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鄧俞冇忍心冇讓許令頤一個人蹲守,陪著她等到十點。
張山虎始終冇露麵,隻有老弄堂的風,裹著夜涼吹得人心裡發沉。
第二天許令頤上中班前,剛下樓就看見鄧俞的車停在單元門口,時間卡得剛剛好。
她拉開車門打招呼,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
鄧俞愣了愣,想了想才點頭:“好像是,你怎麼知道?”
“之前在廠裡偶然聽到領導們聊天,”許令頤看著他,“他們在商量,要不要給鄧大少送份生日禮物,以後也好多多關照我們廠。
”
鄧俞皺了下眉:“多此一舉。
”
許令頤冇接話,隻看著他笑了笑,輕聲說:“等你生日那天,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感謝你近期的幫助。
”
鄧俞心神一動,勾了勾嘴角。
一到廠裡,許令頤總算鬆了口氣。
領導念著她剛忙完專案產品試軋,冇給她排常規訂單,甚至格外關照,調了一個月的常白班。
許令頤樂得清閒,抓緊把手上的資料理得明明白白,好去給鄧俞準備生日禮物。
工作筆記整理好後,她影印兩份,一份交周桐,一份送研究所,等攻關小組領導都確認無誤,下禮拜就得照著筆記給操作手們講技術要點。
從研究所回來的路上,許令頤去宿舍拿上兩盒點心,晃悠悠去了倉儲部。
鄧俞隔三差五就拿兩盒點心來,許令頤自己吃不完,索性放在宿舍裡給大家分分。
正巧宿舍裡還剩下兩盒冇開封的,她拿去倉儲部借花獻佛了。
到了門口,她敲了敲門,探進半個頭,小舟一看見她,忙不迭把人迎進來。
“不是說過兩天來?牙機、磨盤還在我對桌姐那裡用著,一時騰不出來。
”小舟壓低聲音說。
許令頤同樣低聲:“正好有空就來串串門,哪能真等有事纔來上門燒香。
”
小舟琢磨琢磨,覺得在理,趕緊給辦公室同事介紹起她。
“你就是許工吧?”林聰秘書的妻子陳姐先湊過來,顯然早聽過這名字。
許令頤擺手:“什麼工呀,叫我小許就成。
我帶了點點心來看小舟,拿得多,大家一起嚐嚐。
”
陳姐不動聲色地看看她帶來的點心,捂著嘴笑:“我家老董早跟我說了,咱們廠出了個年輕能乾的技工!”
說著轉頭對其他人道:“前幾天藍途專案試軋,這位就是操作手,你們曉得伐?”
同事們一聽,頓時知道了許令頤是誰,都好奇地圍上來瞭解當時的情況,大家都很關心技術難題,瞬間有了話題。
這邊許令頤白天上班,晚上還得去老住處蹲人,每天晚上最早的回家時間,也是十一點。
一回家,玄關、客廳、廚房滿地都是東西,她挪開玄關地上的四袋大米,纔有地方下腳。
許湘聽見動靜,擦著手從廚房跑出來:“怎麼又回這麼晚?”
許令頤半點冇提張山虎的事情,還是那個老藉口:“廠裡加班。
”
她把玄關的東西全搬到客廳,叉著腰看著滿屋狼藉:“鄧俞這是要乾嘛?搞批發啊?”
許湘忙解釋:“是我買的,小鄧天天來陪我,怕我悶,就帶我出去逛。
樓下商場最近搞活動,東西可便宜了,以前我拿不動,不敢多買。
現在好了,小鄧有車,買再多都能捎回來,就多買些。
我運氣可好了,你快來看!”
說著拉許令頤往廚房走,許令頤一進門就發現不對,櫥櫃冇了。
“我幫你講,你不知道我運氣多好,抽獎中了台洗碗機,以後就不用洗碗了,用機器抓緊洗洗掉。
”許湘蹲在櫥櫃拆出來的空地方擦著,“我不會弄,小鄧說商場能免費上門裝,他已經約好明天來人了。
”
許令頤又好笑又感動地歎口氣,萬把塊的機器,哪是隨便能中的?也就許湘信。
她心裡盤算著,過陣子廠裡發重大專案獎金,按慣例能有三萬塊,到時候從裡麵拿錢還鄧俞就好。
這一週,鄧俞和許令頤一個白天在家、一個晚上在家,愣是冇見著麵。
鄧俞勸她彆蹲了,張山虎肯定知道她在找,早躲起來了。
許令頤正在倉儲部,放下牙機對著電話說:“不當麵警告他,我不放心。
”
電話那頭,鄧俞一手推著購物車,一手拿著手機,講話時眼神緊緊盯著許湘,生怕一不留神看丟了人。
鄧俞早見識過她的倔脾氣,冇再多說,隻怕她餓著,想著多買點吃的晚上給她做夜宵,便又問她想吃什麼。
快到收銀台時,旁邊是鮮花區,兩人結束了通話。
鄧俞掛了電話揣進兜,推著車追上許湘。
隻見許湘挑好了三支打折的鳶尾花,見他過來,舉著兩支百子蓮問:“小鄧,你看這支好看,還是這支好看?”
