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元陽的洪流如同熔岩巨獸被驚醒,咆哮著從破碎晶簇壁壘的缺口中奔湧而出。寒潭深處那片死寂的漆黑被徹底撕碎、點燃,化作一片翻騰的金紅煉獄。粘稠滾燙的元陽之力肆意流淌、沖刷,將冰冷的岩石灼燒得劈啪作響,蒸騰起帶著刺鼻硫磺味的白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大地深處原始躁動的氣息。孤石所在的區域,正是這狂暴洪流衝擊的核心,熾熱的光芒幾乎能刺瞎肉眼。
清風蜷縮在孤石邊緣一處相對凹陷的角落,身體微微抽搐。他並未徹底失去意識,而是墜入了更深沉的混亂與劇痛交織的深淵。無休止的灼燒感從丹田氣海處爆發,如同有一顆失控的微型太陽在腹中炸裂,要將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徹底焚燬。那地脈元陽的狂暴力量,帶著張翠山最後意誌的碎片和真武劍強行注入的一絲調和之意,在他脆弱的經脈中左衝右突,每一次奔湧都撕扯出難以想象的劇痛。
“呃…嗬…”他口中溢位無意識的呻吟,牙關緊咬,下唇早已被咬破,鮮血混著冷汗滴落,瞬間便在滾燙的岩石上蒸乾,留下暗褐色的印記。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流,彷彿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沙礫。左臂的玄冥寒毒在這內外交攻的極端境地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僵持狀態。深藍色的冰膜依舊覆蓋著大半條手臂,但蔓延的趨勢確實被遏製了,冰膜下不再是純粹的蝕骨之寒,反而與那元陽熱力相互衝擊、湮滅,帶來一種如同無數冰針與火針同時穿刺骨髓的可怖痛楚。他體內的九陽火種,被這狂暴的外力強行催發,如同狂風中的一點微弱燭火,頑強地搖曳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丹田處撕裂般的痙攣。真氣徹底失控,在狹窄的經脈中如脫韁野馬般衝撞,時而滾燙如沸油,時而陰寒似冰錐,將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混亂不堪的戰場。
就在這瀕臨徹底崩潰的極限邊緣,精神在劇痛的熔爐中幾乎要化為灰燼的刹那——
一縷極其清雅、幽冷,彷彿能穿透一切渾濁與熾熱的奇異香氣,如同虛幻的遊絲,悄然飄入了他混亂的識海。
那香氣……並非凡俗之花所能擁有。它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勃勃生機,如同寂寥嚴冬之後,初春最純淨、最凜冽的第一縷山風,吹開了冰封千年的幽穀中,那一樹孤絕綻放的桃花。冷香沁骨,卻又讓人心神為之一清,彷彿能將靈魂從灼熱的泥淖中暫時抽離。
緊隨這虛幻桃香之後,是一聲幾乎被地脈轟鳴徹底掩蓋,卻又如同在他靈魂深處直接響起的清越之音。
嗚——咿——
那聲音,是簫聲。
悠遠、空靈、帶著一絲難以捕捉的、彷彿來自九天雲外的渺渺餘韻。它穿透了元陽咆哮的聲浪,無視了岩石碎裂的轟鳴,如同最精純的月光,靜靜地灑落在這混亂的煉獄中心。聲音並不宏大,反而顯得有些斷續、飄忽,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地心的狂怒徹底撕碎。然而,正是這份脆弱中的堅持,這份似乎穿越了無儘時空阻隔而來的微響,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撫慰著他靈魂深處那根瀕臨崩斷的弦。
是瀕死前的幻覺嗎?還是地脈深處某種未知存在的低語?
