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武當山的夜,本是清寧祥和的。白日裡香客與遊人的喧囂散儘,隻剩下鬆濤陣陣,泉鳴潺潺,伴著道觀中隱約傳來的晚課誦經聲,一派仙家氣象。然自三日前紫霄宮前那場驚變,這清寧便被一層無形的陰霾所籠罩。宋遠橋奉師命率大部分弟子護送受傷同門與家眷撤往山南彆院,紫霄宮中樞地帶,僅留下少數精銳弟子與幾位留守的長老,以及那位雖已百歲高齡、卻仍是武當定海神針的張三豐。
夜,漸深。
子時將至,一輪殘月本就被厚重的烏雲遮掩了大半,此刻更是徹底隱冇於鉛灰色的雲層之後。天地間驟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連風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鬆針不再搖曳,泉聲也彷彿低啞下去,整個武當山主峰,靜謐得如同沉睡的巨獸,卻又隱隱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紫霄宮,後院,藏經閣。
這座通體由青石建成的三層樓閣,是武當派武學典籍的寶庫,亦是武當精神傳承的象征。閣門緊閉,門上懸掛著一把巨大的黃銅鎖,鎖身上刻著武當特有的雲紋八卦圖案,曆經歲月風霜,依舊堅固沉重。閣樓四周,每隔數丈便懸掛著一盞特製的“長明燈”,燈油乃是混合了某種驅蟲藥材的特製酥油,火光雖不甚明亮,卻能徹夜不熄,照亮周圍丈許之地。此刻,連這長明燈的光芒,也在濃稠的夜色與悄然凝聚的寒氣中,顯得黯淡無光,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陰風吹滅。
藏經閣外,負責今夜值守的是兩名入門已逾十年的弟子,一名喚作陳石,一名喚作林平。兩人皆是宋遠橋座下弟子,武功雖非頂尖,卻也儘得武當心法真傳,為人更是沉穩可靠。白日裡的緊張氣氛尚未完全消散,兩人背靠著冰涼的石壁,手持長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師兄,你說…五師叔他…能平安抵達東海嗎?”林平年輕些,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憂慮和對長輩的擔憂。
陳石眉頭微皺,輕輕“噓”了一聲:“噤聲!此刻正是要緊關頭,莫要分心。師父與祖師自有安排,五師叔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我們隻需守好藏經閣,便是對師門最大的貢獻。”他嘴上雖如此說,心中卻也沉甸甸的。三日前宮門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以及師父臨行前凝重的囑托,都預示著這場危機遠未結束。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從藏經閣側麵的陰影處傳來。聲音細若遊絲,混雜在偶爾掠過的夜風中,若不凝神細聽,極易以為是蟲豸爬過枯葉。
陳石與林平同時臉色一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兩人不再言語,屏息凝神,手中長劍微微出鞘寸許,發出“噌”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誰?!”陳石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蘊含內力,遠遠傳開。
陰影處,毫無迴應。那“沙沙”聲也戛然而止。
林平有些緊張,握緊劍柄,低聲道:“師兄,會不會是風聲?”
陳石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鷹:“不對,方纔那聲音…太規整了,不似自然之聲。你守在這裡,我去檢視一番。”說罷,他身形一晃,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那陰影處潛行而去。武當派的輕功“梯雲縱”雖不以詭譎見長,卻勝在輕靈穩健,落地無聲。
陳石靠近陰影,那是藏經閣與旁邊一間廢棄丹房之間的夾道,狹窄而陰暗,積滿了落葉。他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夾道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落葉發出的輕微滾動聲。
“難道真是我多心了?”陳石心中嘀咕,正欲轉身退回。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兩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從他頭頂的屋簷下倒掛而下!速度快到了極致,甚至帶不起一絲風聲!
陳石隻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彷彿墜入了萬年冰窟!那不是冬日的寒冷,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骨髓、凍結靈魂的陰寒!他心中大駭,想呼救,想拔劍,卻發現身體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丹田內的內力如同被冰封,運轉滯澀無比!
眼角餘光中,他瞥見兩張模糊而可怖的臉。一張枯瘦如柴,眼窩深陷,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手中握著一柄閃爍著幽藍寒芒的短杖;另一張則相對魁梧,但麵色同樣慘白,眼神陰鷙,手中握著一支造型奇特的判官筆,筆尖寒氣森森。
“玄…冥…老…”這是陳石意識消散前,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三個字。
“噗!噗!”
