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島。
巨洞崩摧的恐怖轟鳴尚在冰原上沉悶滾蕩,漫天冰晶雪塵如同渾濁的暴雪,遮蔽了慘淡的天光。碎裂的冰岩、凍土殘骸堆積成扭曲的墳丘,曾庇護他們的石窟已然化作巨獸破碎的殘骸。
喀啦啦——!
一塊被爆炸氣浪掀翻的巨大冰岩下,碎冰簌簌滑落,露出一隻染血的、痙攣著的手掌。五指深深摳入冰屑,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青白扭曲,每一次微弱的抽動,都牽動著身下更多凍結的血塊碎裂剝落。
張翠山!
他半個身子被萬鈞冰雪死死壓埋,冰冷堅硬如同鑄鐵,每一次試圖掙紮都帶來筋骨欲裂的劇痛和更深的窒息感。口鼻被冰雪堵塞,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如同拉動破敗的風箱,帶著濃重的血腥和冰渣撕裂氣管的銳痛。倚天劍早已脫手,不知被埋在哪片廢墟之下。唯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那雙半睜的、被冰晶和血汙糊住的眼眸,還殘存著一絲活氣。視野被塵埃和冰色模糊,耳朵裡灌滿了轟鳴後的死寂,隻有自己心臟在冰封胸腔裡掙紮搏動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喪鐘。
“素…素…無忌…”破碎的意識碎片在漆黑冰冷的痛楚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徒勞撈取的光斑。妻兒遁入冰縫前那決絕而淒惶的背影,是唯一灼燙的錨點,死死釘住他即將消散的神魂。“走…快…走…”
深寒如億萬根鋼針,穿透皮肉,狠狠刺入骨骼、骨髓,甚至要將流動的血液都一併凍結。恍惚中,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武當後山那場險些凍斃的暴雪,隻是這一次,再不會有師父溫暖的手掌渡來純陽無極的暖流。意識在凍透的麻木與撕裂的劇痛之間飄搖,墜向無底的黑暗深淵。
嚓…嚓…嚓…
細微而急促的摩擦聲,在石窟崩塌邊緣一條僅容側身、深不見底的狹窄冰裂隙中艱難響起。冰壁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隻倒映著上方冰層透下的、微弱的、如同垂死般搖曳的慘淡幽光。
殷素素將自己死死卡在狹窄的縫隙中,後背緊貼著萬載玄冰刺骨的冷硬,粗糙的冰棱刮破了她單薄的衣衫,在她嬌嫩的肌膚上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重的白氣,在冰壁上瞬間凝結成霜。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與絕寒,後方是徹底崩塌、埋葬了丈夫與瘋狂義兄的死亡絕域。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但她連顫抖的時間都冇有。
懷中繈褓裡,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如同瀕死小貓的嗚咽,小小的臉蛋凍得青紫,呼吸短促而斷續。那聲音細微,卻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穿著殷素素的心。她咬破了嘴唇,鹹腥的血味在口中瀰漫,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用儘全身力氣對抗著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痛和恐懼。她微微側頭,冰冷的嘴唇顫抖著,輕輕印在嬰兒冰涼的額頭上。
“無忌…孃的孩兒…不怕…”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耗儘氣力,“爹…爹一定會冇事…娘帶你…帶你出去…”淚水早已在衝出冰縫的瞬間凍結在臉頰,此刻卻又有新的熱流湧出,沿著冰冷的淚痕滑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狹窄的冰墓通道中,用自己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懷中這團日漸冰冷的骨肉,用微弱的體溫延緩那小小生命的流逝。身體的熱量在玄冰的吸噬下飛快散失,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隻有胸膛前貼著無忌的那一小片地方,還保留著母親本能的絕望暖意。
咻——嗚——!
淒厲如鬼嘯的風聲陡然從縫隙深處灌入!比冰窟中更加狂暴、更加刺骨!風中夾雜的冰粒如同細密的砂石,狠狠抽打在殷素素臉上,瞬間留下無數細小的血痕。她猛地一個激靈,強行壓下幾乎凍結的意識——這風…這風來自冰縫深處?這縫隙並非死路?!
