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汽水瓶在手裏冰涼。
一個響亮的飽嗝衝出喉嚨，卻沒能帶走胃裏翻湧的苦澀，反而像把那股苦味頂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李斌盯著自己被夕陽拉得細長的影子，那麼單薄，那麼疲憊。
他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關節，都像是被人拆開後又胡亂裝了回去，痠痛感無孔不入。
他拖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家挪。
廚房裏飄來熟悉的飯菜香，但第一次，這味道沒能勾起他的食慾，反而讓他覺得更累了。
推開院門，奶奶徐英蓮正焦急地等在門口。看到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先是鬆了口氣，隨即湧上心疼。
“我的乖孫，可算回來了！看你這一身髒的，快去沖個涼，飯馬上好了。”
李斌“嗯”了一聲，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他走過堂屋，眼角的餘光瞥見父親李建國正坐在飯桌旁，沉默地抽著煙。而他的弟弟李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蓆上，對著電視裏的動畫片咯咯直笑。
沒人讓李鑫去幹活，沒人讓他做任何事。
李斌的心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他迅速移開目光，一頭紮進了衛生間。
他用香皂把自己搓得麵板髮紅，總覺得那股雞屎的臭味已經鑽進了骨頭縫裏，怎麼洗也洗不掉。
熱水稍微緩解了肌肉的痠痛，但那股疲憊感，卻像是紮了根。
飯桌上的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
奶奶不停地往他碗裏夾菜：“斌斌，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看著色澤鮮艷的飯菜，李斌提不起任何興緻，極度的疲勞讓李斌沒有一絲胃口
李斌不想讓奶奶擔心，硬著頭皮往嘴裏塞。
李建國一言不發地吃著飯，目光從李斌身上掃過一次，然後落到李鑫身上。
“小鑫，吃飯坐直了。”他的語氣很硬，但沒有斥責的意味。
“哦。”李鑫應了一聲，坐直了不到三秒，又塌下腰去。李建國隻是皺了皺眉，沒再多說。
李斌低下頭，用力地扒著碗裏的飯。這種無聲的對比，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子。
飯後，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他甚至沒開燈，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硬板床上。
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他隻想睡覺，把一切都忘掉。
但他睡不著，肌肉的痠痛是如此真實，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白天的煎熬。
他的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放著雞場裏的畫麵：那嗆人的氣味，那永無止境的重複勞動，還有父親那沉默的、帶著審視的背影。
“是學習累，還是幹活累？”
父親的問題，像魔音一樣在他耳邊迴響。
他攥緊了拳頭。
幹活當然累！又臟又累！
可誰說讀書就輕鬆了？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試，那種生怕掉隊、生怕辜負期望的壓力，難道就不是一種累嗎？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五塊錢的紙幣，被汗水浸得又軟又皺。
這就是他一天的汗水和痛苦換來的價格。
它感覺很重，重得荒謬。
“叩。”
窗戶上傳來一聲輕響。
李斌嚇了一跳，伴隨著一聲呻吟，他撐著痠痛的身體坐了起來。
“叩、叩。”
又是兩聲，是有人在用小石子砸窗戶。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月光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家牆外。
“斌子！”王浩壓低了聲音，沖他用力揮手。
陳陽站在他旁邊，推了推眼鏡。
“你們怎麼來了？”李斌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放心你唄！”王浩踮著腳，想看清他在暗處的臉，“我靠，你這臉色跟鬼一樣。你爸真讓你幹了一天？”
“他這是在用一種愚蠢的老辦法教育你。”陳陽冷靜地補充道。
“這他媽是教育嗎？這是虐待！”王浩低聲罵了一句，“走，斌子，去網咖，我請客！打幾把遊戲，忘了這破事！”
“你們纔去玩了一天，就不用了吧。”
“嗬，開玩笑，你都沒來，我們會自己去玩？”王浩雙手交叉，麵帶笑意。
李斌看著兩個朋友，一股暖流淌過胸口，這是他今天感受到的第一絲真正的暖意。
他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不去了，我腿都抬不動了。”
說著，他舉起了手裏的那張五塊錢紙幣：“看，我今天的工錢。”
王浩和陳陽都愣住了，死死地盯著那張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紙幣。
一瞬間，兩人都沉默了。
平時咋咋呼呼的王浩，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陳陽也沒有再發表任何分析。
如果父親事先說好會獎勵他錢，李斌會坦然接受，可這是李斌忙碌一天，父親突然對他的嘉獎，可這嘉獎倒不如沒有，他隻覺得父親不理解他，或許父親看出了他的埋怨，想要安慰他，然而這獎勵卻像是個笑話，他寧可沒有這五塊錢。
李斌盯著這五塊錢，鼻子有些酸。
這五塊錢，笑話一般，李斌一天的工錢，比任何辛苦的描述都更具衝擊力。它是真實的，就擺在眼前。
“你……你爸……”王浩結結巴巴地開口，憤怒中夾雜著難以置信。
“沒事，”李斌說，聲音出奇的平靜，像是在安慰他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挺好的，你們快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李斌堅持道。
王浩和陳陽對視一眼，看著李斌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李斌關上窗戶。
他靠在牆上，聽著朋友們遠去的腳步聲。
房間重歸寂靜，孤獨感再次襲來，但和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冰冷空洞的虛無，而是帶著一絲他們留下的暖意。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
然後，他翻開自己的課本，將紙幣夾了進去，像一枚珍貴的書籤。
這已經不隻是錢了。
這是一個提醒，提醒他雞糞刺鼻的氣味，提醒他後腰斷裂般的痠痛。
這是一個坐標，標記著他拚了命也想要逃離的生活。
他躺回床上，身體的疲憊終於戰勝了紛亂的思緒，將他拽入沉沉的、沒有夢的睡眠。
這一天的分量很重，但在黑暗中，一顆決心的種子，已經悄然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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