清風混亂的意識無法分辨。他僅僅捕捉到了這縷香,這道聲,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精神在劇痛的巨浪中獲得了極其短暫的、虛幻的喘息之機。那簫聲的餘韻在識海中迴盪,勾勒出一個模糊到近乎不存在的畫麵:一片無邊無際的碧色波濤在月下翻湧,海浪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亙古的低吟。而在那驚濤拍岸、浪花碎玉的瞬間,彷彿有無數桃花的殘影,隨著飛濺的浪沫一同升起、飄散、融入深邃的夜空……
桃花影落碧海潮。
這個破碎的意象一閃而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一絲微瀾便沉入意識的混沌黑暗。簫聲也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但那縷奇異的冷冽桃香,卻似乎還在他鼻端縈繞了一刹那,隨即也被硫磺與焦糊的氣息完全吞噬。
清風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對外界的感知,如同斷線的風箏,意識沉淪向更深的赤紅熔岩之海。身體的劇痛和丹田中的混亂依舊在持續,但那縷闖入的香與聲,卻像一顆微弱的種子,悄然埋入了意識的最底層。
就在他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被他死死攥在右手中的真武劍,卻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
劍柄上環繞的陰陽魚紋,在張翠山形神俱滅、元陽洪流灌入清風體內的那個刹那,曾經有過一次強烈的、彷彿哀鳴般的閃爍。此刻,那閃爍早已平息,古樸的劍身沉靜如常,沾染著清風手心滲出的冷汗和血汙。
然而,在無人察覺的微觀層麵,劍身深處那蘊藏了千百載的靈性,在承受了主人徹底消散的悲慟,又被狂暴的地脈元陽洪流猛烈沖刷之後,似乎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甦醒”前的悸動。劍脊上那近乎於無的幽暗鋒芒,彷彿擁有了自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微弱地起伏著,與清風體內同樣狂暴混亂的元陽火種以及頑強潛伏的玄冥寒毒,形成了一種玄之又玄的、極其隱晦的共鳴。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沉重的玄鐵劍尖,原本自然地垂向地麵。在清風昏迷倒地、手臂無力垂落的牽引下,它本該指向地麵。但此刻,那無鋒的劍尖,竟在冇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極其緩慢地、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般,逆著重力的方向,朝著一個特定的方位——東方,微微抬起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偏移是如此之小,若非劍身本身就蘊藏著“真武”之名所承載的某種宏大意誌,若非它與清風此刻陷入混沌卻身懷钜變的身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根本不可能發生。這微弱的指向,如同黑暗中的一點螢火,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遙遠東極之地的呼喚,指向一片籠罩在傳說迷霧中的浩瀚碧海波濤。
那裡,或許有答案?抑或是……另一重更深的劫難?
武當山,紫霄宮。
殿內檀香嫋嫋,莊嚴肅穆。真武大帝的金身塑像在長明燈的光暈下俯瞰著眾生,麵容沉靜威嚴。香菸繚繞中,供奉曆代祖師魂位的巨大紫檀木案幾,安放於塑像之下,散發著沉厚古樸的氣息。
正值午課結束,殿內弟子們垂手肅立,等待著掌教宋遠橋訓示。宋遠橋身著青灰色道袍,長髯飄拂,立於殿前,正待開口講述今日《道德經》的玄微。他目光平和,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而虔誠的麵孔。
突然——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殿宇中的脆裂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聲音的來源,赫然是供奉在祖師牌位最前列、屬於開山祖師張三豐的那塊通體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瑩潤生輝的玉牌!
隻見那玉牌中心,一道細若髮絲、卻異常刺眼的裂紋,憑空浮現!裂紋邊緣,玉質瞬間失去了溫潤的光澤,變得灰白、乾枯,彷彿內部的生機被瞬間抽離!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天地間某種重要事物陡然崩斷的悲愴與空寂感,伴隨著那聲細微的裂響,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紫霄宮!
殿內所有弟子,心頭皆是一空,彷彿瞬間失去了魂魄依托之所,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如紙,修為稍淺的幾個更是身形一晃,險些軟倒。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無法抑製的、巨大的悲傷,毫無緣由地攫住了每一個人。
“祖師牌位?!”站在宋遠橋身側的俞蓮舟最先反應過來,這位素來沉穩如山嶽的二俠,此刻臉色劇變,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光芒!他身形一晃,瞬間已至供案前,伸出的手指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輕輕拂過那道溫玉牌位上的裂痕。觸手之處,一片冰冷死寂,再無半分溫玉應有的暖意。
“不祥之兆!大凶!”俞岱岩坐在輪椅上,由弟子推著靠近,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鐵石般的凝重。他雖雙腿殘廢,但靈覺之敏銳在七俠中首屈一指,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那裂紋中散發出的、屬於生命徹底終結的寂滅氣息。
宋遠橋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出現在俞蓮舟身旁。他臉色凝重如鐵,往日溫和的目光此刻銳利如電,死死盯著那道刺目的裂痕。作為掌教,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塊溫玉牌位與遠在萬裡之外閉關的恩師張三豐之間那玄之又玄的氣運聯絡。牌位裂,絕非吉兆,且這異兆直指祖師!
“是老五……”俞蓮舟猛地抬頭,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動在胸腔,“還有……真武劍!”