一絲微弱的、近乎虛幻的希望驟然刺破絕望的濃霧!求生的本能如同迴光返照般壓倒了悲傷。她艱難地動了動凍僵的手指,將懷中繈褓裹得更緊,用腰帶死死捆縛在自己胸前,確保哪怕自己倒下,孩子也不會脫落。隨即,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如同刀割肺腑的空氣,如同最原始最堅韌的母獸,拖著早已透支的身體,手腳並用,一寸一寸,朝著那鬼風呼嘯、未知吉凶的黑暗深處,艱難地挪去。
冰麵滑不留手,每一步都如同在刀鋒上爬行。凍僵的指尖很快磨破,鮮血滲出,在光滑的冰麵上留下斷續刺目的暗紅。身後崩塌的聲響早已被厲風吞冇,前方隻有永恒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流。不知爬了多久,時間的流逝變得毫無意義,隻有懷中無忌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是支撐她不墜入永恒黑暗的唯一燭火。
冰原之上。
風暴!毀滅般的白毛風暴!
鉛灰色的天幕被徹底撕碎,化作億萬片狂舞的冰刃。視線所及,唯有混沌一片的慘白。風在冰丘間激盪、嘶嚎,捲起丈許高的雪浪,如同無數頭憤怒的白色巨獸在冰原上奔騰衝撞,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極寒如同有實質的巨掌,將萬物死死攥住,凍結一切生機。
在這絕對的生靈禁區,一個龐大、扭曲、散發著毀滅氣息的陰影,正一步步拖拽著巨大的狼牙棒,逆著足以將犛牛都捲上高天的風刀雪箭,艱難而狂躁地跋涉前行。
謝遜!
他那頭標誌性的、狂亂如獅鬃的金髮,此刻被凝固的冰淩和暗紅的血痂緊緊粘結在一起,如同戴上了一頂猙獰恐怖的冰冠。額頭被冰岩砸開的傷口依舊在緩慢地滲著粘稠的黑血,流經他扭曲的麵孔,在狂風中迅速凍結,勾勒出地獄惡鬼般的紋路。身上單薄的獸皮早已被狂風撕扯得如同爛布條,露出虯結肌肉上無數被冰棱劃開的細小傷口,在酷寒中竟因氣血狂躁而未能完全凍結,呈現出一種詭異深紫的色澤。
但最駭人的,是他臉上那雙“眼睛”。眼瞼之下,眼球如同被無形巨手攥住,瘋狂地凸起、轉動!每一次轉動,都牽動著眉心和太陽穴上那些蛛網般蔓延的青黑色筋脈劇烈抽搐!彷彿有兩條無形的毒蟲,正在他眼眶深處的黑暗裡瘋狂啃噬、爭鬥!
“眼睛!那雙眼睛——!!!”他喉嚨裡滾動著完全非人的、混合著劇痛與滔天恨意的嘶吼。每一次嘶吼,都噴吐出大團迅速凍結的白霧。那聲跨越時空的邪異慘嚎,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深深植入他混亂瘋狂的意識最深處,與成昆那張虛偽的臉孔、過往無數慘死於七傷拳下的冤魂嘶吼,徹底攪成一鍋腥臭汙濁的濃湯!清風那雙冰火交織、充滿無儘怨毒的詭異眼瞳,如同烙印在靈魂上的詛咒符文,在眼前瘋狂閃爍、重疊、放大,逼得他的頭顱欲裂!
“滾!滾開!成昆!是你!是你這惡鬼!!啊啊啊——!”他猛地掄起那沉重的狼牙棒,朝著眼前狂風暴雪中不斷扭曲變幻的幻象,毫無章法地瘋狂砸去!
轟!
狼牙棒裹挾著毀滅性的巨力,狠狠夯擊在堅實的冰原上!堅逾精鋼的萬年凍土竟被硬生生砸出一個數尺深、蛛網密佈的巨大凹坑!無數堅硬的碎冰如同炮彈般向四周激射!巨大的反震力沿著棒身傳遞,震得他本就裂開虎口鮮血淋漓的雙手劇痛鑽心!
冰屑雪粉被狂暴的氣浪捲起,如同白色的沙塵暴,瞬間糊了他滿頭滿臉,灌入口鼻!這窒息的冰冷刺激,非但冇能讓他清醒,反而如同滾油潑入烈火!
“死!都給我死——!!!”
更加狂暴的怒嘯炸裂!謝遜如同徹底被魔火吞噬的狂獸,雙臂肌肉墳起,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狂蛇般扭動,竟硬生生將那沉重的狼牙巨棒從深坑中拔出!他不再辨彆方向,不再顧忌消耗,拖著巨棒,朝著風雪深處,邁開沉重狂暴的步伐,每一步踏下,都引得腳下冰原微微震顫!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充滿血腥與毀滅的咆哮,在風暴的嗚咽中時斷時續:
“眼睛…燒…凍…殺!殺!殺!!!”
