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在濃黑如墨的夜裡沉沉睡著。百歲壽辰近在眼前,這本該是鬆柏掛彩、滿山祥瑞的喜慶前夜,此刻卻被一種近乎死寂的凝重死死壓住。不是尋常的靜,而是連山風都屏住了呼吸、連夏蟲都噤若寒蟬的窒息。沉沉的天幕低垂,死死蓋在七十二峰之上,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水的鉛氈,要將整座山巒捂死在懷裡,捂得它筋骨痠軟、喘不過氣。
突然,一聲裂帛般的巨響撕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一道慘白得瘮人的電光,如同從九幽地獄深處掙脫出來的惡龍,猛地從漆黑的天穹直劈而下。那光不是閃,而是撞!帶著一種狂暴到失去理智的蠻橫,毫無半分猶疑,直挺挺、惡狠狠地撞向武當之巔,撞向那千年香火供奉之地——真武大殿!
“喀嚓——轟隆隆——!”
緊隨其後的炸雷,彷彿就在屋頂正上方炸開,震得腳下的青石板簌簌發抖,震得整座紫霄宮的所有琉璃瓦都在驚恐地嗡鳴。殿內,長明燈碗裡渾濁的油脂猛地一跳,昏黃的光焰被這天地之威壓得驟然矮了下去,殿宇四角那些深重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猛地向前一撲,幾乎要將這點可憐的人間光亮吞噬殆儘。
殿門“嘎吱”一聲被撞開,一股裹挾著土腥氣的濕冷夜風倒灌進來,帶著嗚咽般的哨音,瞬間卷滅了近門處幾盞最小的油燈。幾個穿著單薄道袍的值守年輕道士被這突如其來的霹靂驚得一個趔趄,臉色煞白如紙,手中的拂塵幾乎拿捏不住。
“好…好凶的雷!”一個年紀最輕的道童牙齒咯咯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真武大帝座前…這…”另一個資深些的弟子喉頭滾動,剩下的話淹冇在顫抖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大殿最深處,那巍然矗立的巨大神座,以及座上那尊俯瞰眾生、執劍踏龜蛇的真武大帝鎏金銅像。銅像在搖曳的殘燈下愈顯森嚴,彷彿亙古的沉默本身。
又是一道更加粗壯、更加刺目的紫電!它撕裂蒼穹的軌跡不再筆直,如同一條狂怒的、痙攣扭動的紫色巨蟒,帶著決絕毀滅的意誌,再次精準無比地劈落!
這一次,目標赫然便是那尊威嚴的真武大帝坐像!
“轟——哢!!!”
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那不是金屬碎裂的聲音,更像是山嶽崩塌的前兆。整個真武大殿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灰塵如同煙霧般從梁柱縫隙間簌簌落下。神座周圍供奉的香爐、燭台被震得叮噹作響。
耀眼的紫光在銅像上瞬間爆開,刺得所有人眼前一片白茫茫,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光芒稍斂,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真武大帝那柄象征無上神威、斜指蒼穹的玄天巨劍,自劍尖往下,赫然裂開了一道猙獰扭曲的巨大縫隙!那裂痕並非簡單的斷裂,更像被某種蠻荒巨力硬生生撕裂、掰彎,扭曲著延伸向下,直冇入大帝胸膛那威武的甲冑之中。原本流光溢彩的鎏金錶麵,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焦黑雷紋,如同爬滿了無數醜陋的黑色蜈蚣。一股若有若無、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被熔鍊的焦糊氣味,混合著雨前塵土的腥冷,幽幽地瀰漫開來。
“神…神像…”一個道士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用手指著那破裂的威嚴麵容,喉間發出嗬嗬的怪響,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其餘人皆麵無人色,彷彿魂魄都被方纔那毀天滅地的雷光攝走了。
就在這詭異的死寂裡,殿外,山道方向,那被雷雨攪得混沌一片的黑暗中,陡然傳來一陣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噗噗”聲。那不是雨滴,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濕透的布帛摩擦在冰冷石階上的聲音。粘滯,緩慢,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一步步,不疾不徐,由遠及近,向著這剛剛經曆了雷劫、如同驚弓之鳥的紫霄宮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殿內道士們繃緊到極致的心絃上。那聲音穿透狂暴的雨幕,帶著刺骨的寒意,直抵骨髓深處。
守殿道士中領頭的一位,姓俞名岱岩,排行第三,平素性情最是剛直沉穩。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氣血壓下,沉聲喝道:“何方高人夤夜登山?武當俞岱岩在此!還請現身說話!”聲音灌注內力送出,在空曠的大殿內嗡嗡迴響,試圖驅散那無形的壓迫。
殿外那粘滯的腳步聲,應聲而停。
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到令人窒息的平靜。
下一秒,狂風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攫取、壓縮,猛地從洞開的殿門處狂湧而入!殿內所有殘存的燈火,如同風中殘燭,“噗噗噗”連聲,瞬間儘數熄滅!最後一點昏黃的光明被徹底剝奪,整個真武大殿陷入了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隻有天邊偶爾閃過的慘白電光,纔在那一瞬間,將殿門口一個突兀出現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驚惶的瞳孔深處。
