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廢墟------------------------------------------。。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時間在那段記憶裡是一個冇有刻度的圓環,永遠迴圈,永遠走不出去。。、刺骨的疼,而是一種鈍重的、瀰漫全身的痛,像是有人把他放進了一個巨大的石臼裡,用杵一下一下地搗。他的左腿、右臂、胸口、頭部,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用疼痛告訴他——我還連著你的身體,但你要付出代價才能使用我。,但眼皮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怎麼也睜不開。他聽到一些聲音——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某種鳥類的叫聲,還有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這些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不真切。。——航空燃油燃燒的刺鼻氣味,混合著塑料和金屬焦糊的臭味,還有一種更可怕的味道,一種他後來才知道叫“燒焦的蛋白質”的味道。,但什麼都吐不出來。。。太陽很高,掛在天空的正中央,白晃晃的,像一隻冷漠的眼睛。天空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藍色,藍得發紫,藍得不真實,像是有人用Photoshop把飽和度調到了最高。。,是幾個小時前還在雲端平穩飛行的波音787,是他人生中坐過的第一架飛機。但現在,它散落在這片不知名的海灘上,像是一個巨人摔碎的玩具。機翼斷成了幾截,散落在幾百米外;機身像一根被折斷的吸管,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麵扭曲的座椅和安全帶;尾翼高高地翹起,斜插在沙灘上,像一麵倒掛的旗幟。。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掃過一截還在冒煙的機翼殘骸,然後落在了三米外的一隻運動鞋上。那隻鞋是白色的,很小,上麵印著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卡通圖案。他認識那隻鞋——那是他自己的鞋。另一隻還穿在他的左腳上。
“媽媽……”他喊了一聲。
聲音從他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是一個六歲孩子的聲音,倒像是一個垂暮老人的低語。他的喉嚨乾得像砂紙,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冇有人回答。
“爸爸……”他又喊了一聲。
風吹過海灘,捲起一陣帶著鹹味的氣息,混在燃油的刺鼻氣味裡,讓他想起媽媽做的海帶湯。媽媽做的海帶湯總是放太多鹽,爸爸每次喝都會皺眉頭,但每次都會喝得乾乾淨淨,然後說一句“今天的湯不錯”。
他想起了爸爸皺眉頭的樣子。
眉毛擰在一起,鼻梁上出現一道淺淺的豎紋,嘴角微微往下撇,但眼睛裡全是笑意。
他想起了那個表情,然後就哭了。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沿著他沾滿灰塵和血汙的臉頰滑落,在那些汙漬上沖刷出兩條白色的痕跡。他的嘴唇在顫抖,下巴在抽搐,整張臉因為哭泣而扭曲,但他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所有的哭聲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隻能發出一種嘶啞的、斷斷續續的氣流聲。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了西邊,天空從那種不真實的深藍色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是玫瑰色,然後是紫色,最後變成了一片濃重的墨藍。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十顆,一百顆,和幾個小時前他在舷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樣。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雲層之上,在父母身邊,許了一個希望一家人永遠在一起的願望。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左腿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昏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褲腿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的麵板上全是血,看不出傷口在哪裡,隻知道到處都是紅色。
他的右臂也不能動了。他試著抬了一下,從肩膀傳來的疼痛讓他立刻放棄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每次呼吸都像是在用胸腔擠壓一塊石頭。
“救命……”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
聲音被風吹散了,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冇有回答。
又過了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那些腳步聲沉重而整齊,踩在沙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行進。浩文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希望。他想,救援隊來了,有人來救他了,他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躺在這片滿是死人的海灘上了。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他們。
逆著月光,幾個黑色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來。他們穿著黑色的作戰服,從頭到腳都是黑的,和夜色幾乎融為一體。他們的臉上戴著防毒麵具一樣的東西,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們手裡端著槍,那些槍不是警察用的那種手槍,而是浩文隻在電視新聞裡見過的、黑色的、有很多配件的突擊步槍。
他們走到浩文麵前,停了下來。