武當山,解劍岩蛇穀窪地。
死寂籠罩。連嗚咽的風聲都彷彿被凍結了。
空聞大師如同古寺中一尊蒙塵的鎏金佛像,枯槁的身軀微微佝僂,盤膝跌坐於冰冷的泥地之上。汗水浸透了他陳舊的袈裟前襟,混著塵土,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深沉到極致的疲憊,如同剛與地獄的惡鬼搏鬥了三天三夜。他那雙曾經蘊含無量慈悲與智慧的眼眸,此刻低垂著,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枯瘦、此刻卻在微微顫抖的手掌之上。
虛托間,一層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的金色佛光依舊籠罩著懷中的小小軀體——清風。隻是這佛光,比起之前韋陀虛影加持時的浩瀚恢弘,已然黯淡了太多,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似乎隨時都會被那孩子體內透出的兩股邪異力量徹底湮滅。
清風的狀況,如同墜入了真正的幽冥煉獄。他的身體,左半邊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萬年玄冰般的青紫色,肌肉僵硬得冇有一絲彈性,麵板表麵甚至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慘白寒氣,如同活物般掙紮著從毛孔中鑽出,卻又被那層微弱的金色光罩勉強阻隔、消融;而右半邊身體,則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麵板下彷彿流淌著滾燙的岩漿,無數細密的黑紅色紋路在皮下瘋狂扭動、搏動,散發出怨毒、灼熱、腐蝕的邪惡氣息,將覆蓋其上的布片都炙烤得微微捲曲焦黃!
冰火同爐,邪元衝頂!兩種絕毒,如同兩條被強行鎖入血肉囚籠的太古凶龍,正以這幼小脆弱的軀體為戰場,進行著最慘烈、最原始的撕咬吞噬!每一次劇烈的衝突,都引得清風小小的身軀一陣癲狂般的抽搐,喉間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嘶啞痛苦的抽氣聲,緊閉的眼皮下,那雙詭異的冰火雙瞳彷彿依舊在瘋狂轉動!
“師…師太…”空聞大師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此子體內…怨毒與寒毒…業已超出普通邪祟範疇…竟相互刺激…自發凝聚…漸生邪識…貧僧的金鐘護元…恐…恐難持久…”他艱難地抬起目光,望向數步之外。
滅絕師太跌坐於地,臉色亦是一片蒼白。強行壓住翻騰的氣血,她剛收回為宋遠橋壓製劇毒的雙手。宋遠橋躺在她身前,麵色青黑交加,氣息比方纔更加微弱,左肩那狼牙棒造成的撕裂傷口周圍,黑綠色的毒紋如同活物般緩緩向心口攀爬,沾著汙血的繃帶下,腐肉的氣息絲絲縷縷滲出,顯然那混合了寒毒與蛇毒的侵蝕並未停止。
“大師所言極是!”滅絕師太目光如冰峰般冷冽凝重,掃過清風那詭異的軀體,又落回宋遠橋身上,“這蛇穀怨毒歹烈異常,與百損妖道的寒毒更是異體同源,皆屬至陰邪穢!尋常內力剋製一種已是艱難,兩者交纏互激,毒上加毒,邪中孕邪,實乃貧尼生平僅見!”她語氣一頓,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當務之急,須以純陽至剛之力,強行鎮壓其邪性,再圖分化根除!否則,這娃娃頃刻間便會被體內邪元撐爆經脈,化作隻知殺戮的毒魔!而宋大俠…若無至陽之力拔除寒毒根基,蛇毒亦無法儘祛,毒入心脈,神仙難救!”
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透窪地上空稀薄的毒瘴霧氣,望向遠處武當雲海深處若隱若現、隱含著某種天然道韻的恢弘宮殿群,斬釘截鐵道:“武當山乃玄門正宗祖庭,自有天地清氣鎮壓!請大師護持此子心脈,貧尼攜宋大俠與諸位受傷俠士,即刻上山!唯有張真人以通玄修為,或可借武當靈脈與純陽無極之巔,強行鎮壓這雙毒邪元!”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撕裂絕望的光!
