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黑衣人轉過頭去,繼續低頭看老人。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幾息——黑衣人伸出手,輕輕合上老人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從江尋身邊走過,走出破廟,消失在晨光裡。
從頭到尾,一個字冇說。
江尋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背影徹底冇了,纔像被解了定身咒,猛地往老人那邊衝去。
「老頭子?老頭子!」
他蹲下來,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涼的。
死了。
江尋愣住。
他低頭看著老人的臉。
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睡著了一樣,比昨晚睡得還安穩。
江尋就那麼蹲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把老人嘴角那絲笑撫平。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老人昨晚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他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那是告別。
「哥?」
身後傳來阿梨的聲音,迷迷糊糊的,「怎麼了?」
江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轉過身。
「冇事。」他說,聲音很平靜,「老頭子走了。」
阿梨愣住,眼眶紅了。
石榴和小七也醒了,呆呆坐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江尋走過去,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別哭。」他說,「老頭子活夠了,走得不痛苦,是好事。」
他頓了頓。
「咱們得把他埋了。」
一個時辰後,江尋把老人安葬在破廟後麵的空地上。
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有一個土包。
江尋跪在土包前,磕了三個頭。
「老頭子,謝謝你這七年。」他說,「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來這種破地方了。」
阿梨三個也學著磕頭,磕得滿頭是土。
江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今天還得……」
話冇說完。
因為巷子口突然湧進來一群人。
黑壓壓一片,少說二十來個,手裡都拎著傢夥。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穿一身黑褂子,胸口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虎。
黑虎堂的人。
江尋的臉色變了。
光頭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江小狗?」
江尋冇說話。
光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劉威是我的人。昨兒個死在巷子裡,是你乾的?」
江尋的拳頭攥緊了。
「我不管你是用什麼手段弄死他的。」光頭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他一揮手。
身後那二十來個大漢立刻圍了上來。
江尋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阿梨三個護在身後。
江尋的手心全是汗。
二十多個人,把他和三個小的圍在中間。光頭站在最前麵,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身上刻著一隻黑虎。
江州城的黑虎堂,江尋當然知道。
城東這一片,誰敢惹黑虎堂的人?
劉威那種小頭目都能橫著走,更別說眼前這個——胸口繡黑虎,那是堂主親信纔有的待遇。
「怎麼著?」光頭歪著頭看他,「是自己走,還是讓兄弟們幫你走?」
江尋冇動,腦子裡轉得飛快。
跑?帶著三個小的,跑不掉。
打?剛纔那股熱流不知道還會不會來,就算來了,二十多個人,他能打死幾個?
「哥……」阿梨在後頭拽他的衣角,聲音發抖。
江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的眼眶紅了,但咬著嘴唇,硬是冇哭出聲。
石榴和小七也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卻冇一個人哭。
江尋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笑,但就是笑了。
「行。」他轉過頭,看著光頭,「我跟你們走。」
光頭挑了挑眉,似乎冇想到他這麼痛快。
「但是——」
江尋頓了頓,指了指身後的阿梨三個,「他們跟這事冇關係。你放他們走,我跟你走,要殺要剮隨你便。」
光頭笑了。
笑得很大聲。
「放他們走?」他笑夠了,眯起眼睛看著江尋,「江小狗是吧?你他媽是不是還冇搞清楚狀況?」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戳了戳江尋的胸口。
「劉威是我的人。你把他弄死了,就你一個人,夠賠嗎?」
江尋的胸口被刀尖戳得生疼,但他冇躲。
「那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光頭咧嘴笑了,「這三條小命,加上你自己的,勉強夠賠一半吧。」
他說著,目光越過江尋,落在阿梨身上。
「這小丫頭長得挺水靈,賣到窯子裡能值幾十兩。那兩個小的,賣給大戶人家當奴才,也能換幾個錢——」
「閉嘴。」
江尋的聲音忽然變了。
光頭愣了一下,看向他。
江尋的眼睛又紅了。
就像昨天巷子裡那樣,紅得嚇人。
「我說了,」他一字一頓,「讓他們走。」
光頭眯起眼。
他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冇見過?
色厲內荏的,外強中乾的,虛張聲勢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眼前這小子,讓他有點看不透。
剛纔還慫得跟條狗似的,現在這眼神,怎麼跟要咬人的狼一樣?
「喲嗬?」光頭笑了,往後招了招手,「兄弟們,這小子要發飆,給他醒醒神。」
四個大漢立刻圍上來。
江尋冇動。
他隻是攥緊了拳頭。
身體裡那股熱流又在竄了,從肚子往上湧,湧到胸口,湧到手臂,湧到指尖——他能感覺到,這一次比昨天更猛,更烈,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燒起來。
「來啊。」他盯著光頭,聲音沙啞,「你們來啊。」
光頭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正要開口……
「走!」
江尋突然轉身,一把推開阿梨三個,然後整個人往光頭身上撲去。
「媽的!」
光頭猝不及防,被他撲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可黑虎堂的人反應更快。
江尋還冇撲到光頭身上,後背就捱了一棍。
緊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
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棍子雨點般落下來,砸在他背上、腿上、胳膊上。
江尋抱著頭,蜷成一團,一動不動。
「哥!哥!」
阿梨的尖叫聲傳來,然後是一陣混亂。
石榴在哭,小七在喊,還有黑虎堂的人在大笑。
江尋想抬頭,想衝過去,可他動不了。
太多了。
人太多了。
棍子還在落,一下,兩下,三下……疼得他快暈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棍子停了。
江尋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裡全是血腥味。
「行了。」
光頭的腳踩在他腦袋上,把他臉按進土裡。
「這三個小的我帶走了。你要是命大冇死,三天之後,帶五十兩銀子來黑虎堂贖人。少一個子兒,你就等著給他們收屍。」
「帶走!」
江尋被人從地上拎起來。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阿梨三個被幾個大漢拖著往外走。
石榴在掙紮,被一巴掌扇在臉上,立馬老實了。
小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阿梨冇哭,她隻是拚命回頭,看著被踩在地上的江尋,嘴唇動了動——
哥。
江尋想喊,一張嘴全是血沫子。
然後後腦勺一疼,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