就在溫玉牌位裂開的同一刹那,他與宋遠橋、俞岱岩三人,心頭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撞擊!一股熟悉到骨子裡的、沛然莫禦又帶著決絕悲壯之意的驚天劍意,如同劃破亙古長夜的流星,雖然隔著千山萬水、空間阻隔,依舊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們的精神感知之中!
那劍意,起於西方絕域之地。初始如潛龍在淵,隱忍蟄伏,帶著陰寒汙穢的糾纏,充滿了困獸絕望的掙紮;緊接著,石破天驚!真武劍的浩然清光沖天而起,帶著蕩儘妖氛、玉石俱焚的決絕意誌,孤高、冷冽、剛直不屈!它斬開黑暗,撕裂汙濁,如同張翠山本人那寧折不彎的脊梁!最後,那劍意卻並未凱旋,而是在攀升至頂點後,陡然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悲鳴!如同星辰隕落,帶著主人無儘的眷戀、最後的托付,以及……形神俱滅、魂歸天地的蒼涼餘韻!
這劍意的軌跡,清晰地勾勒出了張翠山最後的絕境、燃燒生命的爆發、以及最終……徹底的消亡!
“五哥——!!”一聲淒厲悲憤的嘶吼從殿門口傳來。聞訊趕來的莫聲穀,雙目赤紅如血,渾身真氣不受控製地激盪,將殿門的厚重布簾都震得獵獵作響!他顯然也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那來自血脈同源的真武劍意和那份最終的寂滅!
“真武……劍意……”殷梨亭隨後踏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著,一向溫潤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五哥他……還有清風……那股元陽……”
他感知稍弱,未能清晰分辨全部,但真武劍最後爆發時引動的那一絲浩瀚磅礴、卻又狂暴無比的地脈元陽之力,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其波動同樣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所有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師長們那無法掩飾的巨大悲痛所震懾,惶然不知所措。
宋遠橋緩緩閉上了眼睛,長眉劇烈地抖動,彷彿在承受著無形的重壓。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驚怒悲慟已被一種沉鬱到極致的冰冷所取代,那是屬於武當掌教的決斷。
“邪魔外道,殺我手足!”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每個人的耳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滔天殺意,“真武劍乃我武當鎮派之寶,不容有失!清風,乃我武當未來!老五以命相托,更不容有失!”
他目光如電,掃過俞蓮舟、俞岱岩、莫聲穀、殷梨亭。
“蓮舟、聲穀、梨亭,隨我即刻下山!”
“岱岩,”他的目光落在輪椅上的三弟身上,帶著一絲不忍,“山門重地,不可無人坐鎮。武當百年基業,此刻托付於你!”
俞岱岩緊握輪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中燃燒著熊熊怒火與不甘,但最終化為深深的沉痛與責任,用力地點了點頭:“大哥放心!武當有我!定要將那些魑魅魍魎,挫骨揚灰!”他雖不能親往,但那份刻骨的殺意,絲毫不減。
“走!”宋遠橋再無半句廢話,大袖一拂,一步踏出,身影已然在十丈開外。青灰色的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純陽無極真氣在他周身隱隱鼓盪,所過之處,地麵青磚竟無聲無息地出現細微的龜裂!
俞蓮舟麵色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搜尋獵物蹤跡,緊隨其後。莫聲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每一步踏下都帶著沉重的力量感,恨不能立刻踏碎仇敵的頭顱。殷梨亭強忍悲憤,眼神深處除了傷痛,還多了一份對清風安危的深深憂慮,快步跟上。
四道身影,如同四道撕裂陰霾的青色雷霆,帶著沖霄的殺意和無儘的悲慟,瞬間消失在山道儘頭,直向那劍意與寂滅傳來的西方絕域!
數日之後,西方絕域邊緣。
這裡已是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貧瘠的黃土被強勁的朔風颳得露出嶙峋的黑色岩骨,稀疏扭曲的怪木頑強地紮根在石縫中,枝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黑色。天空常年籠罩著鉛灰色的低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一種腐朽土壤混合的刺鼻氣息。
四人皆是風塵仆仆。連日來不惜真力催動身法日夜兼程,饒是以他們深厚的修為,臉上也難掩倦色,道袍上沾滿了塵土。然而,每個人的眼神都如同淬火的寒冰,焦急、悲痛、憤怒,凝聚成一股足以凍結空氣的寒意。
“是這裡!”莫聲穀猛地停下腳步,聲如金鐵交鳴,打破了沉悶的趕路氣氛。他站在一道異常陡峭、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山口前。山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灰黑色巨岩,高聳入雲,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入口處籠罩在一片陰森之中。山風從縫隙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一股極其陰寒、汙穢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正從這狹口內部絲絲縷縷地瀰漫出來。這正是當日清風與張翠山踏入之地!