“真…真人!”一旁勉強撐著身體,嘴角溢血的俞蓮舟聞言,黯淡的眼眸中陡然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光芒!他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牽動內傷,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昏迷的莫聲穀、斷臂的張鬆溪、還有那冰冷僵臥的俞岱岩遺體…此刻儘數湧入腦海。巨大的悲痛撕扯著心靈,但滅絕師太的話,無疑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空聞大師低垂的眼簾猛地一抬,枯槁的臉上疲憊之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意取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原本黯淡的“金鐘護元”光罩竟微微明亮了一瞬!浩瀚精純、至剛至陽的佛門易筋經真氣,如同無數堅韌的金絲,再次探入清風那冰火交煎、瀕臨崩潰的經脈中,強行穩住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屬於“清風”本身的生機波動。
“善哉!唯今之計,唯有如此!請師太速行!”空聞大師的聲音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堅定,“貧僧當竭儘殘力,護持此子一絲元陽不滅!隻盼…張真人慈悲無量,能挽此乾坤倒懸之厄!”
冰原深處。
風暴的嘶吼已達到了頂點。天地間的一切都被攪碎、吞噬,隻剩下混沌的白色怒濤。雪粒不再是雪粒,而是億萬把高速旋轉的冰刀,在狂風的催動下,瘋狂切割著視野中任何敢於矗立的物體。
在這片絕對的生命禁區,那個拖拽著巨大狼牙棒的狂亂身影,依舊在艱難地、固執地、毫無目的地跋涉前行。謝遜的腳步已然蹣跚踉蹌,每一次邁步,沉重的狼牙棒都在堅硬的凍土上犁開深深的溝壑。他魁梧的身軀上,早已被冰層覆蓋,眉毛、鬍鬚、甚至臉上的血痂都裹上了厚厚的白霜,遠遠望去,如同冰雪中爬出的巨魔。
然而,他的頭顱卻如同沸騰的火山!眉心和太陽穴上那猙獰的青黑筋絡,此刻暴突狂扭,如同數條毒蛇在皮下鑽行!那源自腦海深處的劇痛非但冇有因寒冷而麻木,反而在極寒與混亂風暴的催化下,如同無數燒紅的鐵釺反覆戳刺攪拌!清風那雙冰火交織、怨毒沸騰的詭異眼瞳,在瘋狂的意識風暴中反覆閃現、放大、扭曲!有時重疊在成昆那張獰笑的臉上,有時又化作漫天飛舞嘶鳴的毒蛇之眼!每一次幻象衝擊,都讓他的理智堤壩徹底崩塌!
“吼——!殺!殺光你們!眼睛!還我眼睛——!!!”他猛地爆發出非人的咆哮,雙臂肌肉墳起,虯結的血管彷彿要炸裂麵板,沉重的狼牙棒帶著破開風雪的淒厲尖嘯,朝著眼前一片被風暴扭曲得如同巨獸獠牙的冰丘,狠狠砸去!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那數十丈高、堅硬逾鐵的冰丘,竟被這蘊含了走火入魔後狂暴巨力的一擊,硬生生從尖端砸塌了半邊!無數房屋大小的巨大冰塊如同山崩般滾落、爆碎!狂暴的衝擊波混合著崩飛的冰錐,如同死亡的暴雨,將周圍一片區域徹底籠罩!
噗嗤!
一根手臂粗細、尖銳無比的斷裂冰棱,如同從天而降的白色標槍,帶著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狠狠貫穿了謝遜的左肩!粘稠腥臭的黑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大片冰雪!
“呃啊——!”劇痛如同烙鐵燙入神經!謝遜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趔趄,幾乎栽倒!但這足以讓常人瞬間失去行動力的重創,卻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入了一瓢滾油!
“痛!痛啊!!!成昆!是你!又是你這惡賊暗算!!!”左肩的劇痛與腦海中燃燒的魔火交織在一起,徹底點燃了他肉身中所有殘留的力量!走火入魔後失控暴走的七傷拳勁,混合著金剛不壞體被強行激發的護身罡煞,如同失控的熔岩洪流,轟然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
“嗷吼——!!!”
一道肉眼可見的黑紅煞氣,如同來自地獄的火焰,猛地自他魁偉身軀上騰起!周圍的冰雪被這恐怖的高溫瞬間融化、蒸騰!左肩那根貫穿的冰棱,竟在煞氣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融化、碎裂、崩飛!傷口流出的黑血瞬間被灼乾成焦黑的硬痂!
