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名為“尷尬”的化學物質,濃度高到能讓人窒息。
李斌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手心裏攥著的那枚硬幣也跟著燙手起來。他不敢看冉藝萌的眼睛,視線慌亂地在地麵上掃來掃去,彷彿在尋找一條可以鑽進去的地縫。
“李斌,”還是冉藝萌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好巧啊。”
能不巧嗎?這都能碰到,簡直是“轉角遇到愛”,可惜他不是男主角。李斌心裏一陣發慌,嘴上卻跟不上腦子。
“你……你在這幹什麼呢?”話一出口,李斌就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這不明擺著嗎,來吃席的,不然來村裡一日遊啊?自己真是個社交界的“臥龍鳳雛”。
“來晚了,就沒事到處轉轉,等下一輪開席。”冉藝萌站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生分,又不至於曖昧,讓李斌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你呢,吃完飯了嗎?”
“吃……吃完了。”李斌點點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宕機了的電腦,搜刮不出任何可以延續話題的詞句。
“哦,”冉藝萌也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視線飄向遠處,“張皓也來了,你看到他了嗎?”
“嗯,他還在吃。”李斌老實回答。
尬,尬穿地心。
李斌現在無比懷念譚宏宇在身邊的日子,有那個“社牛”在,自己隻需要當個安靜的背景板。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有些事終究是繞不過去的。
“額,那個……”李斌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冉藝萌,又迅速低下,“之前的事,真的……對不起啊。”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顯而易見的卑微,“我確實挺過分的。”
“你還知道你過河拆橋很過分啊!”
一個清脆又帶著火藥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斌猛地轉過身,看見夏曉曉正提著兩盒紅色的喜糖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碎花連衣裙,本該是甜美可人的打扮,但臉上的表情卻活像一個抓到丈夫出軌的怨婦,眼神裡的怨念幾乎要實體化了。
“是是是,”麵對這位“正義小鋼炮”,李斌的姿態放得更低了,誠懇地道歉,“之前我確實很過分,我不該那麼和你們說話的。”
“知道就好。”夏曉曉哼了一聲,語氣雖然還是不滿,但明顯軟化了一些。她走到冉藝萌身邊站定,像一隻護著雞崽的老母雞。
她從連衣裙的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遞到李斌麵前,下巴一揚:“要嗑嗎?”
“不……不用了。”李斌連連擺手。自己哪有那個臉接啊。
“愛要不要。”夏曉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迅速收回了手。
李斌是真的不懂社交,他以為的客氣,在夏曉曉眼裏,就是“死裝清高”,都給台階了還不下。
“沒事,”冉藝萌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都是同學,朋友,大家都沒放在心上。你以後別再說那麼傷人的話就好了。”
“再也不會了。”李斌連忙保證,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聽到李斌的保證,夏曉曉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身邊的冉藝萌,小聲嘀咕了一句:“希望如此吧,我們家藝萌就是心太軟。”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本已平靜的池塘,再次激起一圈尷尬的漣漪。
李斌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好了,曉曉。”冉藝萌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拉了一下閨蜜的胳膊,然後把話題轉向了李斌,試圖化解這凝固的氣氛,“你剛剛是在……拋硬幣嗎?”
唰的一下,李斌的臉頰又開始升溫。他恨不得立刻使用土遁術消失,支支吾吾地回答:“沒……沒什麼,就是一個人瞎逛,閑得無聊。”
“多大了還玩這個?幼稚不幼稚。”夏曉曉立刻抓住了話頭,上下打量著他,毫不客氣地開啟了嘲諷模式。
李斌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縮排自己的影子裏。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輕笑聲響起,像炎熱午後的一縷清風。
是冉藝萌在笑。
“曉曉,別這麼說人家,”她的眼角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我覺得……還挺可愛的。”
“可愛?”
這兩個字像一道天雷,精準地劈在了李斌的天靈蓋上。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冉藝萌,大腦徹底宕機,陷入一片嗡嗡作響的空白。
她說……我可愛?
他的人生字典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詞,尤其還是從冉藝萌的嘴裏說出來。
“藝萌!曉曉!開席啦,快過來!”
