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裡的清潔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或者說,是有條不紊地停滯著。
地麵剛被水衝過,濕漉漉的一片,什麼也幹不了。李斌也沒幫上什麼大忙,隻是象徵性地拿起角落裏的塑料掃把,在濕滑的地麵上刷了幾下,也不知道究竟是把地刷乾淨了,還是把水攪得更渾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寢室門被輕輕推開。
周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戴著口罩,目光在寢室裡迅速轉了一圈,從一張張故作忙碌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整個過程,她在每個寢室停留的時間甚至不到一分鐘,像是在走個過場。
她隻是看了一眼,就算檢查完了。
臨走前,周欣隻交代了一句“要把清潔做好”,便轉身走向了隔壁的女寢。
老師的腳步聲剛一遠去,衛生間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鬼鬼祟祟地問:“老師走了嗎?”
“瞧把你給嚇的,”劉濤靠在床邊,一臉不屑地調侃道,“老師來了又能怎麼樣?還能吃了你?”
從廁所裡躲出來的,是劉濤在其他班的朋友,剛才老師來之前,他正大光明地在李斌他們寢室串門聊天。
不知道是從哪裏流傳出來的規定,說是不同班級的人不能隨便串寢。可李斌分明記得,以前孫嵐老師當班主任的時候,說的是“休息時間過後,不能到處串寢”。
李斌不太能理解這哥們兒到底在怕什麼,但依舊選擇尊重。
要躲就躲吧,反正也沒人會那麼無聊,閑得沒事幹去舉報寢室裡藏了個外人。就算真舉報了,估計也沒什麼用,反而還會被全寢室的人嫌棄。
劉濤的朋友鬆了口氣,從衛生間裏徹底走了出來,“那我先溜了,算算時間,我們班主任估計也快來了。”
“嗯。”劉濤隨意地應了一聲。
……
送走了“不速之客”,寢室裡又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氛圍。
地麵上全是水,清潔工作徹底暫停。無所事事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裏的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
然後,整個寢室隻剩下了一片“沙沙”聲。
這都開學了,這群傢夥是真心大,一個寒假的作業居然還沒寫完,此刻正一個個埋頭苦幹,奮筆疾書,但臉上卻有些寫意的感覺,好像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一個寢室,六個人,五個都在補作業。
隻有李斌,孤零零地坐在那兒,無所事事。
李斌感覺自己跟這個世界真的很割裂。
他好像不管怎麼樣,都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無論是平時的日常生活,還是此刻這種集體勞動的間隙。
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最“特殊”的人。
……
其他人都在補作業,就連林默這樣的學霸,也和他們一樣,埋頭在書本與練習冊構成的堡壘裡奮筆疾書。
李斌不太能理解。
為什麼一個人連作業都不能按時完成,成績卻能那麼好?
或許,天賦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有的人窮盡一生努力追逐的終點,不過是別人隨隨便便就能抵達的起點。
……
李斌沒有什麼可以補的作業,隻能找點事做,好讓自己不顯得那麼尷尬。
剛好寢室的地麵被水衝過,還濕答答的,李斌便拿起角落的塑料掃把,一點一點地,把積水往陽台的下水道口趕。
“李斌,你作業寫完了嗎?”劉濤正被一道題搞得焦頭爛額,一抬頭,就看見李斌一個人沒在趕作業,反而在那掃地。
“嗯啊。”李斌腦子還有些迷糊。無聊的時候,他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彷彿隻有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幻想世界裏,才能找到無窮的樂趣,抵禦現實的乏味。
“借我抄一下噻。”劉濤的請求來得毫不意外。
“我的作業已經拿到教室去了。”李斌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借一下自然沒什麼問題,但很可惜,他確實已經把作業帶回教室了。
“沒事,我去拿。”劉濤立刻放下筆,作勢就要動身。
“哦,對了,”走到門口,他又突然停了下來,“李斌,你的位置在哪兒?”
“呃……”李斌愣了一下,還在組織語言,思考該怎麼準確描述那個講台邊的“風水寶地”。
“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上鋪的張皓猛地探出頭,一路小跑到劉濤旁邊,熟絡地拉著他就往外走。
不用想也知道,這傢夥純粹就是想去蹭一蹭。
……
寢室裡又少了兩個人,隻剩下三個埋頭苦幹的身影,和一個無所事事的李斌。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李斌纔是這裏最懶的那一個。
……
林默在家應該還是做了一些的,沒過一會兒,他就合上了最後一本練習冊。
寫完後,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麵,直接就準備走。
“我先走了哈。”
“嗯,去吧去吧。”劉濤正抄得起勁,頭也不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現在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眼前的作業上,其他的事一點也不想管。
林默也不矯情,說走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砰的一聲,門被帶上。
李斌忙來忙去,把那一小灘積水掃進下水道,又假模假樣地用拖把擦了擦,實際上也沒那麼多事,完全就是自己沒事找事。
林默一走,寢室裡顯得更冷清了。林默在的時候,寢室裡偶爾還有他和劉濤、張皓的說話聲,他一走,那點聲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徹底投入到了趕作業的海洋裏麵。
冷下來的寢室,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李斌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了。他一直找事做,直到無事可做,才真的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裏。
他站起身,走出了寢室,想著到其他寢室看看。
……
李斌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裡晃蕩,一扇扇緊閉的宿舍門,像是一道道隔絕世界的屏障。
路過一個寢室時,李斌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湊到門前,透過“貓眼”朝裡望去。
此“貓眼”非彼“貓眼”,住校生都知道,宿舍的門是“不完整”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豁口,就是為了方便宿管和老師查寢而專門設計的。
這個設計對學生來講,簡直反人類到了極點,想在寢室裡搞點自己的小動作,都得時刻提防著門外那雙可能隨時出現的眼睛。
李斌就因為這個,吃過好幾次虧。倒不是李斌不老實,每次的罪魁禍首都是張皓。
果不其然,小小的“畫框”裡,是幾顆埋頭於作業堆裡的腦袋。其中一顆腦袋突然抬了起來,正好與門外的李斌四目相對。
空氣尷尬了一秒。
李斌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
寢室裡的人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迅速將注意力轉回到了眼前的作業上,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費寶貴的補作業時間。
李斌覺得他和這些人其實並不熟。
明明當了快兩年的同學,卻連個能稱得上朋友的都沒有。關係說不上差,平時借個東西、說幾句話都沒問題,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李斌,你作業都做完了?”一個正抓耳撓腮的學生抬起頭,像是看到了救星。
“是啊,”李斌乾巴巴地笑了笑,“哈哈。”
“老牛逼了,”另一人佩服地嘆了口氣,隨即又換上一副苦哈哈的笑臉,指著自己桌上一片空白的卷子,“我一點都沒寫,今天晚上要死了。”
雖然嘴上說著要死,但他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於開心的笑容,好像在炫耀一件什麼了不得的成就。
李斌也跟著笑,心裏卻在感嘆,這些人是真的心大。作業一點不寫,都火燒眉毛了,這怎麼可能寫得完?