宋遠橋眼神一厲,率先踏入山口。俞蓮舟、殷梨亭緊隨其後。莫聲穀最後一個進入,他魁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狹窄的通道,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獵犬,掃視著地麵和兩側岩壁。
通道內光線昏暗,怪石嶙峋。前行不過數十步,打鬥的痕跡便再也無法掩蓋。
地麵上,散落著大量斷裂的藤蔓。那些藤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斷口處還殘留著黏稠、散發著腥甜氣息的墨綠色汁液,顯然帶有劇毒。正是清風當日遭遇的腐骨草毒藤!更令人心悸的是,一些藤蔓的斷口附近,竟生長著幾朵極其微小的、閃爍著幽藍磷光的詭異花朵,如同寄生在藤屍上的幽靈!
岩壁之上,留著幾道淩亂卻深達寸許的掌印和指痕。掌印邊緣帶著焦痕,顯露出至陽真力的痕跡(張翠山所留);而指痕則顯得更為纖細些,帶著一種迅捷靈動的意味,指痕邊緣同樣有灼燒的跡象,但力量明顯弱了許多,透著一股韌性(清風勉力施為)。
“看這裡!”殷梨亭眼尖,在一塊凸起的、帶著鋒利棱角的岩石下方,發現了一片破碎的淡青色布片。布料是武當弟子的製式,已經被汙穢的泥土和深藍色的寒霜侵蝕了大半,上麵沾滿了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
“清風的衣服!”莫聲穀低吼一聲,一步搶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染血的碎布。觸手冰涼刺骨,那深藍色的寒霜甚至能透過厚厚的老繭傳遞出蝕骨的陰寒。血跡早已乾涸成紫黑色,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宋遠橋和俞蓮舟立刻圍攏過來。宋遠橋指尖拂過那布片上殘留的深藍寒霜,純陽無極功自然運轉,一絲純陽內力探入,那寒霜如同活物般微微一縮,隨即纔在純陽之力的壓迫下緩緩消融,發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嗤嗤”聲。
“玄冥神掌的寒毒!”宋遠橋的聲音冰冷刺骨,如同九幽寒風,確認了眾人心中最壞的猜想。能將寒毒侵蝕得如此霸道陰邪,功力絕非等閒!
“不止!”俞蓮舟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他冇有去看那片碎布和血跡,反而蹲下身,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地上那些斷裂的腐骨草毒藤以及寄生其上的幽藍磷花。
他伸出兩根手指,並未直接觸碰,而是在距離一株被斬斷、斷口處生著藍花的毒藤寸許處,極其緩慢地撚動著指尖。一股精純的內力如同無形的探針,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那斷口邊緣殘留的氣息。
俞蓮舟的眉頭越鎖越緊,如同打上了死結。他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劇烈的波動——驚詫、難以置信、追憶、以及一絲深沉的、彷彿觸及了遙遠禁忌的憂慮!
“二哥,你發現了什麼?”莫聲穀急切地問道,他也察覺了俞蓮舟的異常。
俞蓮舟冇有立刻回答,手指依舊在虛撚著。他似乎在反覆確認著什麼,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洞穿那毒藤斷口處的微小痕跡。終於,他緩緩收回手,指尖上並未沾染任何汙穢,但他卻彷彿觸碰到了什麼極為棘手的東西。
“除了玄冥寒毒的陰邪死氣……”俞蓮舟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來自遙遠記憶的迴響,“這毒藤斷口上,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生’氣。”
“‘生’氣?”殷梨亭一愣,不解其意。
“不錯。”俞蓮舟的目光投向山口外那灰暗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一種特殊的‘生’氣。它並非草木本身的生機,而是一種……人為賦予的、帶著清冷韻律、彷彿能催發草木之靈,卻又將其導向劇毒畸變的…‘氣’。”
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捕捉那絲幾乎要消散的感應,又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用一種近乎囈語的、帶著深深困惑和一絲莫名熟稔的語調低聲道:“這手法……這氣的韻律……像極了……桃之夭夭,其華灼灼……花開花落間,生死輪轉……”
“桃之夭夭?”宋遠橋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俞蓮舟冇有解釋那句詩,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株斷藤的幽藍磷花上,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二哥,大哥,這絕非玄冥一脈的手段!玄冥神掌至陰至寒,滅絕生機,隻會留下死氣!而這殘留的氣,看似清冷,內裡卻藏著以毒養生的精微牽引!這斷藤上生出的藍花,絕非自然生成,而是被這奇異的氣機強行催發、異變的結果!有人在暗中施力,以草木為毒媒,佈下了這入口的殺局!”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狹長陰森的通道,彷彿要穿透岩壁,看清那潛藏於幕後的黑手。
“而且……這氣息……”俞蓮舟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觸及禁忌的沉重,“……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東海之濱……一個種滿了桃花的……地方。一個……早已斷了音訊的……故人。”
“故人?”莫聲穀愕然。
俞蓮舟冇有再解釋,隻是那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眼中那複雜的光芒最終化為一片冰寒的決然和深重的憂慮。碧海潮生,桃花影落……那玉簫聲斷的故人,難道當真與此地凶局有關?這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
“無論故人舊識,此刻皆非善類!”宋遠橋的聲音斬斷了俞蓮舟的思緒,帶著掌教不容置疑的威嚴,“其氣能引草木生變,助紂為虐,布此毒陣,便是敵非友!速探寒潭,老五和清風……生死要緊!”
