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像一場漫長的淩遲。
從早讀開始，李斌就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裏剛來報到的猴子，被無數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反覆參觀。那些竊竊私語像無形的蒼蠅，嗡嗡作響，惹人心煩，卻又拍不死，趕不走。
謠言的發酵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短短一個上午，已經從捕風捉影的“李斌喜歡冉藝萌”，升級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李斌和冉藝萌在談戀愛”。
黃謠的威力，遠比拳頭更傷人。
李斌是個男生，臉皮厚點還能硬扛，可他不敢想像這些汙言穢語傳到冉藝萌耳朵裡，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看見了，就在第二節課下課，冉藝萌被夏曉曉拉著，眼眶紅紅地從他身邊走過，那副強忍著不哭出來的模樣，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李斌的心裏。
他心裏那股無名的怒火燒得更旺了。是誰，到底是誰這麼閑得蛋疼？
譚宏宇和周易後知後覺地跑來慰問，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別往心裏去，可這種關心在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他寧願沒人理他，讓他一個人待著。
他隻能選擇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避嫌。刻意地繞開冉藝萌可能會出現的區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終於，熬到了大課間跑操。
整齊的方隊在操場上慢跑，口號聲喊得有氣無力。李斌埋著頭，隻想快點結束這難熬的二十分鐘。
就在這時，他旁邊的隊伍裡，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調整了步子，與他並排，然後輕巧地換到了他身邊的空位上。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傳來。
李斌眼角一抽，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李斌同學，”葉陌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彷彿隻是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發生這麼大的事，你還想置身事外嗎？”
他側過頭，饒有興緻地打量著李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同學，更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到手的、結構精巧的玩具。
李斌的拳頭瞬間攥緊，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葉陌，你想怎麼玩，我奉陪。但是，你不可以牽扯到無關的人！”
葉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輕笑出聲：“喲，小白兔生氣了？還想咬人，怪可愛的嘞。”
他搖搖頭，鏡片後的眼睛裏閃著看戲的光：“別誤會，謠言不是我散佈的，我還沒那麼無聊。不過……這件事本身，確實很有趣。”
“合作，怎麼樣？”葉陌突然向他伸出了手，雖然兩人都在跑動中，這個姿勢卻顯得異常正式，“我會幫你，抓住那個躲在暗處放冷箭的傢夥。”
“如果我拒絕呢？”李斌的眼神冰冷，他完全信不過眼前這個笑麵虎。
“你沒得選。”葉陌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眼睛裏的興奮卻幾乎要溢位來，“李斌，你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你沒有任何手段，你弱小得連敵人在哪都找不到。你心裏很清楚，你需要我的幫助。”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也不會害你。因為這場戲，真的很有意思。就算你拒絕，我也會插手。所以，你的拒絕，沒有任何意義。”
李斌沉默了。葉陌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所有故作堅強的偽裝，將他內心的無助與彷徨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氣中。
他知道，葉陌說的是事實。
“好，”李斌終於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個字，“你想怎麼做。”
“很簡單，”葉陌的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他的視線越過人群，有意無意地瞟向了隊伍另一頭，那個眼眶依舊發紅的女孩，“第一步，當然是調查當事人啊。”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不可以去打擾她！”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這可就難辦了啊。”葉陌故作為難地挑了挑眉。
“否則的話，我就跟你拚了！”李斌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崽。
葉陌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拖長了音調，語氣裡滿是戲謔，“我答應你，不動你的冉藝萌。”
他刻意強調了“你的”，這讓李斌的臉有些發燙。
“我自有辦法。”
李斌還想說什麼，但葉陌已經加快腳步，輕鬆地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彷彿剛才那段足以決定很多人命運的對話，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閑聊。
“最好是。”李斌對著他的背影，低聲警告道。
大課間結束，刺耳的鈴聲響起，像是為一場好戲拉開了序幕。
不出所料，一個同學跑到他身邊：“李斌，孫老師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塵封書本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味道。
孫嵐單手扶著額頭，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另一隻手在桌上煩躁地敲著。昨晚家長會的疲憊還沒散去，新的麻煩又找上了門。
“李斌，怎麼三天兩頭都有你的事？”她的聲音裡壓著火氣，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李斌垂著頭，沉默不語。
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更是火上澆油。孫嵐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你的問題已經嚴重影響到其他同學了！拜託你，安分一點，行嗎？”
“我還不夠安分嗎？”李斌終於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禍從天降，我有什麼辦法？”
一句話，把孫嵐給噎住了。
她當然知道這道理。謠言來得莫名其妙，一夜之間，整個年級都傳遍了。她想不明白，這兩個平時幾乎沒什麼交集的學生，怎麼會被湊到一起，還編得有鼻子有眼。
昨晚的家長會已經讓她心力交瘁，這突如其來的流言更是讓她焦頭爛額。
