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站在海盜船出口處候著，沒一會兒，顧簡兮拿著四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走了過來。
“想吃嗎？”她舉起一串，在李斌麵前晃了晃。
李斌剛伸出手，顧簡兮就把手收了回去。
“叫聲姐姐來聽聽。”
“切，誰稀罕。按月份算你比我還小，你隻能當妹妹。”
“真沒勁。”顧簡兮嘴上嫌棄，還是塞了一串到他手裏。
糖葫蘆入口甜滋滋的，外麵的糖衣融化後，露出裏麵酸得掉牙的山楂果肉，和他想像中那種酸甜可口的味道完全不同。
李斌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在鎮上，看著別的小孩舉著糖葫蘆，那種渴望的心情。現在真的吃到了，卻隻剩下滿嘴的酸澀和一股說不清的失望。
原來，自己一直心心念唸的，或許並不是糖葫蘆本身的味道，而隻是對那種“得不到”的渴望罷了。
“怎麼，酸到懷疑人生了？”顧簡兮看著李斌一臉複雜的表情，忍不住調侃道。
李斌還沒來得及回話，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就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哥！”
“姐！”
小孩子就是這樣，很多煩惱都忘得很快，暑假時還像是有血海深仇的死對頭，過了一個月，又玩了兩天，就可以甜甜的叫哥哥了。
李鑫和顧承俊像兩隻脫韁的小野馬，一溜煙地跑了過來。李鑫的眼睛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顧簡兮手裏的糖葫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哇，糖葫蘆！”
顧簡兮笑了笑，頗有大姐頭的風範，給兩個小傢夥一人遞了一串：“喏，剛買的，人人有份。”
李鑫迫不及待地張大嘴，狠狠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間擠在了一起，整張臉皺得像個小苦瓜。
“呸呸呸！好酸啊！”他一邊吐著舌頭，一邊使勁扇風。
顧承俊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活該，誰讓你吃那麼大口。”他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先舔了舔外麵的糖衣，一臉滿足。
顧簡兮看著李鑫那滑稽的模樣，也樂得不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斌，“喂，你看你弟，跟你剛才的表情簡直是複製貼上。”
李斌看著弟弟誇張的反應，心頭那點酸澀的失落感，忽然就散去了不少。他把手裏那串幾乎沒動的糖葫蘆遞給李鑫，“我不喜歡吃，給你，你慢慢舔外麵的糖。”
“好耶！”李鑫立馬忘了剛才的酸，接過糖葫蘆寶貝似的護著。
“行了，咱們去摩天輪下麵等我媽和李叔叔吧。”顧簡兮提議道。
四個人朝著巨大的摩天輪走去。
李斌走在後麵，看著前麵三個打打鬧鬧的身影，心裏默默計算著今天的花銷。門票，加上這些零食，恐怕得花掉父親小半個月的收入。他習慣性地開始感到一絲不安，快樂彷彿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隨時可能被現實的潮水衝垮。
“喂，又emo了？”顧簡兮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腳步，與他並排走著，“別算了，今天出來就是玩的。你爸難得放鬆一次，別讓他覺得你玩得不開心。”
李斌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的心思又被她看穿了。他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我沒……”
“你看，摩天輪停了！”顧承俊忽然指著高處大喊。
李斌下意識地抬頭望去，視線穿過縱橫交錯的鋼架，準確地找到了父親和秦阿姨所在的那個轎廂。
當座艙門再次開啟，重新回到喧鬧的人群中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悄然改變。雖然依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但那份拘謹和尷尬，早已消散在了摩天輪頂端的微風裏。
李斌跟在她身後，看著他爸臉上那抹還沒完全褪去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心裏莫名地鬆了一口氣。他覺得，這個咋咋乎乎的“金牌輔助”，好像還真有點東西。
李建國和秦思瑜並肩走了過來，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你們幾個小傢夥玩得怎麼樣？”秦思瑜的聲音很溫和，目光在幾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
“爽歪歪！”顧承俊舉著還剩半串的糖葫蘆，搶先回答，“就是海盜船晃得我頭有點暈。”
李鑫緊跟著告狀，聲音大得像怕別人聽不見：“我跟你們說，過海盜船老嚇人了！顧承俊他就是在裝13……他叫得比我還大聲！”
顧承俊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梗著脖子反駁：“胡說！我那是為了配合氣氛的戰術性吶喊，你懂什麼！”
“對對對，”顧簡兮在旁邊憋著笑，一本正經地補刀，“戰術性破音，我們都懂。”
“還有李斌，叫聲都快趕上音爆了。”
“我才沒有。”李斌尷尬的撓頭，“你比我更誇張好不好！”
連一向嚴肅的李建國都被逗樂了，他看著兒子的樣子，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追問或教育，隻是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動作裏帶著一種李斌陌生的親昵。
“行了，別鬧了，”秦思瑜笑著打圓場，“肚子都餓了吧？時間不早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去。”