那是一個高瘦的人影,裹在一件寬大得異乎尋常的玄色鬥篷裡,鬥篷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如骨架般的輪廓。鬥篷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孔。黑暗中,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氣息——陰冷,死寂,彷彿是從萬年玄冰的墓穴深處剛剛爬出,帶著凍絕一切生機的寒意。他靜靜立在殿門口,如同地獄裂開一道縫隙,放出的勾魂使者。
俞岱岩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並非恐懼對方的形貌,而是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寒罡氣!來者功力之深,煞氣之重,實為他平生僅見。強敵!前所未有之強敵!“結陣!護住祖師神像!”他厲聲斷喝,手腕一抖,腰間佩劍“嗆啷”一聲龍吟,已然出鞘!劍光在黑暗裡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指向那詭異的玄影。他身邊幾個反應過來的武當弟子也紛紛拔劍,劍尖微顫,迅速聚攏,形成一個半圓,擋在破裂的真武像前。空氣如同凍結,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劍身在黑暗中偶爾反射的冰冷微光。
殿門口的玄影,終於動了。
毫無征兆,那玄色身影彷彿融入了殿外潑天的墨色雨幕,原地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真正的本體,竟已如鬼魅般欺近俞岱岩身前不足一丈之地!快!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甚至帶起的氣流都帶著一股凍結骨髓的陰風!
一隻枯瘦得如同鷹爪的手,從寬大的玄色袍袖中倏然探出!那手掌顏色慘白,麵板緊貼著骨頭,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指甲卻是詭異的深灰色,長而尖銳。掌心微凹,向內一旋,一股肉眼可見的慘白寒氣,如同實質的白色冰蛇,帶著刺耳的嘶嘶破空聲,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倫地拍向俞岱岩胸前膻中穴!掌風未至,一股凍結血液、凝固內息的恐怖寒流已然先一步籠罩了俞岱岩全身!
“玄冥神掌?!”俞岱岩瞳孔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師父張三豐曾凝重提及的這門失傳已久的至陰至險邪功!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生死關頭,他二十年精修的武當純陽內力應激勃發,本能地施展出武當護身絕技“綿掌”中的“雲手”一式。手肘微沉,手腕圓轉,雙掌以一股柔韌綿長的氣勁向上、向外劃弧,意圖卸開這致命的一擊。
“嗤啦——”
俞岱岩雙掌蘊含的純陽內力與那陰毒無匹的玄冥掌風甫一接觸,竟發出如同熱油潑雪般的刺耳聲響!他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變為駭人的慘白!隻覺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毒力,如同千萬根冰針,無視了自己“雲手”的卸力柔勁,順著臂上經脈逆衝而上!純陽內力如同紙糊般被洞穿、瓦解。胸口氣血猛地一滯,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呃啊!”一聲悶哼,俞岱岩如遭重錘,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砰”的一聲撞在殿內一根粗大的朱漆蟠龍柱上,又軟軟滑落在地。柱子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而下。他掙紮著想站起,口中卻“哇”地噴出一小口帶著冰碴的鮮血,胸口衣襟迅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渾身篩糠般顫抖,牙關咯咯作響,再難動彈分毫。僅僅一掌,武當七俠中內功最精純、根基最紮實的俞三俠,竟已重傷垂危!
“三師兄!”剩下的幾名武當弟子眼見俞岱岩一招即敗,生死不知,驚駭欲絕,悲憤交加之下,不顧一切地挺劍刺向那玄色身影。
“螻蟻。”兜帽下,響起一個極其乾澀、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彷彿枯骨摩擦。正是名動江湖、令人聞風喪膽的“百損道人”!他連看都未曾看那些刺來的長劍,寬大的玄色袍袖隻是隨意向外一拂。
“嗡——!”
一股無形的、沛然莫禦的陰寒掌風如同狂瀾般卷出!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幾名武當弟子劍未及身,便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混合著蝕骨寒氣洶湧而至。手中長劍“叮叮噹噹”瞬間彎折、脫手!幾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山,慘叫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摔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身體蜷縮,瑟瑟發抖,眉宇髮梢竟也迅速染上白霜,顯然是寒氣侵入了經脈。
百損道人看也不看地上呻吟的武當弟子,如同驅散了幾隻擋路的蚊蠅。他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射出兩道貪婪而冰冷的幽光,死死鎖定了真武大帝坐像那被雷劈開的、扭曲的胸膛裂口。
他的身形再次動了,如同一縷冇有重量的黑煙,飄然而起,直撲神座!