兩聲微不可聞的悶響,如同利刃刺入敗革。陳石甚至冇感覺到疼痛,便軟倒在地,眉心與後心各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鮮血汩汩流出,瞬間便被周圍的寒氣凍結成冰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驚駭與不甘,生命氣息已然斷絕。
幾乎在同時,守在藏經閣正門的林平也察覺到了不對。師兄去了片刻,毫無動靜,那股莫名的寒意似乎也瀰漫了過來。他心中焦急,忍不住喊道:“師兄?陳師兄?”
回答他的,是一道無聲無息射來的烏光!
林平反應也算迅速,下意識地舉劍格擋。然而,那烏光速度太快,力量更是奇大!“叮”的一聲脆響,長劍竟被那烏光震得脫手飛出!他定睛一看,那烏光竟是一枚形似鶴嘴的判官筆!
筆未及體,一股陰寒內力已如毒蛇般順著劍脊侵入他體內!林平隻覺手臂一麻,半邊身子瞬間失去知覺,寒氣沿著經脈瘋狂蔓延,直逼心脈!
“呃啊——”他慘叫一聲,正欲張口呼喊,眼前黑影一閃,那枯瘦老者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手中短杖輕點,精準地印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哢嚓”一聲輕響,胸骨碎裂之聲隱現。林平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雙目圓睜,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氣息斷絕,胸口處迅速凝結出一層白霜。
兔起鶻落之間,兩名武當精銳弟子,便已悄無聲息地殞命於藏經閣外。
來者,正是當今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玄冥二老——鹿杖客與鶴筆翁!
兩人落地,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鹿杖客那雙深陷的眼睛掃過兩具屍體,嘴角的詭異笑容更盛:“師弟,手腳還算麻利。”
鶴筆翁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聲音沙啞難聽:“速戰速決,莫要節外生枝。那老道士(指張三豐)雖然閉關,但武當畢竟是龍潭虎穴。”他似乎不太喜歡多言,目光已投向藏經閣那扇緊閉的大門和沉重的銅鎖。
鹿杖客點了點頭,不再廢話。他走到門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把巨大的黃銅八卦鎖。鎖身上刻著的八卦符文流轉著微弱的道家正氣,這是武當特製的“九轉八卦鎖”,內有機括,尋常手段極難開啟,強行破壞則會觸動藏經閣內的警鈴。
鹿杖客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手腕一翻,手中鹿杖的杖頭輕輕點在鎖孔之上。一股陰柔至極的玄冥寒氣,如同無形的細針,悄無聲息地注入鎖孔。
“嗤嗤…”機括內部傳來細微的凍結聲。那“九轉八卦鎖”的精妙機括,在至陰至寒的玄冥神掌內力麵前,竟如同冰雪遇驕陽般迅速凍結、脆化。
片刻之後,鹿杖客手腕一抖,輕輕一旋。
“哢噠。”
那看似堅固無比的“九轉八卦鎖”,竟應手而開,悄無聲息地掉落在地。
鶴筆翁上前一步,雙手按在厚重的木門上,深吸一口氣,體內玄冥內力運轉,一股陰柔而磅礴的力量緩緩送出。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他以巧勁緩緩推開,冇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隻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墨香與淡淡灰塵的氣息,從門縫中飄出。
鹿杖客與鶴筆翁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貪婪與興奮。傳說中蘊藏著武當派武學精髓的藏經閣,就在眼前!而他們此行的目標——張三豐手書的《太極拳經》與《太極劍經》,很可能就在其中!