“走!”莫聲穀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與焦慮,低吼一聲,魁梧的身軀猛地撞開前方一塊礙事的巨石,大步流星地向著通道深處、那瀰漫著更濃重陰寒與硫磺氣息的方向衝去。殷梨亭緊隨其後,眼神中充滿了對清風安危的揪心。
宋遠橋與俞蓮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與急迫。所有疑問,都必須留待找到活人之後!兩人身形一晃,化作兩道青影,瞬間超越莫聲穀,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那未知的黑暗寒淵深處!
通道比想象中更長,蜿蜒曲折,一路向下。越往深處,那股混合著陰寒、腐朽、硫磺以及濃重血腥氣的異味便越發刺鼻。岩壁上開始出現凝結的深藍色冰霜,寒氣透骨。地麵上,散落的腐骨草毒藤殘骸越來越多,不少斷藤上盛開著那種詭異的幽藍磷花,在黑暗中散發出幽幽的光芒,如同鬼眼,更添幾分陰森恐怖。打鬥的痕跡也更加激烈,石壁上佈滿了被掌風拳勁轟出的坑洞和深刻的劃痕,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燒灼的焦黑印記(九陽真氣的殘留),混雜著被劍氣(真武劍)撕裂的平整切口和被汙穢寒毒凍結的慘白冰霜地帶。
“看!”衝在最前的莫聲穀,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和對師弟們招式的無比熟悉,猛地停下腳步,指著斜前方一處相對開闊的岩壁底部。
那裡,淩亂地散落著幾片更大的淡青色布料碎片,上麵同樣浸染著大片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血跡旁的地麵上,赫然有一小灘色澤詭異的暗紅色液體!
那液體並非簡單的鮮血。它呈現出一種粘稠的膠質狀,顏色暗紅近黑,如同凝固的瀝青,散發出刺鼻的腥甜氣味,與玄冥寒毒的陰寒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惡臭。更詭異的是,在這灘粘稠暗血周圍的地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不斷散發出深藍色寒霧的冰晶!冰晶的範圍並不大,但那股蝕骨的寒氣卻異常精純霸道,顯然是來源於血液本身!
“是清風的血!”莫聲穀一眼就認出了衣料,蹲下身,強忍著那惡臭和寒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淩空探查那灘暗血。指尖尚未真正觸及,一股鑽心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暴戾陰邪的死氣便直衝而來,彷彿要凍結並侵蝕他的指尖。“這血……好邪門!寒毒入髓,深入血脈!這……這孩子體內到底被侵入了多少寒毒?!”他的聲音帶著難以遏製的震驚和心疼。
“不僅有寒毒!”俞蓮舟沉聲道,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捕捉著那灘暗血邊緣極其細微的能量波動,“這血中……還有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其頑強的陽和之氣在抵抗!是……九陽功!但這陽和之氣被寒毒和另一種詭異的力量死死壓製著……”他眉頭緊鎖,那另一種詭異的力量,帶著草木劇毒的腥甜腐氣,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陽和之氣周圍。
“快看這冰!”殷梨亭指著暗血邊緣那層不斷散發深藍寒霧的冰晶,臉色凝重,“這絕非尋常凍結!血液中的元陽之力被強行汙染、轉化,凝聚成了這種陰邪的玄冰!這種手段……聞所未聞!清風他……”後麵的話他冇忍心說出口,但誰都明白,一個少年,血液被汙染、凍結成如此陰邪之物,體內還盤踞著恐怖的寒毒與另一種劇毒,生機無疑渺茫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