“好，聽你的。”李建國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們已經這樣相處了很久。
一行人朝著遊樂園外走去。
兩個小傢夥在前麵追逐打鬧，顧簡兮跟在他們後麵，時不時回頭沖李斌做個鬼臉。
李斌走在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前麵兩個成年人的背影上。父親的肩膀似乎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緊繃著，好像扛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他正側著頭，聽秦阿姨說著什麼，雖然聽不清內容，但李斌能看到父親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著。
那一刻，李斌心裏某個緊繃的角落，忽然就鬆動了。
他想起顧簡兮剛才的話，“別讓他覺得你玩得不開心”。
他想，或許，父親也希望看到自己開心的樣子。而父親的開心，好像也並沒有那麼難。
那串酸掉牙的糖葫蘆帶來的失落感，過山車俯衝時的恐懼感，還有對花銷的負罪感，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淡淡的釋然。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遊樂園的喧囂被漸漸甩在身後。
李建國開著他的小轎車，在城市的街道間遊走。車裏十分地熱鬧，李鑫和顧承俊還在為誰在過山車上叫得更慫而爭論不休，聲音大得像是要掀翻車頂。
“都說了我那是戰術性吶喊！”李鑫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你那明明是嚇破膽的慘叫！”
顧簡兮在副駕回頭，丟下一句總結，“行了，菜雞互啄，鑒定完畢。”
兩個小傢夥頓時偃旗息鼓，一致對外，開始控訴顧簡兮是如何“出賣”隊友的。
李斌坐在後排的角落，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夜景，山城的燈火連綿起伏，像一條璀璨的星河。耳邊是吵鬧的爭辯聲，換做以前，他早就覺得頭疼了，可現在，這吵鬧聲非但不刺耳，反而像一團溫水，將他心裏最後一點不安也浸泡得柔軟起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父親。李建國握著方向盤，嘴角一直掛著笑，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看後排，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咕嚕咕嚕……”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是李鑫的肚子在抗議。
“都餓了吧？”李建國笑著說，“前麵有家鐵板燒看著不錯，咱們今天也奢侈一把，嘗嘗鮮？”
“好耶！鐵板燒！就是電視裏那種會噴火的嗎？”李鑫立馬來了精神。
秦思瑜溫和地笑著：“行，就聽你的。”
車子很快在一家裝修別緻的鐵板燒店門口停下。一進門，滋滋作響的鐵板和食物的香氣就撲麵而來。他們被領到一個巨大的U形鐵板台前坐下，穿著廚師服的師傅正在對麵磨刀霍霍。
李鑫和顧承俊的眼睛都看直了，一臉期待地盯著廚師手裏的鏟子和刀。
“先生女士，這是我們今天的選單。”服務員遞上選單。
李建國直接把選單推給了秦思瑜，“你和孩子們點吧，你們喜歡吃什麼就點什麼。”
秦思瑜笑著，又把選單遞給了顧簡兮和李斌，“你們來，想吃什麼隨便點。”
最後，選單在幾個孩子手裏轉了一圈，點了一堆牛肉、大蝦和蔬菜。
廚師很快開始了表演。黃油在滾燙的鐵板上迅速融化，發出“滋啦”的聲響。洋蔥被切成圈，堆疊起來，中間倒上油，火焰“轟”地一下竄起老高，引得李鑫和顧承俊一陣驚呼。
廚師的動作行雲流水，兩把鏟子在他手裏上下翻飛，雞蛋在他鏟子上跳舞，最後穩穩地落回鐵板，變成一顆完美的愛心形狀。
“哇哦！”顧承俊看得目瞪口呆。
氣氛熱烈，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李斌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弟弟和顧承俊興奮的臉，看著溫柔笑著的秦阿姨，看著身邊偶爾和秦阿姨低語一句的父親，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就在這時，一份剛剛煎好的菲力牛排被廚師切成小塊，還冒著絲絲熱氣。
李斌正準備伸筷子，卻發現父親已經先一步用公筷夾起了幾塊最好看的，穩穩地放進了他的盤子裏。
李建國的動作有點僵硬，聲音也帶著幾分不自然：“多吃點，你太瘦了。”
李斌愣住了，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在他的記憶裡，父親從未在飯桌上如此照顧他。他們的交流，永遠是關於成績和錢，簡單直接，卻缺少溫度。
他低頭看著盤子裏那幾塊外焦裡嫩的牛肉，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旁邊的顧簡兮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點她慣有的戲謔：“喲，父愛如山‘體滑坡’了？感動不？”
李斌沒理她，默默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裏。
牛肉的汁水在口中爆開，又嫩又香，帶著黑胡椒和黃油的混合香氣。一股暖流從喉嚨滑進胃裏，又慢慢地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看著吵鬧的弟弟，看著偷笑的顧簡兮，看著溫柔的秦阿姨，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依舊不善言辭，卻用行動表達關心的父親身上。
也許，這個新的“家”，真的沒有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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