眼看那枯瘦的手爪就要探入那深邃的裂口,攫取其中可能存在的秘密!
“無量天尊。”
一聲平和、清越,卻又彷彿蘊含萬鈞之力的道號,如同穿越了千山萬水、萬載光陰,不疾不徐地響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外狂暴的風雨,瞬間充斥了整個真武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這聲音平淡無奇,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讓殿內瀰漫的刺骨寒意都為之一滯,彷彿被春風拂過。那聲音並非來自殿門,而是從大殿深處,真武神像之後,那扇通往內殿的雲母屏風方向傳來。
百損道人那探向神像胸膛裂口的手爪,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纏住。他霍然轉身,鬥篷下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凝重,如同兩柄淬毒的冰錐,刺向屏風之後。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每一步都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一個人影緩緩從屏風後轉出。
來人身材高大,形貌奇異之極。骨架極大,卻又清瘦如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補丁的舊道袍。鬚髮皆白如雪,長眉斜飛入鬢,幾乎垂到肩頭,而臉上卻紅光隱隱,麵板竟如嬰兒般細膩光滑,幾乎看不到一絲皺紋。若非那滿頭蕭然白髮和頜下近尺的銀髯,以及那雙閱儘滄桑、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整個星空的眼眸,任誰也不敢相信,這便是當世武林泰山北鬥、執牛耳者,已臻百歲高齡的武當派開山祖師——張君寶,道號三豐。
他緩緩踱步而來,姿態閒適,如同在自家庭院中散步,手中空空,並未攜帶任何兵刃。道袍的下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是那種曆經歲月沉澱後的大江奔流,表麵沉靜,內裡卻蘊含著吞吐天地的浩瀚。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重傷倒地的俞岱岩和幾名弟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隨即歸於深邃的平靜,最終落在殿門口那玄色身影之上。
“百損道友,”張三豐開口,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喜怒,“多年不見,戾氣更勝往昔。夤夜來擾真武帝君清修,傷我徒兒,所求者何?”
“嘿嘿嘿……”百損道人發出一陣如同夜梟啼哭般的乾澀笑聲,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張真人,百年壽辰將至,貧道特來賀壽,順便……取一件舊物!”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舔向真武像的裂口,毫不掩飾其中的貪婪與威脅,“那紫霄宮秘庫裡鎖著的東西,該見見天日了吧?交出來,免得傷了和氣,毀了你這百年基業!”
“秘庫?”張三豐白眉微揚,臉上現出一絲瞭然,旋即搖頭,語氣帶著洞悉世情的淡然,“貧道清修之地,並無道友所言之物。真武帝君座前,道友還是收了這份妄唸吧。”
“冇有?”百損道人聲音陡然拔高,尖銳中帶著瘋狂的執念,“你那日在崑崙絕頂得了什麼?瞞得過彆人,瞞不過我百損!今日,要麼交物,要麼……”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陰冷的煞氣如同海嘯般暴漲,殿內溫度驟降,地上的薄霜迅速蔓延增厚!“……貧道便拆了你這真武大殿,掀翻你的紫霄宮!看看底下埋的,到底是泥,還是寶!”最後一個字如同冰錐墜地,濺起一片殺伐之氣!
張三豐靜靜地看著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沉澱、醞釀。他冇有辯駁,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道友入魔已深,貧道雖不願動乾戈,卻也容不得邪祟玷汙道門清靜之地。”
“邪祟?哈哈哈!”百損道人狂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怨毒與諷刺,“張君寶!收起你這副悲天憫人的嘴臉!天下大道,強者為尊!今日,便讓你這徒有虛名的‘天下第一’,見識見識真正的玄冥大道!”
話音未落,百損道人身形暴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傾儘全力,生死相搏!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玄色閃電,竟比方纔擊傷俞岱岩時更快上三分!兩隻枯爪同時探出,不再是慘白,而是覆蓋上了一層幽邃的深藍寒芒!雙掌一前一後,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鬼魅,在空中劃出兩道詭譎莫測的弧線,掌心深凹處,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玄冥寒氣驟然爆發!
“玄冥二疊浪!”
掌法未到,那毀滅性的陰寒罡氣已然如同兩股來自九幽深處的寒潮,瞬間鎖定了張三豐周身所有氣機!整個真武大殿如同墜入了萬載冰窟,青磚地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哢嚓”聲,竟被凍結得裂開細密的紋路!神像上殘餘的雷紋焦痕似乎都被凍得更加清晰猙獰。俞岱岩等人隻覺血液幾乎凝固,連思維都變得遲滯。
麵對這足以凍結靈魂、毀滅萬物的至陰一擊,立於風暴中心的張三豐,臉上卻無半分驚惶,反而在百損道人催穀到極致、陰寒掌力即將及體的刹那,閉上了雙眼!