就這樣還笑得出來,真不知道是過分的樂觀,還是已經徹底放棄掙紮,選擇享受最後的狂歡了。可是既然選擇享受又為什麼要埋頭趕作業呢?
那時的李斌真的不理解。
李斌張了張嘴,卻不知道還能跟他們說些什麼。他們有話說,李斌很樂意接話茬,可一旦對方不說了,以他那負數般的情商,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延續的話題。
氣氛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
“那你們……趕緊寫吧。”李斌憋了半天,最終隻能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勸告,臉上掛著他自己都覺得僵硬的微笑。
“嗯嗯。”
眾人敷衍地應著,沒人再理他,寢室裡重新被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填滿。
李斌也不是專門來找這些人的。他穿過過道,徑直走到了角落的一個床位旁。
那個位置上,一個身材矮小的身影剛好抬起了頭。
那個身影,是李茂盛。
“茂盛,你還有多少作業?”李斌湊過去,看著他桌上一片狼藉的卷子,隨口問道。
“一點沒寫。”李茂盛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絲毫沒有作業沒寫的焦慮,反而像是在炫耀什麼光榮事蹟。
對於李茂盛這種常年霸佔倒數第一寶座的學渣來說,上課能安安靜靜地坐著不搗亂,就已經算是對老師最大的尊重了。至於作業,那玩意兒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天書,看都看不懂,更別提做了。
“你作業……借我抄抄唄。”李茂盛撓了撓頭,眼神裏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期盼。
李斌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倒數第一抄全班第三的作業?這組合還真是新奇。老師但凡多看一眼,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裏麵有貓膩。
再說了,都已經是倒數第一了,還有抄作業的必要嗎?不應該直接進入“愛咋咋地”的擺爛模式嗎?
李斌還沒來得及吐槽,就看到李茂盛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他隻好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我作業在給其他人抄呢。”
李斌的目光落在李茂盛那張幾乎全新的卷子上,忽然間,一股莫名的“老師癮”湧上心頭。或許是閑得太無聊,又或許是想找點事情來證明自己並非格格不入。
“要不,我教你吧。”他脫口而出。
“真的嗎?”李茂盛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不會的還挺多的。”
“沒事,我看看。”李斌不怕教不會,就怕自己閑得發慌。
他拿起卷子,上麵的題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對他來說,簡直比一加一等於二難不了多少。
李斌耐心地從最基礎的公式講起,一步步拆解著解題的步驟。他的聲音不大,在隻剩下筆尖沙沙聲的寢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一會兒,一頁作業就在他的講解下被攻克了。
講著講著,正當李斌沉浸在為人師表的快感中時,李茂盛突然打斷了他。
“要不……你直接跟我說答案吧。”
李斌的講解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李茂盛。
“這樣快些。”李茂盛補充道,臉上掛著純真的笑容。
好傢夥!
李斌感覺自己像個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傻子。鬧了半天,這傢夥糾結的根本不是題目聽沒聽懂,而是自己抄作業的速度!
還真是一點兒都不關心自己的學習啊。
不用懷疑,李斌用腳後跟都能猜到,剛才自己講的那些,李茂盛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和張皓那種非要弄懂的死纏爛打不同,李茂盛對知識本身毫無興趣,他隻想從李斌這裏,用最省力的方式,得到最終的答案。
“額……”李斌的腦子瞬間卡殼。他其實根本記不住這些題目的答案,做題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做完就忘,絕不佔用大腦記憶體。
學校裡每次考完試,走廊裡總有一堆人圍在一起對答案,吵得熱火朝天。李斌從來不參與,因為他壓根記不住自己選了A還是B,隻能聽聽別人的感想,推測一下試卷的難度,然後估算自己的分數。
“我不記得答案。”李斌尷尬地笑了笑。
“沒事,你慢慢算,算好了告訴我就行。”李茂盛笑哈哈地說,順手還遞過來一支筆,彷彿在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這可真是好一個不勞而獲!
李斌不介意教別人學習,他甚至很享受那個過程。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李斌並不是怎麼想的,還不是被張皓逼的,但自從當了小老師後,這感覺其實還不錯。但現在這性質完全不一樣,這根本不是一個學生該有的學習態度。
李斌的嘴角抽了抽,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和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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