她盯著李斌，眼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似乎想把他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清楚：“我就問你一句，這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冉藝萌在耍朋友？”
“沒有，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李斌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孫嵐審視了他幾秒鐘，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她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緩和了些：“好，我相信你。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校方也會暫時把謠言壓下去。你先回去吧。”
李斌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口的光線有些刺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門外的冉藝萌和夏曉曉。
四目相對的瞬間，李斌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冉藝萌那雙紅腫的眼睛。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錯開，冉藝萌也走進了辦公室。
他側身，想從夏曉曉身邊快步走過。
但夏曉曉像一堵牆，直接橫在了他麵前。
“怎麼，裝高冷啊？”她雙手叉腰，撇著嘴，一副要找他算賬的架勢，“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李斌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發生什麼了？”
“裝，你繼續給我裝！”夏曉曉氣得直跺腳。
“如果你是讓我解釋謠言的事，我不知道。”李斌的語氣冷得像冰。
“那你倒是和萌萌說一下啊！哪怕安慰一句也行啊！”夏曉曉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她既心疼閨蜜，又氣李斌的“不作為”。
“你是嫌事情鬧得還不夠大嗎？”李斌反問，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我和她現在的關係，我們倆站在一起說話，你讓別人怎麼想？”
夏曉曉愣住了，她沒想到李斌會這麼說。
“那……那怎麼辦？”她一時沒了主意。
“除了避嫌，還有什麼辦法？”李斌丟下這句話，不再理會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開，“反正這件事，你別管。”
他走得飛快，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必須要和冉藝萌的閨蜜也避嫌。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也是葉陌告訴他的“最優解”。
儘可能地降低存在感，等過幾天，同學們的注意力自然會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可是……
李斌心裏有些打鼓。
葉陌這個人，很會製造麻煩他倒是深信不疑，可要說解決麻煩……他真的能解決這個毫無頭緒的死局嗎？
......
一天的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李斌感覺自己像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被無數道目光穿透，從裏到外都涼透了。他想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真的弱小得可笑，除了忍受和煎熬，他無計可施。
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葉陌。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每次課間，李斌都像個幽靈一樣，控製不住地往葉陌的座位附近晃悠，假裝接水，假裝路過，眼神卻急切地尋找著機會。
“有線索了嗎？”
“哥，怎麼樣了？”
葉陌每次都隻是抬起頭，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溫和笑容，慢條斯理地回一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別慌。”
他越是不慌，李斌就越是慌得心口發緊。
更讓他坐立難安的是，他好幾次看到葉陌主動走到冉藝萌身邊。他壓低聲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冉藝萌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看起來委屈又無助。葉陌則像個最溫柔的騎士，安靜地遞上紙巾，眼神裡滿是“關切”。
李斌的拳頭在口袋裏捏得死緊。
他知道葉陌是在“調查”，是在履行他們之間的“合作”，可那畫麵刺眼得讓他想衝上去把人拉開。
謠言沒有因為他的忍耐而平息，反而進化到了一個離譜的新高度。
週三早上，當譚宏宇一臉“家人們誰懂啊”的表情湊過來時，李斌就知道沒好事。
“斌子，牛啊你！”譚宏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昨天還是純愛戰神，今天就變世紀渣男了？聽說你把咱們班長給甩了？真的假的？”
李斌的大腦宕機了三秒。
“是真的，可以了嗎？”李斌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眼神能殺人，譚宏宇的屍體已經涼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仁在一抽一抽地疼。
“這……什麼跟什麼啊！”
……
週三晚飯，食堂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李斌沒什麼胃口，扒拉著餐盤裏寡淡的飯菜。
“怎麼樣，謠言的風向變了，我的解決方法還可以吧。”
葉陌端著餐盤，施施然坐在他對麵，撐著下巴，鏡片後的眼睛裏帶著一絲笑意。
“無所謂，”李斌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謠言從哪來的，清楚了嗎？”
“對麵很嚴謹。”葉陌拿起筷子，夾了一粒米飯放進嘴裏，細嚼慢嚥後才繼續說，“在校園牆上發完就登出了QQ。我查了下，那個QQ號是個白號，太陽都沒一個，除了係統訊息，什麼都沒有。”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也熄滅了。
“那……沒辦法了嗎？”
“很有難度。”葉陌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但這樣纔有趣，不是嗎？”
李斌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他。
“一！點！都！不！有！趣！”
他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說完，他“哐”地一聲放下餐盤，起身就走，把一盤幾乎沒動過的飯菜和葉陌一起留在了原地。
看著李斌那寫滿了憤怒和決絕的背影，葉陌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
“嗬嗬，”他扶了扶眼鏡，自言自語般地輕聲呢喃，“值得嗎？”
“我提出，用一個‘你甩了她’的謠言，去覆蓋‘你們在談戀愛’的謠言時……”
“她可一點都沒猶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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