領頭的那個人蹲下身,摘下了麵罩。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白人男性的臉,大約四十多歲,輪廓粗獷而堅硬,像是用石頭雕刻出來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道傷疤——從左邊的額頭開始,斜著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邊的下頜,幾乎把他的臉劈成了兩半。那道疤很粗,縫合的痕跡清晰可見,像是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冷得冇有一絲溫度。那雙眼睛掃過浩文的臉,掃過他身上的傷,掃過他身下的血,然後看向他身後的廢墟。那目光裡冇有同情,冇有憐憫,冇有好奇,甚至連厭惡都冇有。那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冷漠,就像一個人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毫無生命的物品。
“還有一個活的。”他用英語說。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在打磨金屬,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質感。
他身後又走上來一個人,穿著同樣的黑色作戰服,但胸前多了一個紅色的十字標誌。那個人也蹲下來,摘下麵罩,露出一張年輕的女性的臉。她大約三十歲,金髮,灰眼睛,五官精緻但表情冰冷,像一尊蠟像。她開啟隨身攜帶的醫療箱,開始檢查浩文的傷勢。
她的手很涼,手指按在浩文的肋骨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按壓。浩文疼得咬緊了牙關,但他冇有叫出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正在看著他,他不想在那個眼神麵前表現出軟弱。
“左腿骨折,脛骨和腓骨都斷了。”金髮女人用英語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右側鎖骨骨折,至少三根肋骨斷裂,不排除有內臟損傷。頭部有輕微腦震盪的跡象。”
“能活嗎?”疤臉男人問。
“能。”金髮女人合上醫療箱,“但他需要手術,越快越好。”
疤臉男人盯著浩文看了幾秒鐘。
浩文也看著他。六歲的孩子躺在一片廢墟之中,渾身是血,多處骨折,距離死亡隻有一線之隔。但他的眼睛冇有躲閃,冇有迴避。他直直地迎上了那雙灰藍色的、冰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當然有恐懼,任何一個六歲的孩子在麵對這種情況時都會有恐懼。但在恐懼的下麵,還有彆的東西。那是一種不服輸的倔強,是一種“你可以殺了我,但你彆想讓我求饒”的固執。
疤臉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隻是一種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肌肉抽搐。但如果有人足夠瞭解他,就會知道——那是他感興趣的表現。
“帶走。”疤臉男人站起身,轉身就走,“檢查一下其他殘骸,還有活的就帶上,死的不用管。十五分鐘後撤離,直升機已經在路上了。”
一隻粗壯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像拎小雞一樣把浩文從殘骸中提了起來。那隻手臂的主人是一個巨大的黑人,身高將近兩米,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浩文在他手裡輕得像一個布娃娃,被隨意地夾在腋下,跟著隊伍往海灘的方向走去。
浩文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每一次顛簸,他斷裂的肋骨都像是要紮進肺裡;每一次震動,他折斷的腿骨都像是在用鋸齒互相摩擦。他的視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反覆切換,意識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但他冇有昏過去。
他的眼睛半睜著,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了一架黑色的直升機停在海灘上,旋翼還在緩慢地轉動,在月光下投射出一個巨大的陰影。他看到那些黑衣人魚貫登上直升機,動作迅速而有序,冇有一絲慌亂。他看到那個疤臉男人最後登機,在艙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依然冇有溫度。
但浩文記住了那張臉。
他記住了那道疤,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那個沙啞的聲音。他記住了這個人,記住了他是如何像撿起一件東西一樣,從廢墟中把他撿起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刻下了兩個字——活著。
不管接下來要麵對什麼,他都要活著。
他要活著離開這些人的掌控。
他要活著找到答案——那架飛機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要活著回到中國,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他要活著。
直升機起飛了。機艙裡很暗,隻有幾盞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把所有人的臉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色。浩文躺在機艙的地板上,身下墊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算是唯一的緩衝。金髮女人跪在他身邊,給他打了一針什麼東西,針頭紮進麵板的時候他幾乎感覺不到疼——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像一個被掏空的容器。
直升機的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旋翼捲起的風從艙門灌進來,吹得浩文的頭髮瘋狂地舞動。他透過艙門往外看,看到那片燃燒的廢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了地平線上一個微弱的橘紅色光點,然後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那架飛機上一共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甚至不知道那架飛機墜毀在什麼地方——也許是在太平洋的某個島嶼上,也許是在某個國家的領海內,也許是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被劈成了兩半。
前半段叫“陳浩文”,六歲的中國男孩,有爸爸和媽媽,有爺爺,有即將出生的妹妹,有一個完整的、溫暖的家。
後半段叫什麼,他還不知道。
直升機的轟鳴聲中,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沿著太陽穴流進了耳朵裡,溫熱而鹹澀。
他冇有擦。
也冇有人幫他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