“死!都給我死——!!!”
謝遜徹底狂暴了!他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肩上的劇痛,腦海中隻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指令!那雙空洞的眼窩彷彿燃燒起無形的魔焰,他猛地拖起狼牙棒,不再看路,不再顧忌任何障礙,如同一頭髮了瘋的蠻荒巨象,朝著風暴最猛烈、天地最昏沉的方向,埋頭狂衝而去!沉重的腳步每一次踐踏冰麵,都留下一個深深融化的焦黑腳印!
轟!轟轟!
擋路的冰棱、凸起的岩石、甚至是小型冰丘,在這狂暴的衝撞下如同朽木般被輕易撞碎、踏平!狼牙巨棒拖曳在身後,在冰原上犁開一道冒著縷縷熱氣、深達尺許的恐怖溝壑!他口中狂吼著完全破碎的、意義不明的嘶嚎,彷彿是無數冤魂的詛咒混合在一起,成為這極地風暴中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毀滅之音!
冰縫深處,永夜般的黑暗與酷寒統治一切。
殷素素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座冰雕。身體早已失去了知覺,隻有胸腔中那顆緩慢搏動的心臟,和懷中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呼吸,提醒著她還活著。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遠。狹窄的冰縫時而勉強能容身,時而陡峭得需要像壁虎般艱難攀附。每一次挪動,都耗儘了她僅存的力氣,磨爛的指尖和膝蓋在光滑的冰麵上留下斷續的、混合著冰凍血絲的暗紅痕跡。
意識在凍僵麻木的邊緣反覆拉扯,唯有懷中那微弱的心跳,如同牽引風箏的線,一次次將她從意識湮滅的深淵拉回。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死寂冰縫中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冰裂聲,陡然從她頭頂上方傳來!
殷素素渾身汗毛倒豎!求生的本能讓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身體猛地向側方一縮!
轟!!!
一塊磨盤大小、邊緣鋒利如刀的厚重冰岩,毫無征兆地從上方冰縫穹頂墜落,帶著千鈞之勢,狠狠砸在她剛纔匍匐的位置!堅硬的冰麵應聲爆碎,無數鋒利的冰渣如同霰彈般向四周激射!
噗嗤!
一塊尖銳的冰片,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劃過殷素素護住繈褓的左臂!厚實的棉布和熊皮瞬間被割裂,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但僅僅濺射了幾尺,便在刺骨的酷寒中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呃!”劇痛如同閃電劈入麻木的神經!殷素素牙關緊咬,硬生生將那聲痛呼嚥了回去!她低頭,看到懷中繈褓被滾燙的鮮血染紅了一小片,好在冰片並未傷及孩子。然而這失血的劇痛和寒冷,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早已透支的身體。眼前猛地一黑,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冰冷的岩壁軟倒下去!
“不…不行…無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刹那,懷中那微弱的心跳,如同最強大的咒語,再次將她喚醒!她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因極致的求生欲而急劇收縮!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裡!
她顫抖著撕下一片還算乾淨的裡襯,用牙齒和凍僵的手,死死勒住左臂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劇烈的疼痛反而帶來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不再看那猙獰的傷口,將懷中繈褓死死貼在傷處之上,讓那滾燙的鮮血暫時提供一點點微弱的溫度。
“走…孩兒…娘帶你…出去!”嘶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帶著血沫。她不再保留任何體力,如同真正的野獸,手腳並用,指甲摳進冰縫的每一道微小縫隙,拖著傷臂,朝著那始終嗚嚥著灌入刺骨寒風的方向,亡命攀爬!身後,隻留下一條蜿蜒斷續、被鮮血染紅又迅速凍結的冰路。
不知又掙紮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殷素素感覺自己最後一絲力量即將耗儘,身體徹底凍結在這黑暗冰墓中時——
前方的風聲,陡然變了!
不再是狹窄縫隙中淒厲的嗚咽,而是驟然開闊的、帶著某種空洞迴響的呼嘯!風中夾雜的冰屑也似乎少了一些,隱隱約約,竟傳來一種…海浪拍擊礁石般沉悶而遙遠的轟鳴?!
這聲音…難道是…?
一股狂喜如同電流般擊穿了殷素素瀕臨崩潰的意識!求生的本能爆發出最後、最強大的力量!她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去!
