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是美術課。
對絕大多數即將麵臨中考的學生來說,這門課基本等同於“官方指定摸魚時間”,好玩,但不重要。
美術老師是個性格很好的中年男人,顯然他也不想上課,但卻有人起鬨讓他做點什麼,畢竟是一堂可以玩的課,不是誰都想上自習的,老師也很無奈,但也是即興的在黑板上畫起了粉筆畫,但也不管下麵的人在幹嘛,自顧自地在黑板上表演畫蝦,就是齊白石畫的那個“蝦”,姿態各異。
還別說,老師傅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三筆兩筆,一隻活靈活現的青蝦便躍然板上,引得下麵一陣稀稀拉拉的喝彩。
第一筆的時候,大家還覺得這沒什麼,平平無奇。
第三筆的時候,感覺也就那樣吧,所有人都是一副我上我也行的態度。
第五筆落下,好像有點意思,許多人心裏隻有一個問題:我也沒眨眼啊?
等到一隻活力活現的蝦出爐,眾人隻剩一片驚嘆。
……
老師得了鼓勵,畫得越發起勁,黑板上的蝦群也越來越壯大。
李斌一邊心不在焉地欣賞著老師的大作,一邊埋頭寫著別的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倒不是突然變得多熱愛學習,純粹是受了旁邊人的刺激。
他的同桌葉陌,從上課鈴響起到現在,頭就沒抬起來過,桌上一本練習冊寫完了又換一本,刷題刷得彷彿進入了無我之境。
李斌偶爾看著黑板上的畫作,也時不時讚歎的笑一笑,但當看向葉陌時就被這股沉默的壓迫感籠罩著,手裏的筆也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或許,這就是跟學霸坐在一起的唯一好處,哪怕你不想學,那股濃厚的學習氛圍也會在無形中推著你、卷著你,讓你不甘心就這麼被甩在身後。
總的來說,這堂美術課在一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結束了。
李斌心裏清楚,像這樣輕鬆的日子不多了,用不了多久,美術、音樂這些“副課”就會被各路主課老師以“同學們,我再講兩分鐘”的名義,光明正大地佔領。
畢竟,在傳統觀念裡,學生的學業永遠是第一位的。
……
下課鈴聲一響,冉藝萌又像個盡職的小鬧鐘,不厭其煩地湊過來提醒了一遍。
“李斌,快去啊,早點去了還能吃飯。”
李斌的頭瞬間大了一圈。
怎麼還盯著不放了?就不能給他留條活路嗎?
他真的不敢去。
他甚至都計劃好了,假裝自己忘了這件事,先溜去食堂吃飯。等他吃完飯回來,老師肯定也去吃飯了,到時候辦公室沒人,今天這事不就又可以拖過去了?
李斌就是這樣,典型的拖延症晚期患者,遇事不決,先拖為敬。
總想著等自己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再從容地去麵對。
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事情會停在原地等他準備好?
……
最終,在內心天人交戰了三百回合後,李斌還是揹著書包,一步三挪地蹭到了辦公室門口。
他把腦袋探過去,像個鬼鬼祟祟的偵察兵,在門口望了好一陣子。
辦公室裡人頭攢動,好幾個隔壁班的老師正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麼,聲音嘈雜。
“老師好像不在?太好了,天助我也,趕緊溜!”李斌心裏一陣竊喜,轉身就想開溜。
“開什麼玩笑!每次都這樣,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另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咆哮起來,“找什麼藉口!慫包!”
