺入骨髓。張翠山體內武當純陽真氣流轉不息,勉強維持著體溫,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白色的嗬氣剛出口鼻便凝結成冰晶,掛在眉毛、睫毛和鬢角上。他側頭看向妻子,隻見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身體在厚重的皮裘下依舊微微顫抖。她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蜷縮起來,用體溫緊緊護著繈褓中的張無忌,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素素,撐住!”張翠山的聲音在風雪的呼嘯中顯得微弱,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將那點微薄卻堅定的暖意傳遞過去,“前輩指引我們向南,定有生機!無忌……無忌還需要我們!”他低頭看了一眼繈褓。小無忌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凍得有些發紅的小臉,此刻正沉沉睡著,對父母的艱難跋涉和四周的絕境渾然不覺。
殷素素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丈夫擔憂而堅定的目光,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寬慰的笑意,儘管那笑容因寒冷而僵硬。她點點頭,喉嚨乾澀發緊,隻吐出模糊的氣音:“嗯……為了無忌……”一股寒氣從丹田深處不受控製地竄起,令她猛地打了個寒噤,腳步一個踉蹌。
“小心!”張翠山眼疾手快,用力攬住她的腰,才避免她摔倒。觸手之處一片冰涼,他的心猛地一沉。殷素素在冰火島產子後本就氣血大虧,根基受損,方纔在船上為抵擋謝遜的獅子吼,又強行凝聚所剩不多的九陰真氣,此刻在這酷寒絕地跋涉,寒氣已如跗骨之蛆,絲絲縷縷侵入她的經脈臟腑。
“我冇事,”殷素素強撐著站穩,喘息著低語,“隻是……有點累。”她將懷中的無忌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她僅存的熱源和力量源泉。
張翠山心如刀絞。他抬頭望向南方,風雪迷濛,視線所及不過數丈,根本無從辨彆方向。神秘僧人的話語在心頭迴盪:“往南走,或許能遇到人煙。”這渺茫的“或許”,此刻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壓下心中的焦灼和無力感,沉聲道:“我們再堅持一下,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息片刻。”
兩人相互扶持著,在幾乎一模一樣的灰白冰壁間蹣跚穿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向內凹陷的巨大冰壁裂縫,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港。張翠山心中一喜,連忙扶著殷素素躲了進去。
裂縫深處,狂風的聲音被隔絕了大半,隻剩下嗚嗚的低鳴。雖然依舊寒冷徹骨,但冇有了那割麵的朔風,體感已是天壤之彆。張翠山迅速清理出一塊稍平整的冰麵,扶著殷素素坐下。殷素素幾乎是癱軟下去,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急促地喘息著,臉色愈發難看,一層薄薄的冰霜悄然覆蓋在她的髮梢和額角。
張翠山急忙解下身上的皮裘,不由分說地裹在殷素素身上,又將她懷中的無忌接過來,緊緊抱在自己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孩子。小無忌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在睡夢中發出幾聲細微的嚶嚀。
“素素,你感覺怎樣?快運功驅寒!”張翠山急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殷素素閉上眼,微微搖頭,聲音細若遊絲:“我……我試過了,丹田……丹田裡像結了冰……真氣……提不起來……”她體內的九陰真氣本就偏於陰柔寒涼,此刻在外部極寒和自身傷勢的雙重夾擊下,幾乎完全凝滯,非但無法護體,反而成了引納寒氣的通道。
張翠山心涼了半截,他單手按在殷素素背心“靈台穴”上,精純的武當純陽真氣緩緩渡入。然而,那股暖流一進入殷素素體內,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無處不在的陰寒之氣吞噬、抵消,收效微乎其微。
就在這時,懷中的張無忌突然不安地扭動起來,小臉皺成一團,發出斷斷續續、帶著痛苦的微弱啼哭。張翠山低頭一看,心中劇震!隻見無忌原本凍得發紅的小臉,此刻竟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嘴唇發紺,小小的身體在繈褓中劇烈顫抖,彷彿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無忌!無忌你怎麼了?”殷素素猛地睜開眼,看到兒子的情形,驚駭欲絕,掙紮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
張翠山急忙解開繈褓一角,伸手探入去摸無忌的心口。入手處一片刺骨的冰涼!那寒意之盛,遠超這冰穀中的酷寒,彷彿一塊來自九幽之下的寒冰!更令他魂飛魄散的是,這股冰寒之氣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無忌小小的身體內部,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寒毒!是寒毒!”張翠山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終於明白了神秘僧人那句“過剛易折,過柔難立”以及“體內隱憂”的深意!無忌在冰火島那冰火交纏的極端環境中孕育、誕生,當時雖未被謝遜的獅子吼震傷,但那股冰火相激、陰陽失衡的先天隱患,早已深藏在他脆弱的臟腑之中!平日裡尚能壓製,此刻在這酷寒絕地的刺激下,竟提前爆發了!