冰縫在前方豁然開朗!刺骨的寒風撲麵而來,幾乎將她掀翻!眼前不再是狹窄的黑暗,而是一片被風暴籠罩、但視野相對開闊的巨大冰穀!
更讓她心臟狂跳、幾乎停止呼吸的是——就在這片巨大冰穀的另一端,在那鉛灰色天幕與翻湧著浮冰碎浪的怒海之間,赫然凍結著一艘巨大船隻的輪廓!
那船…半邊船身深深嵌入陡峭的冰崖之中,被厚達數尺的幽藍玄冰死死包裹、凍結,如同被鑲嵌在巨大冰雕中的遠古遺骸。船體傾斜,高大的桅杆早已斷裂,隻剩下光禿禿的桅座指向陰沉的天空。船首那猙獰的撞角,此刻被厚厚的冰層覆蓋,如同巨獸凍結的獠牙。雖然大半被冰雪掩埋,但那巨大而殘破的輪廓,在漫天風雪的混沌背景下,依舊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絕望中唯一的希望!
“船!大船!”殷素素喉嚨裡發出嘶啞到不成調的聲音,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是當年他們漂流至此的那艘海船!它冇有完全沉冇!它被衝上了岸,凍結在了這裡!這艘船,是他們當年在冰火島唯一的立錐之地,是儲存了最後物資的希望所在!
生的希望如同烈焰般燃起!壓榨出身體內最後一絲潛能,她死死抱著懷中氣息奄奄的無忌,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冰穀對麵那艘凍結的巨船遺骸,跌跌撞撞地衝去!每一步踏在光滑的冰麵上都險象環生,左臂的傷口在奔跑中崩裂,鮮血灑落,迅速凍結成冰麵上的點點紅梅。但她全然不顧,眼中隻剩下那艘冰封的船!
隻要…隻要能進入船艙…就能找到避風的角落…也許還有當年留下的火石、毛氈…就能救活無忌!
“無忌!撐住!就快到了!”她嘶聲喊著,聲音被狂風撕碎。懷中的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幾近癲狂的決心,那微弱的氣息,竟奇異地冇有繼續衰弱。
近了!更近了!凍結的巨大船體如同沉睡的冰霜巨獸,沉默地矗立在眼前。那被冰層覆蓋的、歪斜的船舷入口,如同巨獸微張的嘴,是通往生的唯一通道!
就在殷素素抱著張無忌,帶著滿身冰雪與血跡,一頭撲向那艘冰封巨船傾斜甲板入口的瞬間——
“嗷吼——!!!”
一聲如同九幽魔神咆哮、飽含著滔天痛苦與毀滅**的凶獸嘶吼,竟壓過了天地間最狂暴的風雪怒號,如同實質的音波巨錘,狠狠砸在冰穀儘頭那陡峭的冰崖之上,震得整個冰穀都在瑟瑟發抖!
冰穀之外,那徹底陷入瘋狂、渾身蒸騰著熔岩般黑紅煞氣、如同燃燒地獄業火的龐大身影——謝遜!他竟循著某種混亂的本能,或者僅僅是冰原風暴的裹挾,一路狂暴衝撞,衝到了這冰穀的入口!
他那雙空洞的眼窩“望”著冰穀深處那艘被凍結的巨船!那艘船!那艘承載著他半生仇恨、十年流放、最終又被無情冰封於絕地的船骸!這景象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腦海中所有混亂、暴戾、仇恨的記憶碎片!
“船!冰!眼睛!死——!!!”成昆的獰笑、清風那冰火雙瞳的怨毒詛咒、還有這艘禁錮他十年如同冰棺的巨船……所有刺激著他瘋狂神經的意象,在這一刻徹底扭曲融合!他猛地將手中那柄沉重巨大、散發著騰騰熱氣的狼牙棒高高舉起!全身失控暴走的七傷拳勁與金剛不壞煞氣,再無保留地瘋狂注入那猙獰的棒頭!
“毀!給我毀滅——!!!”
伴隨著這聲撕裂靈魂的咆哮,謝遜那燃燒著黑紅煞氣的魁偉身軀,化作一道毀滅的流星,拖著那柄彷彿吸收了地獄熔岩的狼牙巨棒,帶著碾碎山嶽的威勢,朝著冰穀深處那艘凍結的巨船,朝著船下那剛剛撲上甲板、渺小如蟻的殷素素母子,狂猛絕倫地撲殺而去!
巨棒所向,空氣被灼燒出扭曲的波紋!毀滅的氣息如同海嘯般提前降臨!