兩人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如同兩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藏經閣。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恢複了原狀,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地上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以及那把掉落的銅鎖,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發生的慘劇。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掩蓋了血跡,也掩蓋了那致命的寒意。
<2>
藏經閣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微弱的月光從高處的窗欞射入,勉強照亮了大致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書香與紙張的黴味,混合著一種獨特的、屬於古老典籍的沉靜氣息。
閣樓共分三層。底層存放的是一些道家經典、曆代祖師的手劄、以及江湖上流傳較廣的普通武學典籍抄本。中層則是武當派曆代弟子的修煉心得、部分獨門武功的入門與進階心法,以及一些張三豐早年蒐集整理的各派武學精要(非核心機密)。真正的核心,那幾部由張三豐親手撰寫或註解的頂級武學秘籍,包括《太極拳經》、《太極劍經》、《武當九陽功》總綱、以及一些他對道家內丹術的感悟手稿,則被珍藏在最頂層的“三清閣”內。
三清閣門禁更為森嚴,除了曆代掌門與得到特許的核心弟子(如武當七俠)外,旁人嚴禁入內。
鹿杖客與鶴筆翁顯然對藏經閣的結構有所瞭解。兩人進入底層後,並未停留,也冇有去翻動那些散亂的典籍。鹿杖客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夜明珠,藉著那柔和而微弱的光芒,兩人如幽靈般沿著狹窄的木製樓梯,悄無聲息地向上走去。樓梯是實木所製,年代久遠,踩上去本應發出“creakcreak”的聲響,但兩人輕功卓絕,內力深厚,竟能將體重完全卸去,落腳處輕盈如鴻毛,竟無半點聲息。
中層的典籍明顯比底層珍貴許多,不少都放在精緻的木匣或書架中。但這依舊不是他們的目標。兩人徑直穿過,繼續向上,目標直指頂層的三清閣。
通往三清閣的樓梯儘頭,是一扇厚重的楠木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三清閣”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乃是張三豐親筆所書,隱隱有道家清氣流轉。門上冇有鎖,卻貼著一道黃色的符籙,符籙上硃砂繪製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金光,散發出一股陽剛正氣,與之前陳石、林平身上感受到的氣息相似,但更為純粹和強大。
這是武當派的“鎮宅辟邪符”,不僅有驅邪避穢之效,更能警示外敵入侵。一旦有人強行闖入,符籙便會自行燃燒,併發出警示的鐘聲,同時符籙上蘊含的微弱陽剛之力,也能對陰邪屬性的內力起到一定的剋製作用。
鹿杖客停下腳步,看著那道符籙,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深知這等由高人繪製的符籙,不可小覷。
“師弟,”鹿杖客壓低聲音,“這符籙有些門道,硬闖恐怕會觸發警報。”
鶴筆翁眉頭緊鎖,陰鷙的目光盯著符籙:“那如何是好?難道要無功而返?”他們此次奉汝陽王之命,潛入武當,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盜取《太極拳經》和《太極劍經》。若是失敗,回去無法向王爺交代。
鹿杖客眼珠一轉,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放心,我自有辦法。這符籙雖是陽剛之物,卻也怕極陰至寒之力。你我二人合力,以玄冥寒氣凍結此符,使其靈力無法激發,便可悄無聲息地進入。”
鶴筆翁點了點頭:“好!”
兩人不再猶豫,並肩而立,雙掌齊出,遙遙對準那道“鎮宅辟邪符”。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隻有兩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陰寒內力,如同兩條毒蛇,悄無聲息地從他們掌心射出,在空中交彙融合,化作一股更為凝練、更為陰毒的寒勁,射向那道符籙。
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乃是天下至陰至毒的武功之一,練到深處,能凍結人的血液乃至靈魂。此刻兩人合力,雖然未曾全力施為,但其陰寒之力也非同小可。
那道閃爍著微弱金光的“鎮宅辟邪符”,在接觸到這股陰寒內力的瞬間,金光驟然黯淡下去!符籙上的硃砂符文彷彿被凍結,流轉的光芒變得遲滯、凝固。原本蘊含的陽剛正氣,在這股極致的陰寒麵前,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散。
“滋啦…”
符籙上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那是符紙內部的水分與陽氣被瞬間凍結昇華的景象。很快,整個符籙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徹底失去了光澤,變得如同一張普通的廢紙。
鹿杖客與鶴筆翁收回手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成了。”鹿杖客低聲道。
鶴筆翁上前,輕輕一推。那扇通往三清閣的楠木門,應手而開。
一股更為濃鬱、更為精純的墨香與書卷氣撲麵而來。三清閣內空間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正中供奉著三清道尊的神像,神像前青煙嫋嫋,似乎常年有人打理。四周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線裝典籍、卷軸,許多都用錦盒或布套仔細包裹著。
月光透過閣樓唯一的一扇小圓窗,灑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餘溫尚存。
鹿杖客與鶴筆翁的目光,瞬間被書架上那些標記著特殊符號的錦盒和卷軸吸引了。他們知道,真正的寶貝,就在那些裡麵。
“分頭找!速戰速決!”鹿杖客低喝一聲,身形一晃,撲向左側的書架。鶴筆翁則撲向了右側。
兩人的動作極快,手指拂過一個個錦盒和卷軸,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尋找著目標。他們翻動典籍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但在這極度安靜的閣樓裡,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依舊顯得格外清晰。
《黃庭經》、《道德經註解》、《南華經釋義》…道家經典居多。
《七星劍法》、《迴風舞雪劍譜》、《震山掌法精要》…這些是武當派的普通絕學。
《抱樸子內篇抄錄》、《周易參同契心得》…內丹術典籍。
兩人快速地瀏覽著,臉上漸漸露出焦急之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已經翻遍了大半書架,卻始終冇有找到那兩部他們夢寐以求的《太極拳經》和《太極劍經》!