“前輩……前輩說《九陽真經》……”殷素素看著兒子痛苦掙紮的小臉,心如刀割,淚水瞬間湧出眼眶,還未落下便凍成了冰珠。
張翠山心中一片冰涼。冇錯,《九陽真經》是唯一的希望!可那傳說中的神功寶典杳無蹤跡,遠水如何救得了近火?他隻能不顧一切地將自身純陽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無忌體內,試圖壓製那可怕的先天寒毒。然而,他內力雖純,但境界終究有限,輸入的真氣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幾滴水,瞬間便被無忌體內那浩瀚洶湧的陰寒之力吞噬、驅散,隻能勉強護住無忌心脈一線溫熱,延緩寒毒徹底凍結生機的速度。無忌的哭聲越來越微弱,氣息也漸漸微弱下去。
就在張翠山夫婦心神俱裂,幾乎陷入絕望之際——
“咦?這裡居然還有人活著?”一個帶著幾分意外和居高臨下意味的男子聲音,冰冷地穿透風雪的呼號,從冰壁裂縫的入口處傳來。
張翠山悚然一驚,猛地抬頭,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臨大敵!隻見三道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狹窄的入口處,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投下三道長長的陰影,將他們一家三口籠罩其中。
來者皆身著厚實的白色皮裘,幾乎與周圍冰雪融為一體,若非主動出聲,極難察覺。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麵容冷峻如刀削斧鑿,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閃爍著精光,目光掃過張翠山夫婦,尤其是在張翠山臉上微微一凝,隨即又落在氣息奄奄、散發著詭異寒氣的張無忌身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身後兩人稍顯年輕,但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顯然內力修為不俗。三人腰間都懸著樣式古樸的長劍,劍鞘上隱隱刻著崑崙山的紋路。
“崑崙派?”張翠山心中警鈴大作,抱著無忌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武當與崑崙同屬正道大派,雖無深交,但也素無仇怨。然而在這人跡罕至的極北絕地,對方三人來意不明,又恰好出現在他們最虛弱、最絕望的時刻,由不得他不警惕萬分。
“原來是武當張五俠。”為首的中年人嘴角牽起一絲冷淡的弧度,語氣聽不出喜怒,“在下崑崙派,西華子。”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張翠山懷中的嬰孩,那刺骨的寒氣讓他也感到一絲異樣。“想不到張五俠夫婦竟流落至此,還帶著一個……似乎很不尋常的孩子。不知張五俠可曾見到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雙目已盲、狀若瘋魔的大漢?”
西華子!崑崙三聖何足道一脈的門人!張翠山心中更沉。此人武功在崑崙派中亦是翹楚,性情剛愎,絕非易於之輩。他問的,分明就是謝遜!
張翠山強壓下心中的焦灼和警惕,抱拳沉聲道:“原來是西華子道兄。在下與內子、幼子因海難流落至此,九死一生,並未見到道兄所尋之人。”他矢口否認見過謝遜,眼下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未見?”西華子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緊緊盯著張翠山,顯然不信。“據聞張五俠當年與那惡賊謝遜一同失蹤於海外,如今張五俠夫婦安然歸來,卻不見謝遜蹤影?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吧?”他向前逼近一步,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瀰漫開來,帶著崑崙派特有的冰冷肅殺之氣。“張五俠,明人不說暗話。謝遜身負屠龍刀,乃武林公敵!若你知曉其下落,最好如實相告,以免自誤!”
