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鍋店是陳先生提前訂好的。
不是什麼高檔日料或者米其林。就是醫院後街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店。紅油翻滾,煙氣蒸騰,塑料凳子上坐滿了穿拖鞋的食客。
“你一個開邁巴赫的人,來這種地方不覺得違和?”
陳先生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捲到手肘。
“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家店。”
我夾毛肚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他往鍋裡下了一盤鵝腸。“你剛入職聖心,穿著藍色工服,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邊吃邊編繩子。”
“你記錯了,我吃的是冒菜。”
“冇記錯。冒菜,加了三勺辣椒。”
我看了他一眼。
這人的記性用在投資上,難怪能做聖心最大的金主。
“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我?”
“不是知道。”他把燙好的鵝腸放到我碗裡。“是確認。”
“確認什麼?”
他冇有立刻回答。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很舊,畫素很低。是一間鄉村衛生室。牆壁斑駁,藥櫃歪歪扭扭。
衛生室的房梁上,掛滿了紅色的平安結。
密密麻麻。
照片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老太太,正坐在門檻上編繩子。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外婆。”
聲音很輕。
陳先生點點頭。“二十六年前,我七歲。高燒四十一度,縣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媽抱著我,跑遍了三個鄉,最後找到了你外婆。”
他指了指照片裡房梁上的平安結。
“她給我戴了一個。第二天燒就退了。縣醫院的醫生說是奇蹟。”
我放下筷子。
“你投聖心,不是因為看好醫療賽道。”
“對。”
“是因為我在這裡。”
“也對。”
鍋裡的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隔壁桌幾個大學生在劃拳,吵得要掀屋頂。
陳先生在這堆噪音裡,說了句很安靜的話。
“你外婆走的那天,我在殯儀館外麵站了一整夜。”
“後來我花了五年,才找到你。”
我端起麵前的酸梅湯,喝了一大口。
酸的。
眼眶也有點酸。
“找到我之後呢?買醫院?當金主?搞這麼大陣仗?”
“也冇多大。就是想讓你有個安穩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這話說得太輕了。
但分量很重。
我低頭扒了兩口飯,不說話。
陳先生也不追問。他很自然地把鍋裡煮好的藕片撈出來,蘸了麻醬,放到我碗邊。
這個人。
三年了。
每個月給醫院打錢,從不過問用途。員工大會從不出席,捐贈儀式能推就推。唯一一次露麵,是去年院慶,站在最後一排,鼓了兩下掌就走了。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個普通的慈善家。
或者是個有錢冇處花的怪人。
原來是個還債的。
不對。
還債不會記住彆人吃了幾勺辣椒。
“陳先生。”
“嗯。”
“你剛纔說,想請我吃飯,是以什麼身份?”
他夾菜的動作停了。
抬起頭。
火鍋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冇擋住他的眼睛。
“如果我說,是以一個喜歡你很久的人的身份呢?”
隔壁桌的大學生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喊“喝喝喝”。
時機差到離譜。
我忍不住笑了。
“不行。”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
“我有條件。”我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許乾涉我編平安結。”
“不會。”
“第二,不許再揹著我搞什麼股權轉讓之類的大動作。提前說。”
“好。”
“第三。”
我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
“下次請我吃飯,彆穿西裝了。”
他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開的笑。不矜持,不體麵,就是單純的高興。
半年後。
聖心醫院的名氣,傳出了本市。
不是因為什麼先進裝置,也不是因為某個專家坐診。
是因為一個資料。
ICU連續九個月零死亡。
衛健委的人來調研過三次,每次都帶著一臉困惑走的。他們翻遍了所有病曆、用藥記錄、護理流程,找不到任何異常。
最後報告裡寫了句:“該院ICU管理經驗值得進一步研究。”
研究什麼呢?
研究為什麼每個重症病人的床頭,都掛著一個紅繩編的小玩意兒?
他們不會懂的。
這天下午,我照例在頂層花園編平安結。
今天要編的是一隻小兔子,給新轉進來的四歲女孩。白血病,化療第三個療程,頭髮掉光了,整天哭。
護士長說她喜歡兔子。
陽光很好。花園裡的紫藤蘿開了滿架,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手機響了。
是王院長。退休後他搬去了郊區,種菜養花,偶爾給我打電話嘮叨幾句。
“小靜,聽說了嗎?安雅出院了。”
我的手冇停。紅線在指間穿來繞去,兔子的耳朵已經成型了。
“精神療養中心放的人,跟我說乾什麼。”
“她......她給醫院寫了一封信。”
“寫什麼?”
“道歉信。六頁紙,手寫的。”
我冇接話。
王院長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信裡說,她在療養中心待了半年,想了很多。她說她錯了。不是錯在推行無菌標準,而是錯在——太傲慢了。”
風把一片紫藤花瓣吹到我的繩子上。我拈起來,夾進旁邊的書頁裡。
“她還說,想回來看看。不是回來工作,就是看看。”
“讓她來吧。”
王院長明顯愣了。“你同意?”
“她要是真想明白了,來看看也好。”
掛了電話,我把編好的小兔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耳朵長短不太一樣。
“左邊這個耳朵歪了。”
身後傳來聲音。
陳先生。今天難得冇穿西裝,一件白色polo衫,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了你編半年了,多少有點心得。”
他在我旁邊坐下,把奶茶放到桌上。全糖去冰,杯壁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外賣小哥畫的?”
“我畫的。”
“............醜。”
“第一次畫,多擔待。”
我把小兔子的耳朵拆了重編。他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偶爾遞一下剪刀或者幫我捋一捋纏在一起的絲線。
太陽慢慢往西挪。
花園的影子拉長了。
樓下隱約傳來孩子的哭聲——大概是那個四歲的小姑娘,又在鬨著不肯打針。
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你說,她收到這隻兔子,會不會笑?”
“會的。”陳先生說。
“你怎麼知道?”
他冇回答。
隻是看著我手裡的紅線,和紅線儘頭那隻正在成形的小兔子。
天色將暮。
聖心醫院的大樓在夕陽裡鍍了一層暖金色。
ICU裡的監護儀螢幕上,綠色的波形線一條接一條,平穩地跳著。
每一條線的儘頭,都連著一縷看不見的光。
所有的光,最終彙成了同一條路。
通向頂樓花園。
通向一個安安靜靜編繩子的女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