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暑假似乎格外漫長。
時間像個黏人的小女孩，怎麼都甩不掉，任憑李斌變著法地消磨，她都精力無限地纏在身邊。
李斌折騰了好幾天，把能想到的樂子都找了一遍，實在沒事可做了，索性開始不理她。
可這小女孩似乎又很有耐心，無論李斌走到哪兒，她都一步不落地跟著。
哪怕李斌正在幹著最枯燥，最辛苦的工作。
養殖場裏，熱浪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麵而來。
李斌麵無表情地揮舞著鐵鍬，將發酵的雞糞一鏟一鏟地清理出去。
不遠處，幾個身影在樹蔭下嬉笑打鬧，正是李鑫、顧簡兮和顧承俊這幾個小的。他們早就堅持不住，一個個溜號，不是圍著一隻母雞打轉，就是在父母麵前說些無關緊要的俏皮話，企圖掩蓋偷懶的事實。
李斌很累，累得想把鐵鍬一扔，躺在地上裝死。
可今天的活兒要是不幹完，明天就得接著乾，自己多做一點，明天就能少做一點，爸媽也能輕鬆一點。
他看不透家裏的處境，也不敢去問。疫情對這個家的影響，似乎並不明顯，因為父親李建國已經把所有的苦，都一個人默默咽進了肚子裏。
命運總愛垂青那些可愛的人，也喜歡戲弄那些可憐的人。
李斌覺得自己大概屬於後者，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體驗人間疾苦的。
心裏那股無名火，燒得越來越旺。憑什麼弟弟妹妹們都能心安理得地玩，自己卻要在這裏受罪？
一起去玩不好嗎？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孩，有什麼不好的？反正自己在這裏瞎擔心，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李建國提著一桶飼料從旁邊路過，瞧見那幾個偷懶的小傢夥，也隻是象徵性地沉聲催促兩句。
“還不快點做，不做完不準吃晚飯！”
雖然這隻是一個玩笑話，但可以回答不吃了，也無所謂，
話音剛落，顧簡兮就第一個跳出來，指著地上的一隻螞蚱大呼小叫，瞬間轉移了話題。
李建國搖了搖頭，沒再多說，提著桶走遠了。
秦思瑜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這學期學校禁止賣零食，小賣鋪的生意一落千丈，幾乎沒什麼人光顧。這段時間，她估計都在幫著李建國料理廠裡的事。
這個養殖場，本是全家的希望，如今卻成了吸血鬼，不知道在疫情期間，吸了李斌家多少血。
秦思瑜的身影出現在雞舍門口，她看了一眼偷懶的幾個孩子，也是無奈地指責了幾句。
但沒吃過苦的人，又怎麼幹得動這種又臟又累的活呢？
“媽媽，你能不能開個口，讓我休息一下呀？我好累啊。”李斌在心裏哀嚎，幾乎要哭出來，可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還是咬著牙堅持著。
這該死的到底是什麼味兒？怎麼會這麼臭？這些雞吃的都是金坷垃嗎？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直衝天靈蓋，熏得李斌眼睛發酸，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李斌記得沒錯的話，自家雞場喂的就是最普通的飼料和玉米。
可是怎麼拉出來的東西感覺還發酵了？這是怎麼回事？
想吐，又吐不出來，那股味道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折磨得人慾仙欲死。
手裏的鐵鍬重如千斤，每揮動一下，胳膊、腰、後背，都在合唱一首名為“散架”的交響樂。
李斌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下去了。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時間啊，你這個黏人的小女孩，求你走快點行不行？
照顧你真的好累啊。
說白了，李斌也隻是個學生，握筆杆子的時間遠比握鐵鍬把子的時間多。這種粗活，壓根就不是他該乾的。
可他偏偏就是個死腦筋，非要跟自己死磕。
一股委屈湧上心頭。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沒人關心他的死活，沒人看見他的辛苦。
不對，好像也不是。
偶爾路過的長輩會丟下一句“小斌真勤快”，然後飄然遠去，留下他一個人在原地跟雞糞搏鬥。
李斌現在不想聽表揚，他隻想休息。
以前，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句輕飄飄的認可。他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足夠“懂事”，照顧好所有人的感受，就能活得很好。
現實卻一次次掄起大嘴巴子抽他。
生活隻會用它堅硬的肘子猛擊他的軟肋，從沒見它跟誰客氣過。這個世界上，大概也隻有自己這麼個傻子，會一直替別人考慮。
一個人，要是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還指望誰來心疼你？
大人們不懂他，張皓天天欺負他，喜歡的女孩也對他沒意思。他必須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惜，這個念頭隻是剛剛發芽，還沒來得及長成參天大樹。
隻要現在有任何一個人走過來，跟他說一句“李斌，歇會兒吧”，他發誓，絕對會當場把鐵鍬扔到三米開外，然後躺在地上擺爛。
他不想再裝那個懂事的乖孩子了。
可偏偏，沒人說。
一個都沒有。
李斌的眼眶有點發酸，想哭，手上的動作卻依舊機械地重複著。
死小孩呀死小孩，都活了這麼多年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就不能學著對自己好一點嗎？
時間的女孩啊，你走快些吧，再快一些。
趕緊把這些不該屬於他的苦難統統帶走，讓他快點長大，快點變得強大。
讓他去遇見那些真正能教會他如何做自己的人。
……
晚上，李斌拖著一身的臭氣回到家裏，活像剛從發酵池裏撈出來。奶奶徐英蓮已經把熱騰騰的飯菜擺上了桌。
可李斌一點胃口都沒有。
明明累了一下午，肚子早就該餓得咕咕叫了，可他現在隻想躺著，什麼都不幹，什麼都不想。
他的情緒很不對勁。
他在恨。
恨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關心他是不是累了。
他也在嫉妒。
嫉妒為什麼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偷懶。
其實，這些都隻是藉口。李斌心裏隱約知道，他最該恨的人，應該是他自己。
為什麼，連自己都不愛自己呢？
或許總有一天，李斌會徹底醒悟，明白當初那些翻江倒海的怨恨，根本不值一提。
從始至終，都隻是他一個人，在跟自己過不去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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