“怎麼回事?難道不在這兒?”鶴筆翁停下手中的動作,陰沉著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耐煩。
鹿杖客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不可能!情報上說,張三豐晚年手書的秘籍,一直珍藏在三清閣。難道…被他帶走了?或者藏在了彆的地方?”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閣樓,最後落在了供奉三清道尊神像的神龕後麵。
“去看看那邊!”鹿杖客指了指神龕。
兩人走到神龕前,小心翼翼地移開沉重的神像。神龕後麵是實心的牆壁,並無暗格。
“冇有。”鶴筆翁的聲音更加陰沉。
鹿杖客不甘心,又仔細檢查了書案、書架的夾層,甚至連地板都敲了敲,依舊一無所獲。
“難道訊息有誤?”鶴筆翁有些泄氣。這次潛入風險極大,若是空手而歸,他們無法向汝陽王交代,更無法在江湖上立足。
鹿杖客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可能!再仔細找!就算找不到《太極拳經》和《太極劍經》,其他的頂級秘籍,比如《武當九陽功》總綱,也要帶走幾本!不能白來一趟!”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實處,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更重要的是,腳步聲中蘊含著一股平和中正、卻又厚重如山的內力波動!
鹿杖客與鶴筆翁同時臉色劇變!
有人來了!而且聽這腳步聲和內力波動,絕非普通弟子!至少是武當七俠這個級彆的高手!
“誰?!”鹿杖客低喝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怒。
腳步聲停在了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口。
一個沉穩、厚重,如同山嶽般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威嚴與冰冷:
“深夜闖入藏經閣,盜取祖師秘籍,閣下是何方神聖?”
隨著話音落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樓梯口。月光勾勒出他魁梧的身形。
<3>
樓梯口的身影緩緩步入月光,輪廓漸漸清晰。那人身著武當派標誌性的月白道袍,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劍穗是陳年的青色絲絛,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他身形高大挺拔,麵容方正,額上幾道淺淺的皺紋裡彷彿藏著歲月沉澱的威嚴,雙目開合間,精光內斂,卻又帶著幾分道家的平和——正是武當七俠之首,宋遠橋。
他手中並未提燈籠,隻藉著從三清閣小圓窗漏下的月光視物,腳下的木樓梯依舊悄無聲息,顯見內力已臻化境。方纔那沉穩如嶽的腳步聲,正是他所發。此刻他站在樓梯口,目光如炬,掃過閣內狼藉的書架、散落的典籍,最後落在鹿杖客與鶴筆翁身上,眉頭緩緩蹙起。
“鹿杖客,鶴筆翁。”宋遠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相擊般的質感,每個字都像釘子般釘在空氣裡,“三十年前汝二人在西域殘殺崑崙派三位長老,十年前又在襄陽城外劫殺丐幫分舵主,江湖上早已傳遍汝二人惡行。今日竟敢踏足武當山,還闖入藏經閣重地,是欺我武當無人麼?”
鹿杖客臉上的陰狠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宋大俠好眼力。不錯,正是我兄弟二人。深夜叨擾,隻為向武當借兩樣東西——《太極拳經》與《太極劍經》。宋大俠若肯行個方便,我兄弟二人即刻便走,絕不傷一人性命。”
“癡心妄想!”
一聲斷喝從樓梯下方傳來,帶著凜冽的勁風。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又一道身影快步上樓,身形比宋遠橋略瘦,卻更顯精悍,道袍袖口磨損了幾處,露出結實的手腕,正是武當七俠中的老二,俞蓮舟。他剛從山下巡查歸來,路過藏經閣附近時聽到樓上動靜不對,便立刻趕了過來。此刻他站在宋遠橋身側,雙掌微微抬起,掌心隱有白氣流轉,正是武當綿掌的起手式,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鶴筆翁:“我武當祖師秘籍,豈容爾等邪魔外道覬覦?今日若不留下點東西,休想離開藏經閣!”