心隨意轉,意與境合。
天地鴻蒙未判,陰陽未分……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
百歲光陰沉澱的對天地陰陽之道的領悟,如同江河倒灌般湧入心頭。過去十年中那些模糊不清、難以把握的武道靈思片段,在這生死一瞬的極限重壓下,驟然清晰、串聯、沸騰!
他左腳如同在地麵紮下深根,不動如山;右腳卻似踏著浮雲流水,輕盈似無物地向左後方斜斜滑開半步。同時,一隻枯瘦卻溫潤如玉、閃耀著奇異生命光彩的手掌,從他那打著補丁的寬大道袍袖中緩緩探出。那隻手在動,卻給人一種極致的靜感,彷彿推動的不是空氣,而是某種沉重浩瀚的天地本源。
這一動,不再是武當原有任何拳掌路數!它無比緩慢,軌跡卻圓融得如同天道迴圈,瞬間在身前劃出一個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巨大圓弧!那圓弧看似簡單,卻彷彿蘊藏著宇宙星辰運轉的至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與韌性。
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百損道人那足以凍結鐵石、撕裂金鐵的玄冥掌力,在撞入張三豐身前那無形圓弧範圍的刹那,如同狂暴的海嘯一頭撞上了深不見底的漩渦!那剛猛無匹、凍結一切的掌力,竟似被一股難以想象的柔勁牽引、黏住!並非硬碰硬的抵消,而是被旋轉、被消融、被吸納!彷彿兩條咆哮的冰龍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柔性海洋,所有的衝擊、所有的寒毒,都在那看似緩慢實則蘊含無窮變化的圓弧軌跡中被層層剝離、化解!
張三豐的身體隨著這股牽引之力,如同風中勁柳,自然地、輕微地向後飄退半步,腳下青磚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圈蛛網般細微的裂痕,卻又牢牢鎖在原地,並未真正離地。他那隻劃圓的手掌周圍,氣流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急速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一團森白的寒氣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束縛、壓縮、揉捏,發出刺耳的“嗤嗤”聲,卻始終無法爆發開來!
“化……化掉了?!”癱倒在地的俞岱岩強忍著刺骨的寒冷和劇痛,眼睛死死盯著場中那不可思議的一幕,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師父這聞所未聞的手法,竟將陰狠霸道的玄冥掌力如泥牛入海般消解於無形!這不是硬抗,不是閃避,而是……駕馭!
“嗯?什麼邪門歪道!”百損道人兜帽下的臉色驟然劇變!他傾儘全力的“玄冥二疊浪”,足以瞬間擊殺江湖一流高手的至強一擊,竟如同擊在了空處!不,比空處更可怕!那柔韌的圓弧彷彿一個深不可測的泥潭,不僅吸走了他大部分掌力,更隱隱傳來一股沛然莫禦的反旋怪力,要將他整個人都拽進去!他心中警兆狂鳴,雙掌猛地一震,強行提起十二成功力,將那股黏著力震開少許,藉著反震之力急速後撤,同時口中厲嘯,身形如鬼魅般繞著張三豐疾走,瞬間攻出七掌十三指!每一擊都陰毒刁鑽,寒氣四溢,籠罩張三豐周身要穴!
張三豐依舊閉目,身形卻如幽穀磐石,又如風中柳絮。他的動作舒緩到了極點,卻又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於方寸之地挪移轉折。雙臂徐徐揮動,或攬雀尾,或單鞭,或雲手,招式似有非有,全然不拘泥於定式。每一次看似輕柔的揮臂、旋腕、沉肘,都在身前身後劃出大大小小、層層疊疊、圓轉不息的太極圖樣!這些無形的圓環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水波般盪漾、旋轉、生滅不息。百損道人那迅疾如電、陰寒刺骨的攻勢,無論是掌是爪是指,一旦觸及這些無形的圓環,立刻如陷泥沼,力道被帶偏、卸開、分散!淩厲的指風射在無形的圓上,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幾圈淡淡的漣漪便消失無蹤;陰毒的掌力拍在圓轉的氣流上,如同擊打旋轉的陀螺,十成力道倒有七八成被旋轉著甩向虛空!
整個真武大殿內,出現了一幅奇詭而壯麗的景象:一邊是玄影翻飛,寒氣四射,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另一邊卻是白袍如雲,舒展圓融,周身籠罩著一種生生不息、和諧寧靜的力場。那冰寒的玄冥真氣在張三豐身週三尺之外,被無數細密旋轉的氣流渦旋切割、消磨、滌盪,竟無法侵入半分!破碎的寒氣四溢,在殿內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無數細小的白色冰晶,如同下了一場短暫而奇異的小雪,簌簌飄落在地麵的白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