遠處院子裏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是她們的同學。
“來啦!”夏曉曉的注意力瞬間被美食吸引,她一把抓住冉藝萌的手臂,興沖沖地說,“走走走,餓死我了,我們去吃好吃的,不等下一輪了。”
“嗯,”冉藝萌被她拉著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過頭,對依然處於石化狀態的李斌笑了笑,“那我們先過去啦,你……再玩會兒?”
李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僵硬地點了點頭,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倆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院子門口。
周圍又恢復了安靜,隻有夏日的蟬鳴和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李斌呆站了許久,才緩緩地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那枚沾著泥土的五毛錢硬幣,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的耳邊,卻反覆迴響著那句“還挺可愛的”。
一股奇異的熱流從胸口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將那枚硬幣緊緊地握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一整個夏天。
李斌愣在原地,直到那兩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口,他纔像從一個漫長的夢裏驚醒。
周圍的蟬鳴和遠處酒席的喧鬧聲重新湧入耳朵,卻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聲音在單曲迴圈。
“還挺可愛的。”
好小眾的句子。
可愛?
這是什麼好小眾的形容詞?誇人就誇人,用這個詞算怎麼回事?
李斌覺得臉上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股熱氣直衝天靈蓋。尷尬,前所未有的尷尬。
可為什麼……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抑製不住的竊喜?像偷喝了大人藏起來的汽水,又刺激又甜。
這感覺太分裂了,讓他手足無措。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發燒的臉頰終於降下溫來,纔像做賊一樣,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一口氣跑到酒席的另一邊,經過後廚,從正麵的大馬路來到後麵的山坡。
這裏有條土路,不知道通向哪,不過無所謂,邊上有一個草垛,躺上去軟軟的,可能有點臟,不過無所謂,李斌大口喘著粗氣,累得像狗一樣,不過無所謂。
一個沒忍住,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誇我可愛欸。”
他對著空氣小聲地自言自語,嘴角咧開一個傻乎乎的弧度。
“好羞恥,但好開心。”
他興奮地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皺巴巴的紅包,還有那枚被他攥得溫熱的硬幣。
他把紅包小心地摺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後將那枚五毛錢硬幣舉到眼前。
陽光下,黃銅色的金屬閃著微光。
李斌咧著嘴,將硬幣高高拋起,在它落下時,用一種極其帥氣的姿勢穩穩接住,還學著電影裏的樣子,用拇指輕輕一彈,讓它在指關節上滾動了一圈。
他低頭看著掌心裏的硬幣,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李斌在那個草垛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光線變得柔和,他才慢悠悠地坐起來。
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感覺自己像個剛充滿了電的機械人,渾身都是勁兒。
今天的經歷,簡直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從一開始的被迫赴宴,到撞見張皓的絕望,再到搶紅包時的社死現場,最後是偶遇冉藝萌的驚天反轉。
他把那枚硬幣掏出來,在手心裏掂了掂,又傻笑起來。
“斌斌——”
一個蒼老卻熟悉的聲音從山坡下傳來,帶著幾分焦急。
是奶奶。
李斌心裏一暖,趕緊站起身,朝著聲音的方向大聲回應:“欸!奶奶,我在這兒呢!”
他看見奶奶正站在田埂上,踮著腳四處張望。
李斌趕忙從山坡上跑下去,像一隻歸巢的小鳥。
“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奶奶嗔怪地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眼神裡卻滿是關切,“我還以為你先回去了,到處找你。”
“沒,我就是出來轉轉。”李斌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奶奶沒再多問,隻是仔細打量了他幾眼,渾濁的眼睛裏透出一絲笑意:“看你這臉,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撿到錢了?”
“差不多吧,”李斌含糊地應了一聲,把那枚硬幣在口袋裏捏得更緊了,“搶到個大紅包。”
李斌把紅包拿出來炫耀了一下。
“嗯,乖孫真能幹,”奶奶說著,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走了,回家了。”
她的手很粗糙,佈滿了老繭,掌心的溫度卻讓李斌感到無比安心。
夕陽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奶奶走在前麵,步子不快,嘴裏絮絮叨叨地念著:“今天這肘子燉得真爛糊,我給你偷偷包了一塊回來,藏在兜裡,回去熱熱給你吃。”
其實就是用喝橙汁的塑料杯裝了些,然後用膠袋套上防止灑了。
“嗯。”李斌跟在後麵,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格外的暖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