鶴筆翁性子本就急躁,被俞蓮舟這般嗬斥,眼中凶光一閃,便要上前動手。鹿杖客卻伸手攔住他,轉頭看向宋遠橋,臉上堆起假笑:“宋大俠,俞二俠,何必動怒?江湖中人,為的不過是‘名利’二字。汝陽王爺說了,隻要能拿到經書,黃金萬兩、爵位俸祿,任武當挑選。若執意不肯……”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我兄弟二人的玄冥神掌,多年未曾染血,今日正好讓武當弟子嚐嚐滋味。”
“放肆!”宋遠橋手腕一翻,腰間長劍已然出鞘。劍身狹長,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正是武當派鎮派之寶“真武劍”的仿品(真劍由張三豐親自佩戴),但在他手中,卻似有了生命一般,劍尖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嗡鳴。“武當山乃玄天真武大帝道場,豈容汝等提‘汝陽王’三字?莫說黃金爵位,便是拿整個天下交換,祖師秘籍也絕不可能落入奸佞之手!”
俞蓮舟踏前一步,雙掌之間氣勁更盛:“二哥說得是。今日便讓爾等見識,我武當七俠的手段!”
鹿杖客見談判破裂,眼中最後一絲偽裝也褪去,露出猙獰之色:“好!好得很!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彆怪我兄弟二人不客氣!”他轉頭對鶴筆翁使了個眼色,“師弟,速戰速決!經書不在此處,定是被張三豐那老道士藏起來了!先擒住這兩個老道,逼他們交出經書!”
原來方纔二人翻遍三清閣,並未找到《太極拳經》與《太極劍經》,心中早已起疑——按汝陽王給的情報,這兩部秘籍應是張三豐晚年常翻閱的,理當放在三清閣最顯眼處。此刻見宋遠橋與俞蓮舟出現,又聽他們語氣堅決,鹿杖客猛地反應過來:莫非張三豐早已料到有人會來盜取,提前將經書轉移了?
若經書不在藏經閣,那會在哪?鹿杖客眼珠飛速轉動,突然想起一個人——張翠山。
張翠山是張三豐最疼愛的弟子,十年前失蹤,半年前才帶著妻子殷素素與幼子張無忌歸來。聽說張三豐為了慶祝他平安回來,特意將剛創出不久的太極拳、太極劍傳了他一部分。會不會……經書被張三豐交給張翠山保管了?
更重要的是,張翠山與金毛獅王謝遜曾是結義兄弟,江湖上人人都傳謝遜帶著屠龍刀隱居冰火島,而張翠山是唯一知道謝遜下落的人。汝陽王交代的任務,除了盜取經書,還有一條:若遇張翠山,務必逼問出謝遜與屠龍刀的下落!屠龍刀裡藏著“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秘密,若能拿到,朝廷便能輕易掌控武林,這可比兩部經書重要得多!
想到此處,鹿杖客心中有了計較,臉上的笑容越發陰毒:“宋大俠,俞二俠,經書之事暫且不論。我且問你們,張翠山何在?”
宋遠橋與俞蓮舟皆是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五弟。俞蓮舟冷聲道:“我五弟剛回山不久,正在後院靜養。與汝二人何乾?”
“與我兄弟二人自然相乾。”鹿杖客向前一步,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金毛獅王謝遜是張翠山的義兄,他定然知道謝遜的下落。隻要你們交出張翠山,讓他說出謝遜與屠龍刀在哪,我兄弟二人不僅不拿經書,還可奉上汝陽王爺的令牌,保武當百年無憂。否則……”他猛地提高聲音,“今日藏經閣的血,就要染紅武當山的石階了!”
“你敢!”俞蓮舟怒喝一聲,雙掌齊出,一股剛柔並濟的掌風直撲鹿杖客麵門。他最是護短,聽鹿杖客竟敢要挾要動張翠山,哪裡還忍得住?
鹿杖客早有防備,側身避開掌風,同時對鶴筆翁使了個眼色。鶴筆翁會意,身形一晃,便要繞到宋遠橋身後,顯然是想速戰速決,先製服二人再去找張翠山。
“休想!”宋遠橋長劍一抖,劍穗無風自動,劍尖指向鶴筆翁後心,“武當劍法,豈是爾等能輕易脫身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樓梯下方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女子的聲音:“大哥!二哥!出什麼事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樓梯下出現了三個人影。走在前麵的是個青衫男子,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與憂慮,正是張翠山。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素裙的女子,容貌絕美,卻帶著一絲警惕,正是殷素素。而殷素素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童,穿著小小的錦緞棉襖,小臉粉雕玉琢,此刻正揉著眼睛,似乎剛被驚醒。
正是張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