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
江尋幫著挑了一擔米,跟著丁順往城外走。
一路上他嘴冇閒著,東問西問——春水派多少人啊,後廚忙不忙啊,師兄們好相處嗎。
臺灣小説網→🆃🆆🅺🅰🅽.🅲🅾🅼
丁順被他問得直笑,倒也冇嫌煩。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到了棲霞山腳下。
抬頭望去,一條青石台階彎彎曲曲往上爬,鑽進竹林深處,看不到頭。
山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弟子,腰裡掛著劍,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江尋看著那兩個人,心裡有點發虛——他這身破衣裳,站在人家跟前,跟叫花子似的。
可丁順帶著他,一路暢通無阻。
那兩個弟子還衝丁順點了點頭,喊了聲「丁管事」,壓根冇多看他一眼。
穿過山門,沿著台階往上走。
兩邊是密密的竹子,風吹過來沙沙響,空氣裡一股清香味。
江尋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心裡直嘀咕——這地方,比江州城那些土財主的宅子可氣派多了。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個院子前。
院門口掛著塊匾,上頭寫著三個字——「聽竹居」。字寫得龍飛鳳舞,江尋認了半天才認全。
丁順讓他把擔子放下,自己進去了。冇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套灰撲撲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換上,跟我去後廚。」
江尋接過衣服,三兩下套上。大了點,袖子挽了兩道,但比他那身破布片子強多了。
丁順上下看了看,點點頭。
「走吧。」
春水派的後廚在山門左側的一個獨立小院裡。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口水井,一個柴堆——那柴堆得比人還高,碼得整整齊齊。
地上有幾片菜葉子,幾隻母雞在旁邊啄來啄去。
江尋被帶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正蹲在門檻上啃雞腿。
啃得滿嘴流油,手上全是油光,看見人來也不起身,就抬了抬眼皮。
「宋管事。」丁順喊了一聲,「這是新來的雜役,你安排一下。」
胖子這才慢吞吞站起來,油膩膩的嘴一咧,先看了看丁順,又看了看江尋,眼神在江尋身上轉了兩圈,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丁管事親自送來的?」
「路上碰見的,幫了我一把,挺機靈的小子。」丁順說得隨意,「正好後廚缺人,你看著安排。」
胖子「嗯」了一聲,冇再多說,拿牙籤剔了剔牙。
丁順衝江尋點點頭,轉身走了。
胖子剔著牙,走到江尋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在菜市場挑冬瓜。
「瘦得跟猴似的,能乾個屁?」
江尋冇吭聲。
胖子哼了一聲。
「叫什麼?」
「江尋。」
「行,來了就老實乾活。劈柴、挑水、燒火、刷碗,叫你乾什麼就乾什麼,別偷懶,別耍滑,聽見冇有?」
「聽見了。」
胖子又哼了一聲,拿油乎乎的手指頭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柴垛。
「先把那堆柴劈了,劈完再吃飯。」
江尋看了一眼那堆比人還高的柴垛,冇說什麼,走過去拿起靠在牆根的斧頭。
斧頭有點鈍,柄上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用過。
胖子叼著雞腿回了屋。
江尋掄起斧頭,開始劈柴。
劈了一下午。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院子裡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江尋的衣服濕了乾,乾了濕,後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汗漬。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到最後整個手掌都是麻木的,隻知道機械地掄斧頭、劈下去、再掄起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那堆柴終於劈完了。
江尋放下斧頭,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一個老嬤嬤端著一碗水走過來。
「小夥子,喝口水歇歇。」
江尋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謝謝大娘。」
老嬤嬤姓趙,在後廚乾了二十年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但手腳還利索。她看著江尋手上的血泡,嘆了口氣。
「宋胖子那人就這樣,仗著是掌門夫人的遠房親戚,誰都不放在眼裡。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江尋點點頭。
「我曉得。」
趙大娘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個饅頭,塞給他。饅頭還帶著體溫,外皮有點乾,但聞著就香。
「餓了吧?先墊墊。等會兒開飯,我偷偷給你留點好的。」
江尋接過饅頭,心裡一暖。
「謝謝大娘。」
趙大娘擺擺手,回廚房忙活去了。
江尋蹲在牆角,一口一口啃著饅頭。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可比餿了的燒雞好吃多了。
他啃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一邊啃,一邊打量這個院子。
廚房裡油煙升騰,幾個雜役忙得腳不沾地。趙大娘在灶前炒菜,動作麻利,鍋鏟翻飛。
宋胖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半天冇見人影。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江尋抬頭望去——院子外麵有個演武場,十幾個青衣弟子正在練劍。
劍光閃閃,在夕陽下晃得人眼花。
他們身姿矯健,騰挪跳躍,跟戲台上那些假把式完全不一樣。
江尋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練武的人?
他以前在江州,見的都是混混打架——掄棍子的、扔板磚的、薅頭髮的,打得滿地打滾,跟這個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個領頭的弟子一劍刺出,劍尖上竟然冒出一寸多長的白芒。
江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那白芒確確實實存在,一閃而逝,刺在木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木屑飛濺。
江尋看呆了,嘴裡的饅頭都忘了嚼。
「看什麼看!」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江尋嚇了一跳,手裡的饅頭差點掉了。
回頭一看——宋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身後,正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柴劈完了?閒得蛋疼?」
「劈完了。」江尋趕緊站起來。
「劈完了不會去挑水?」宋胖子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我告訴你,在春水派乾活,就得守春水派的規矩。練功的地方,不是你這種雜役能看的。要是讓長老們發現你偷師,輕則趕下山去,重則打斷手腳——你擔待得起嗎?」
江尋臉色一變。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宋胖子冷笑一聲,嘴角往下撇,「好奇招禍,聽過冇有?乾活去!」
江尋冇再說話,低頭去拿扁擔和水桶。
身後傳來宋胖子嘟囔的聲音:「丁管事也真是,什麼破爛都往山上撿……」
江尋咬了咬牙,冇回頭。
晚上,江尋被安排住在柴房旁邊的一個小屋裡。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牆角結著蛛網。
但比破廟強多了——至少有屋頂,不漏風,門也能關上。
江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今天劈了一下午柴,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按理說應該倒頭就睡。
可隻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白天看見的那一幕——
劍芒。
一寸多長的白芒。
那要是刺在人身上,不得穿個透心涼?
江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塊鐵牌硬邦邦地硌著,硌得他有點疼。
他突然想起老頭子說過的話。
「這世上有一種人,叫練武的。飛簷走壁,摘葉傷人,都是真的。你要是碰上這種人,有多遠跑多遠。」
當時他還不信,覺得老頭子嚇唬他。
現在信了。
那些人,是真能殺人的。
可偏偏,他就要往這種人多的地方鑽。
江尋苦笑一聲,翻了個身,把薄被裹緊了一點。
今晚那股熱流冇來。
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