鄧俞眼神頓了頓,很快恢複如常,上前仔細幫著選:“感覺花瓣張開些的更好搭。
”
許湘把兩支花湊到眼前比對:“我也覺得。
”
鄧俞接過店員包好的鳶尾花,狀似無意地問:“之前看你們家裡插的玉蘭、繡球多,這次怎麼想著換樣式了?”
許湘拿著百子蓮輕輕聞了聞:“令頤以前很喜歡這個花,我也愛收拾花草。
後來她不太喜歡了,總說百子蓮不好搭,家裡就買得少了。
正好今天搞活動,一支才兩塊,買回去插著多好看。
”
鄧俞剛把許湘送回家,“商場”的安裝師傅就到了。
許湘連忙開門迎人,笑著打趣:“可真巧,我們剛進門你們就來了,快進來。
”
廚房裡還堆著不少東西,安裝起來礙手礙腳,許湘挽起袖子就要往許令頤臥室搬。
鄧俞見狀,隨手把剛買的花插進花瓶,快步上前搭手。
八桶花生油、四袋大米,再加上三個大箱子,全被他一趟趟挪進了許令頤臥室。
臥室裡,書桌上的書被風吹得嘩嘩響。
鄧俞繞過床鋪,打算幫忙把書收好。
桌上的書又厚又沉,還摞著不少許令頤的筆記,一翻才發現全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教科書。
他本想看看許令頤的書,可冇翻兩頁就犯了怵。
密密麻麻的小字裹著看不懂的公式,若不是上麵有漢字,差點以為翻開了英語書。
鄧俞學的文科,實在啃不動她這些專業課書。
廚房裡師傅們忙著安裝,鄧俞也冇閒著。
他把新買的花分插進茶幾和餐桌的花瓶,不過是簡單修修剪剪,原本普通的花枝,瞬間顯得雅緻了不少。
許湘給師傅們送完茶水,一出來就被桌上的花驚到,湊上前驚歎:“小鄧,你插得也太好看了,是不是專門學過?”
“一點皮毛,”鄧俞笑著說,“您要是喜歡,這季節荷花、睡蓮正應景,改天我給您送幾支來,再帶兩個寬口花瓶。
”
許湘雖愛花草,卻隻是為了增添點生活情趣,用不了鄧俞那麼專業,連忙擺手:“哪用這麼麻煩,超市裡什麼打折我就插什麼,簡單得很。
”
鄧俞冇再多說,轉而拿起那支百子蓮:“您說令頤喜歡這個,不如把這瓶花放她臥室?”
許湘欣然同意,樂嗬嗬地把花瓶擺到了許令頤書桌上。
鄧俞坐在許令頤臥室的椅子上,目光從攤開的學習資料裡挪開,落在手邊一個毫不起眼的相簿上。
那相簿小小的,堪堪盈握,薄薄的幾頁,估摸著也就十幾張照片。
他掀開第一頁,是許令頤的百日照。
粉雕玉琢的小人兒虎頭虎腦,眉間點著一枚硃紅印記,透著股憨態可掬的福氣。
鄧俞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眼底漾開幾分笑意。
再往後翻,是小學秋遊的集體照,相紙角落印著褪色的“紀念”二字。
他湊近了些,很快在鬧鬨哄的孩童堆裡,捕捉到那個酷酷拽拽的小身影。
下一張是小學畢業照,許令頤站在女生佇列的最後一排,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眉眼間初顯幾分少年人的清雋。
不多時,這本薄薄的相簿就翻到了底。
鄧俞捏著相簿輕輕掂了掂,心裡生出幾分納悶。
他本想看看許令頤的單人照,怎料翻來覆去,竟全是各式各樣的大合照。
難道她不喜歡拍照?
這念頭剛冒出來,鄧俞便順口問了出聲。
正在一旁給插花拍照的的許湘聞聲,按快門的手指頓了頓,轉過身來輕聲解釋:“不是的,其實令頤小時候很喜歡拍照。
隻是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她爸爸又總說拍照是花裡胡哨的東西,洗照片還要花錢,每次見她想拍照,總要把她數落一頓。
她小時候的照片,也就冇有幾張。
”
許湘說著,將自己的手機遞到鄧俞麵前,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不過現在好了,拍照方便多了。
我給她拍了好些照片,你看,這是她剛上大學的時候拍的……”
鄧俞低頭看去,手機螢幕裡的許令頤鮮活生動,模樣各異。
有托著腮幫子發呆的,有埋首書桌苦讀的,有穿著工裝擺弄家電的,還有伏案工作時眉頭微蹙的……一幀幀畫麵,拚湊出她成長裡被填滿的、鮮活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安裝師傅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說洗碗機已經裝好了。
鄧俞抬腕看了看錶,同許湘告了彆,便跟著師傅一起下了樓。
出了單元門,他冇上車,反而繞到樓的另一側,那裡蹲著個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
鄧俞走過去,聲音平靜卻有力:“張山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