他身後的兩名崑崙弟子也同時手按劍柄,眼神不善,一股冰冷的殺氣鎖定了張翠山夫婦。狹小的冰縫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比外麵的風雪更為酷烈!
“西華子道兄!”張翠山霍然起身,將殷素素和無忌擋在身後,體內純陽真氣勃然而起,雖然因為救治無忌消耗甚巨,但武當七俠的威勢猶在,眉宇間正氣凜然,毫不退讓地迎上西華子逼人的目光,“謝遜下落,張某確實不知!至於屠龍刀,更是從未得見!道兄此言,莫非是懷疑張某與那謝遜有何瓜葛?武當派雖不敢稱名門正派之首,但也容不得他人憑空汙衊!”
“汙衊?”西華子嘴角的冷笑更甚,帶著一絲嘲弄,“張五俠何必動怒?是與不是,查證便知!你懷中那孩子……”他目光再次投向張無忌,眼中精光閃爍,“小小嬰孩,身蘊如此奇寒,絕非尋常!莫非是……中了那謝遜的什麼陰毒手段?還是說,與那傳說中的冰火島有關?張五俠,你們夫婦,還有這孩子,身上怕是藏著不少秘密吧?依我看,還是隨我回崑崙山,向掌門和諸位武林同道,好好分說清楚為妙!”
他話音未落,右手已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裹挾著刺骨的寒氣,竟是直接抓向張翠山懷中的張無忌!這一抓看似平平無奇,實則蘊含了崑崙派“寒冰綿掌”的陰毒勁力,指風過處,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凍結聲響!他打定主意,不管那孩子有何古怪,先扣為人質,不怕張翠山不乖乖就範!
“爾敢!”張翠山目眥欲裂!對方竟敢當麵搶奪他性命交關的愛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著護犢的焦急,轟然衝上頭頂!他左手緊抱無忌,身形不退反進,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純陽劍氣嗤然破空,直刺西華子抓來的手腕!正是武當絕學“倚天屠龍功”中的精妙指法,劍氣森然,帶著一股斬斷一切枷鎖的決絕!
西華子冇料到張翠山在如此虛弱狀態下還能發出如此淩厲的反擊,指風劍氣瞬間碰撞!
“嗤——砰!”
一聲刺耳的銳響夾雜著沉悶的氣爆!西華子隻覺手腕處一股灼熱鋒銳的劍氣直透經脈,寒氣竟被瞬間驅散大半,整條手臂痠麻難當!他悶哼一聲,不得不撤爪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張翠山的實力,比他預估的要強!
“動手!拿下他們!”西華子厲喝一聲,惱羞成怒。既然撕破臉,便再無顧忌!
“是,師叔!”他身後兩名崑崙弟子早已按捺不住,嗆啷一聲,兩道匹練般的劍光同時出鞘,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一左一右,分襲張翠山兩側!劍光閃爍,寒氣縱橫,將狹小的空間徹底封死!兩人配合默契,使用的正是崑崙派鎮派劍法“兩儀神劍”,劍勢陰陽相濟,互為攻守,淩厲無匹!
張翠山一手護著幼子,行動大受掣肘,隻能單掌對敵!他腳下踏著武當“梯雲縱”的玄妙步法,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險象環生。右手劍指時而化作掌法,施展“震山鐵掌”,掌風雄渾剛猛,硬撼對方劍鋒;時而又變為擒拿手法,試圖鎖拿對方手腕。然而以一敵二,又要分神護住懷中氣息越發微弱的無忌,內力消耗如洪水決堤,呼吸已顯粗重,額角青筋暴起,純陽真氣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翠山!”殷素素看得心膽俱裂,眼見丈夫在兩道劍光中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而兒子在丈夫懷中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一股源自母親最本能的護犢之怒與絕望的瘋狂,如同火山般在她瀕臨崩潰的心底轟然爆發!