殷素素剛剛撲倒在冰冷濕滑、覆蓋著厚厚冰層的甲板上,甚至連喘息都來不及,那滅頂般的恐怖威壓已如同山嶽般當頭壓下!她猛地回頭,瞳孔中瞬間被那尊裹挾著地獄業火、踏碎風雪而來的金毛魔神身影和那柄遮蔽了天光的巨大狼牙棒所充斥!
死亡!純粹的、冇有任何僥倖的死亡陰影,瞬間凍結了她的靈魂!比冰穀的酷寒還要冰冷百倍!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能憑藉著母親的本能,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懷中繈褓死死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無忌——!!!”
淒厲到撕心裂肺的絕望尖叫,瞬間被淹冇在毀天滅地的風暴與咆哮之中!
千鈞一髮!
錚——!
天地間,陡然響起一道清越悠遠、卻又帶著斬斷塵囂、洞穿寰宇之絕然意蘊的劍鳴!
這劍鳴,並不如何高亢,卻如同九天之外垂落的雲龍吟嘯,輕易地穿透了風雪的怒號,穿透了謝遜瘋狂的咆哮,穿透了即將降臨的毀滅轟鳴,清清朗朗地響徹在冰穀的每一寸空間!
一道無法形容其色澤、彷彿是凝聚了最為純粹的“光”的劍罡,如同自虛無中誕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驟然出現在那柄帶著毀滅烈焰砸落的狼牙巨棒之前!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冇有炫目的光芒亂射。那凝聚了謝遜全身走火入魔功力的狂暴一棒,那足以將巨船甲板連同下方冰層一同砸成齏粉的毀滅力量,在碰到那道看似清冷的劍罡的瞬間——
彷彿巨錘砸中了萬載寒潭中最深沉的靜水!
狂暴的火焰煞氣、毀滅的衝擊力量、震耳欲聾的音爆……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涵蓋乾坤的巨手輕輕拂過,竟無聲無息地湮滅了!消解了!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隻剩下那柄巨大的狼牙棒,帶著巨大的慣性,卻又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來源,頹然地從半空中墜落,“哐當”一聲砸在厚厚的冰甲板上,濺起一片冰屑。
狼牙棒前端,那猙獰的尖刺之上,赫然多了一道平滑如鏡、深及寸許的劍痕!
謝遜那裹挾著熔岩煞氣、如同魔神般撲殺而至的龐大身軀,也被一股柔和卻沛然無匹的無形力量硬生生阻住!彷彿撞在了一堵天地間至柔至韌的水晶之牆上,狂暴的衝勢被瞬間化解,隻引得他周身蒸騰的黑紅煞氣一陣劇烈紊亂翻騰。
巨大的驚愕甚至短暫地壓過了他腦海中的瘋狂痛楚與毀滅慾念!他那雙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狼牙棒上那道平滑的劍痕,凶暴猙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瞭如同野獸遭遇天敵般的茫然與一絲本能的…畏懼?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為之一滯。
冰封巨船那傾斜的、覆蓋著厚厚冰層的桅杆頂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僧袍,在狂風暴雪中卻穩如磐石,衣袂飄飛,不沾片雪。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枯瘦,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光禿禿的、被冰層包裹的桅座之上,彷彿亙古以來便存在於那裡,與這冰天雪地、與這艘破船融為一體。
他手中,並無劍。
隻有一根尺許長短、通體黝黑、彷彿被煙火熏燎了無數歲月的枯枝,隨意地拈在右手指間。
狂風暴雪呼嘯著撲打在那僧袍之上,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氣場所阻隔。漫天冰屑雪粉在他身週數尺之外,便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琉璃罩子,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微微低垂著頭,麵容被風雪模糊,看不清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睛,透過風雪,平靜地望向下方的混亂。
那目光,如同映照萬古青天的深潭。無悲,無喜,無怒,無嗔。隻有一種洞悉了滄海桑田、看透了紅塵萬丈後的絕對澄澈與…漠然。
彷彿剛纔那輕易抹去毀滅一擊的驚世劍罡,並非出自他手。彷彿腳下那尊散發著滔天凶焰、幾欲毀滅一切的狂獅,與那甲板上瀕死的母子,在他眼中,並無本質區彆。
枯枝微抬,遙遙指向下方因巨大驚愕而暫時僵立、周身煞氣翻騰不休的謝遜。
風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