李斌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一咬牙,一跺腳,彷彿下定了赴死的決心,邁開六親不認的步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衝進了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本是個廢棄的教室,臨時改造的,空間不大,卻擠了不少老師,大部分都是他們這層樓的班主任,方便管理學生。
李斌一眼掃過去,認識的隻有兩個,一個是數學老師嶽琴,另一個……就是他此行的終極目標——物理老師兼班主任,周欣。
周欣的位置在整個辦公室最角落、最靠近後門的地方,還被幾個高大的檔案櫃和別的老師的辦公桌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斌剛纔在門口張望半天,愣是沒瞅見。
看清那個正低頭批改作業的熟悉身影,李斌的心臟咯噔一下,瞬間沉到了穀底。
完了。
終究是錯付了。
他心裏痛苦極了,本來不想進來的,現在倒好,人也進來了,退路真的沒了。
……
李斌隻是想賭一把,賭周欣已經吃午飯去了。
很可惜,他賭輸了。
其實李斌大可以不賭的,畢竟賭徒通常都沒什麼好下場,更何況他這輩子的運氣一直不怎麼線上,“輸”彷彿是件命中註定的事。
可人為什麼非要賭呢?
無非是不想讓自己後悔罷了。
李斌太瞭解自己的性子,猶豫不決,遇事就想拖延,總能為自己的膽怯找到完美的藉口。
一旦有了台階下,他就會理所當然地將所有棘手的事都推到明天。
可他知道,這麼做是錯的。
有時候他必須逼自己一把,不逼不行。
他要在找到退縮的藉口前,把自己扔到不得不麵對的境地裡。
隻有無路可退,才能無所畏懼地前進。
李斌不缺前進的腦子,缺的隻是那一點點說乾就乾的勇氣。
這些大道理他都懂,可勇氣這玩意兒,到底該從哪兒來呢?他不知道。
既然沒有天生的勇氣,那就讓懦弱本身來麵對一切。
從懦弱的廢墟中開出的勇敢之花,怎麼就不算一種令人敬畏的勇氣呢?
……
李斌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走向辦公室的角落。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打鼓,那鼓點隻響在他的靈魂深處,震得他頭皮發麻。
“周老師。”李斌鼓足勇氣,用蚊子般的聲音喊了一聲。
周欣的目光終於從那堆成山的作業本裡抬了起來,落在他身上。
“怎麼了?”她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李斌咬咬牙,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混濁起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個老師,又不會吃人。不要慌,把要做的事說出來就行了。
他在心裏給自己打著氣,沉沉地撥出一口濁氣。
“周老師,我的錢不見了,我想調一下監控,看看是不是掉在哪個角落了。”
周欣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一邊頭也不抬地問道,“丟了多少?”
他們班為了方便管理,在初三開學時自己裝了監控,用的就是老師的手機APP,這事李斌知道,每個班上好像都有,不算秘密。
“五十。”李斌老實回答。
“什麼時候掉的?”
“今天上午。”
“有沒有具體一點的時間?”周欣皺了皺眉,臉上透出一絲為難。
李斌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瞬間就不耐煩了,“那你這要我怎麼查?一整個上午的時間,你要我陪你坐在這兒一直看回放嗎?”
李斌被她突然拔高的聲調嚇得不敢說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下了頭。
“嘶——”周欣沉著臉,倒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煩躁地滑動著,點進監控畫麵又迅速退出來,最後煩躁地用手撐住了下巴。
“沒有人撿到嗎?”
“沒有。”
周欣的臉更黑了,但還是耐著性子,重新點開了監控列表。
李斌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裏也明白自己確實是在給人找麻煩。
真要一點一點地看,一上午四節課,得看多久?中途要是錯過了什麼細節,還得倒回去重看,換做是自己,估計臉早就垮了。
“應該……應該是在大課間的時候吧?”李斌絞盡腦汁,終於猶豫著給出了一個相對精準的時間範圍。
他補充道:“我每次大課間都會去陳老師辦公室,隻有那個時候會離開座位,其他時間基本都在寫作業。如果有人拿,或者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出來,也隻能是那個時間段。”
周欣聞言,臉色稍緩,把監控時間軸直接拉到了大課間,陪著李斌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
十分鐘過去了,螢幕裡的人來了又走,一切正常。
二十分鐘過去了,除了幾個打鬧的男生,畫麵依舊平靜如水。
周欣的耐心顯然快要告罄,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頭看向李斌,丟擲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有沒有懷疑是別人拿的?”
“額……”李斌的心猛地一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在周欣越來越不耐煩的注視下,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艱難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感覺……像是張皓。”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