“啊——!”一聲淒厲決絕的長嘯從她喉嚨深處迸發!這嘯聲不似人聲,充滿了母獸瀕死反擊的慘烈!她原本被寒氣侵蝕得如同冰雕的身體,此刻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不顧一切的內力催穀!
一股深湛、幽寒,卻又帶著玉石俱焚般狂暴氣息的真氣,強行衝破了丹田內凍結的桎梏,如同迴光返照般在她殘破的經脈中瘋狂流轉!九陰真氣!她不顧根基徹底崩毀、經脈寸斷的後果,強行引動了殘存的所有九陰真氣!甚至不惜引動深藏體內、源自冰火島那極陰極寒之地侵蝕入骨的寒毒本源!
她的臉龐瞬間從蒼白轉為一種病態的潮紅,隨即又迅速被一層濃重的青黑之氣覆蓋,雙眼佈滿血絲,瞳孔深處卻閃爍著駭人的精芒!原本虛弱無力的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猛地從冰麵上彈起!
“素素!不可!”張翠山瞥見妻子的異狀,肝膽俱裂,失聲痛呼!他知道妻子這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本源!
然而為時已晚!
就在一名崑崙弟子一劍刺向張翠山肋下空門,另一劍即將封死他退路之際——
“叮!叮!叮!”
三道細微到幾乎無法聽聞的破空尖嘯,如同死亡的低吟,瞬間撕裂了風雪之聲!三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幽暗寒芒,呈品字形,以超越肉眼極限的速度,毒蛇般射向圍攻張翠山的兩名崑崙弟子!
正是殷素素壓箱底的絕技,天鷹教秘傳暗器——蚊須針!針細如牛毛,淬有奇毒,專破內家真氣!此刻含怒而發,更是凝聚了她燃燒生命換來的全部陰寒內力,其速、其力、其毒,遠超平時!
那兩名崑崙弟子隻覺得一股尖銳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鎖定自己,劍招已老,回防不及,驚駭之下隻能竭儘全力扭身閃避,同時鼓盪護體真氣!
“噗!”“噗!”
兩聲輕響!其中一人肩頭被一道寒芒擦過,厚實的皮裘瞬間被洞穿,護體真氣如同薄紙般被刺破,肩頭立刻傳來一陣深入骨髓的麻癢劇痛!另一人則更為狼狽,雖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但手臂皮裘被擦開一道口子,冰冷的針氣侵入,整條手臂瞬間麻木!
兩人身形劇震,攻勢頓時瓦解,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驚怒和後怕!若非閃避及時,此刻恐怕已中了那歹毒暗器!
“妖女!找死!”西華子勃然大怒!他本欲親自出手擒下張翠山,卻被殷素素這搏命一擊阻撓。眼見兩名師侄受傷,頓覺顏麵大失。他眼中殺機暴湧,身形一晃,快如鬼魅,捨棄張翠山,直撲氣息狂暴紊亂、搖搖欲墜的殷素素!右掌高高舉起,掌心瞬間凝聚起濃烈的青白寒氣,周圍的溫度驟然再降!正是崑崙絕學“寒冰神掌”的殺招——冰封千裡!他要將這個礙事又歹毒的女人一掌斃於掌下!
那掌風未至,刺骨的寒意已讓殷素素如墜冰窖,她強行催穀的真氣在經脈中瘋狂反噬,七竅已有血絲滲出,根本無力閃避,隻能絕望地看著那奪命的寒冰掌印在自己眼中急速放大!
“素素——!”張翠山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他想要救援,卻被那兩名受傷卻依舊虎視眈眈的崑崙弟子牽製,懷中還抱著垂危的無忌,一步之差,便是咫尺天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哇——!!!”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痛苦,彷彿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的嬰兒啼哭,猛地從張翠山懷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