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墜落------------------------------------------，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時間在某種意義上變得混亂。浩文在吃完飛機餐後睡了一覺，醒來時發現窗外的雲海已經變成了一片濃重的墨藍色，天邊還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地交接處點燃了一條細細的火焰。，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空氣乾燥而涼爽。有人在打鼾，鼾聲不大，有節奏地響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後排那個老太太已經吃完了第三個橘子，橘皮堆在小桌板上，散發出濃鬱的清香。。他從小桌板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發現母親也睡著了。林婉清的頭歪向他的方向，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輕柔。一縷頭髮從馬尾裡散落下來，垂在她的臉頰旁，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的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眼角有幾道平時不太明顯的細紋，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頭靠著椅背，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幾乎要掉下來。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六歲的孩子還不太會描述這種感受，但如果他能，他大概會說那是一種踏實——父母就在身邊，觸手可及，世界是安全的，未來是確定的。，而是自己把臉貼在冰涼的舷窗上，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冇有城市燈光的汙染，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是有人把一大把鑽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鵝絨上。有些星星很亮，亮得刺眼；有些星星很暗，暗得幾乎看不見，但隻要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無處不在。——“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他不太懂詩的意思，但他知道牽牛星和織女星是兩顆很遠的星星，每年隻能見一次麵。他覺得那兩顆星星一定很孤單，就像他如果見不到爸爸媽媽一樣。，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轉瞬即逝。，雙手合十，在心裡許了一個願。他不太確定流星能不能聽懂中文，但他覺得心誠則靈。：希望爸爸媽媽永遠不要老，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浩文睜開眼睛，身體隨著顛簸晃了一下。他以為隻是普通的氣流顛簸，冇有在意，又轉頭去看窗外的星星。
第二下顛簸來得更猛烈。
這一下，整架飛機都猛地往下一沉，浩文的身體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又被安全帶拽了回去。他的頭撞在了母親的肩膀上，林婉清猛地驚醒，眼睛還冇完全睜開，手已經本能地伸向了兒子。
“怎麼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話音未落，第三下顛簸來了。
這一次，顛簸不是一下，而是持續的、劇烈的、毫無規律的震顫。整架飛機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巨獸，開始瘋狂地抖動。行李架自動彈開了，一個紅色的行李箱從頭頂掉下來，砸在過道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行李和雜物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啊——”有人尖叫了。
機艙裡的燈開始忽明忽暗，像恐怖片裡的場景。氧氣麵罩從頭頂脫落，黃色的小麵具在昏暗的燈光下晃來晃去，像一群詭異的幽靈。警報聲刺耳地響起，那聲音尖銳而急促，一下一下地紮進每個人的耳膜。
“旅客朋友們，請保持冷靜，繫好安全帶——”
廣播還冇說完，一聲巨響從飛機右側傳來。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響聲，而是一種撕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撕一塊巨大的布，但那塊布是金屬做的，撕裂的聲音尖銳到讓人牙根發酸。浩文透過舷窗往外看，他看到右側的機翼正在冒煙——不，不是冒煙，是著火。橘紅色的火焰從引擎的位置竄出來，在高速氣流的吹動下向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火龍。
“媽媽！”浩文尖叫起來，眼淚一下子湧出了眼眶。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恐懼，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為驚恐而劇烈收縮，嘴唇在發抖，下巴在抽搐。
林婉清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但她冇有猶豫，她一把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子，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浩文麵前。她的雙臂緊緊地環住兒子的小身體，把他整個人護在懷裡。她的下巴抵在浩文的頭頂，撥出的熱氣吹在兒子的頭髮上。
“冇事的，浩文，冇事的。”她一遍一遍地說，聲音在顫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媽媽在，媽媽在，媽媽在。”
陳建國也醒了。他的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此刻他的臉看起來有些陌生——冇有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大，裡麵寫滿了驚恐和絕望。他冇有找眼鏡，而是立刻伸手越過兒子，死死地抓住了妻子的手。
三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林婉清的手冰涼，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陳建國的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握緊妻子的手上。浩文的手最小，被兩隻大人的手包裹在中間，他能感覺到父親的拇指在摩挲他的手背，母親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兩個人的溫度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溫暖的小小世界。
飛機在急速下墜。
那種失重的感覺讓浩文的胃翻江倒海，他覺得自己像坐過山車時從最高點衝下去的那一刻，但這一刻永遠不會結束。物品在空中亂飛，一個保溫杯從某個座位飛過來，砸在陳建國的額頭上，鮮血立刻流了下來，順著他的眉骨、鼻梁、臉頰，一直流到下巴，滴在浩文的紅色T恤上。
陳建國冇有感覺到疼。他甚至冇有抬手去擦血。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妻子和兒子，那眼神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愛，有不捨，有愧疚，有遺憾，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把眼前這一幕刻進靈魂深處的執念。
他想記住婉清的樣子，記住她此刻的表情，記住她護住兒子的姿勢，記住她顫抖的聲音裡那堅定不移的愛。
他想記住浩文的樣子，記住他流淚的小臉，記住他驚恐的眼神，記住他緊緊抓著母親衣角的那隻小手。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
他費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了錄音功能。他的手在抖，螢幕上的按鍵總是按不準，試了三次才成功。
“建國，你在乾什麼？”林婉清看著他，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陳建國冇有回答。他把手機舉到嘴邊，用儘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
“爸，我是建國。飛機出事了，我和婉清可能回不來了。婉清懷孕了，孩子還冇出生。如果……如果浩文能活下來，求您幫我們把他養大。告訴他，爸爸愛他，媽媽愛他，我們一直都在天上看著他。”
他的手一鬆，手機掉在了地上。
機艙裡的尖叫聲、哭泣聲、祈禱聲混成一片。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上帝”，有人在用不同的語言說著同一句話——“我不想死”。
林婉清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浩文。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兒子的頭髮上，順著髮絲滲進去，消失不見。她的嘴角在努力上揚——她在笑，一個母親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試圖留給孩子最後一個溫暖的記憶。
那個笑容裡有太多的東西。
有不捨，有不甘，有對生命的眷戀，有對兒子的牽掛。但在所有這些情緒的下麵，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那是信任，是相信無論發生什麼，兒子一定會活下去的信任。
“浩文。”她輕聲說，“媽媽愛你。不管你在哪裡，媽媽都愛你。”
浩文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母親的臉。
那張臉上有淚，有笑，有光。
那是他記憶中母親最後的樣子。
然後是一聲巨響。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